兩日後，錦州。
商會舊址的門楣上，換了一塊嶄新的牌匾——「錦州總商會」，黑漆金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門口的石獅子繫上了新紅綢，兩邊的立柱上貼著大紅對聯，上聯「商通四海財源廣」，下聯「會聚千家生意興」，橫批「和氣生財」。
鞭炮碎屑鋪了一地，紅彤彤的，給青石板路鋪了一層紅毯。
李茂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簇新的藏青色長袍馬褂，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腳上蹬著黑布鞋，活脫脫一個發了財的商賈模樣。
可那臉上的表情，卻怎麼看都不像是來上任的——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嘴唇微微發顫，兩隻手不停地搓來搓去，活像一隻被趕上架的鴨子。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李會長，您倒是笑一笑啊。」一旁的周然忍不住低聲提醒。
李茂勉強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心裡是真怕。
盧守廉的屍骨還沒涼透，他就坐上了這個位子，錦州商界那些老狐狸們，面上不說，心裡不定怎麼罵他。
可顧爺讓他來，他不敢不來。
「來了來了！顧爺到了！」楊松從街角跑過來，高聲喊道。
李茂渾身一激靈，連忙挺直腰板，手忙腳亂地整了整衣襟，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會長的樣子。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商會門口，車門打開，顧城率先走下車。
今天他沒有穿軍裝，而是一身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倒像個留洋歸來的青年才俊。
張廷樞跟在他身後，也是一身便裝，嘴角掛著笑，眼神卻銳利得像鷹。
李茂連忙迎上去，深深鞠躬：「顧爺，您來了。」
顧城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李會長，今天你是主角，別緊張。」
李茂連連點頭，可心底還是直發顫。
正要往裡走，身後又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
一輛黑色轎車穩穩停下，車門打開，一個身穿藏青色長衫，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的男人走下車來。
馮德麟。
緊跟著下車的是他的獨子馮庸，顧城見著旋即一怔，隨即快步迎上去：「舅父，您怎麼來了？」
馮德麟哼了一聲，眼睛在四下精明地打量一番，撇嘴道：「你小子，把個場面搞的不小嘛！這往後，還能認咱馮家麼——」
顧城連忙賠笑：「看您這話說的，我這不是想著商會的事要緊，等忙完了這一陣——」
馮德麟又哼了一聲：「你給老子少來這套！忙忙忙，每天忙，老子在奉天待得悶，正好你哥也閒著，索性一起來錦州看看，你折騰出什麼名堂來了。」
馮庸剛想跟顧城打招呼，不想那傲嬌的老爹居然背合著雙手，大步流星地往院子裡去了。
「哎爹，爹！」
馮庸一臉無奈，喊了兩聲老爹，馮德麟人已經瞅不著了，卻聽著他的大嗓門兀自傳來：「爹什么爹？杵在門口當門神啊！」
幾人相顧一笑，馮庸更是無奈，與顧城並肩往裡面去，一邊說著：「爹昨晚上就沒睡好，念念叨叨著非要來，說是有他坐鎮，有些老油條賊奸商就不敢找你麻煩了。」
顧城一陣感動。
馮德麟退隱之後專心經商，人脈還是不少的。老頭子嘴上不饒人，可心裡比誰都清楚——
今天這場面，不光是要給李茂撐腰，更是要讓錦州商界那些牆頭草看看，顧城背後站著的是誰。
他笑了笑，順著馮庸的話接道：「舅來了，我心裡就有底了。那些老油條，不怕我，總該怕他老人家。」
此時距離就任儀式還有一個多小時，下人們正在忙忙碌碌。
馮德麟沒管這些，進門之後徑直走到主桌旁，一屁股坐下後，倆眼卻沒閒著，快速地掃了一圈後先是自言自語「馬馬虎虎吧」，隨後又問：「靖川，今天你請了誰？」
顧城把名單大概一說，表示錦州這邊有頭有臉的商人都請了：「另外，幾個跟盧守廉走得近、但沒有直接參與的那些商戶，也請了。不是給他們面子，是給他們一個機會——讓他們看看風向變了，早點站隊。」
馮德麟點了點頭，又問：「錦州城裡有日商你知道吧？一共四家……他們呢？」
顧城搖頭：「這是咱東北自個兒的事，請這些小日本子幹啥？若是來了攪局，才真真是晦氣！」
馮德麟看了看他，先是若有深意地點了點頭，隨後又輕輕搖頭：「略有不妥……你和你的人想穩住錦州商界，怎麼也繞不開這些小日本子。」
顧城點了點頭，一旁的高天琪卻道：「三爺，我們是覺得，這幫日本人都不安生，沒必要上杆子跟他們搞好關係。」
馮德麟看看顧城，又將目光轉向高天琪。
這老頭脾氣雖然怪得很，但骨子裡對文人還是客氣的：「高家小子，你這話不能這麼說……雖說這小日本子沒什麼好東西，但俗話講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對他們面子上得過得去，將來真有什麼事翻了臉，也不是咱們不占理。」
顧城倒是明白馮德麟的意思：別說是他們，就連大帥想跟他們翻臉也不太可能——
與其這樣，表面工作還是要做到位的。
想到這裡顧城點頭道：「是，舅您說的是——來者都是客，禮數我們也都會盡到。」
馮德麟看了看他點頭道：「不過跟這幫鬼子也別太客氣，有的時候是得敲打敲打了。」
幾人說話間，門口的下人小跑進來，說是王永江也到了。
馮德麟看看顧城，心道這酸秀才倒是挺給面子。
隨後他起身整整長衫下擺：「走，瞅瞅去。」
下人引著一行進了大門，王永江抬眼看到為首的馮德麟，先是微微一怔，隨後笑道：「喲！三爺您也到了？」
馮德麟一笑：「家裡的小買賣總是繞不過錦州的，想著李會長上任，總得過來看看有沒有幫得上忙的——
況且李會長當年在11混成旅打理帳冊，一直兢兢業業，也從未有過紕漏，如今當選錦州商會的會長，也算是眾望所歸，我和犬子自然要過來的。」
王永江一笑，而在場幾人卻都心知肚明：
李茂能被推上位置，全靠顧城的面子……若沒他這個錦州最高長官，這會長位置怎麼也輪不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