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放風場那片枯黃的草坪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犯人踩上去便會發出「吱嘎」的脆響，並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
遠處阿肯色河的方向飄來一層淡灰色的薄霧，把煉油廠那幾根標誌性的煙囪分割成了兩截，煙囪頂部仿佛已經觸達了雲邊。
技術研發組的儲藏室里，暖氣開得很足，將外面的嚴寒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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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雷格從早上六點就開始做最後的接線工作。
十六個攝像頭的信號線像一條條黑蛇，全部匯聚到走廊線槽的主幹線上。
分接頭按照奧馬爾設計的圖紙一字排開，每個接頭的屏蔽層都仔細纏了兩層銅箔膠帶，用熱風槍吹過的熱縮管緊緊封住，看不到一絲裸露的線芯。
奧馬爾蹲在一米多高的機櫃後面，手裡捏著萬用表的探針，一根一根地測試信號線的通斷。
他的手指凍得有些發紅髮僵，剛才出去檢查攝像頭時沒戴手套，不得不時不時搓幾下。
但好在測出來的每一個數值都穩穩落在設計範圍內，誤差不超過0.5%。
莫里斯坐在中央控制器最前面的摺疊椅上，面前放著三本翻開的元件手冊。
每一頁都貼滿了便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修改記錄和調試心得。
「準備好了嗎？」
他抬頭看向機櫃方向，在等奧馬爾給出最後的確認信號。
「再等一下，還有最後一根接地電阻。」
奧馬爾的聲音從機櫃後面傳出來，伴隨著金屬探針接觸接地端子的輕響。
蒙特斯站在工作檯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十字螺絲刀，正把最後一台監視器的後蓋慢慢擰上。
他每擰一顆螺絲都要停下來，用指尖晃一晃螺絲帽，確認擰緊了才繼續下一顆。
自從從禁閉室出來之後，他幹活變得比以前仔細了十倍，仔細到克雷格都覺得有點過分。
比如焊電路板時會用放大鏡檢查每個焊點的飽滿度，布線時會用尺子量好每段線的長度確保整齊。
但沒人說他，連最愛挑刺的莫里斯都默認了這種過分。
誰也不知道典獄長用了什麼辦法，能讓這個以前連鞋帶都懶得繫緊的傢伙變得如此服服帖帖，仿佛換了個人一樣。
哈蒙站在儲藏室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從廚房剛拿的熱茶。
他不是技術人員，看不懂那些像蜘蛛網一樣的電路圖，也分不清運算放大器和比較器的區別。
但他看得出來這幫人今天的狀態格外不同，所有人的話都變少了，但手上的動作快了。
開發了一個多月，從拆廢舊錄像機時的手忙腳亂，到後來畫電路圖時的爭論不休，再到現在最後一步的聯調。
如今總算到了驗證成果的時候，任誰都會緊張。
「全部信號線對地絕緣電阻大於500兆歐，達標。」
「沒有短路點，接地電阻0.8歐姆，小於設計要求的1歐姆。」
奧馬爾終於從機櫃後面探出頭來，臉上沾了點灰塵。
「那我準備開始了。」
莫里斯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在中央控制器那個紅色的電源開關上，指尖微微用力。
然後他看向克雷格，像是在尋求最終的許可。
克雷格站在那排監視器前面，雙手插在囚服的口袋裡，眼睛緊盯著六台漆黑的屏幕。
他看了大約十秒鐘，像是在心裡模擬了一遍開機流程，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莫里斯按下了電源開關。
「嗡——」
中央控制器的散熱風扇啟動，發出一陣平穩的低鳴，風量均勻的吹出。
旁邊三台改裝過的錄像機磁帶盤同時開始轉動，發出「咔嗒咔嗒」的機械聲。
磁頭加載臂緩緩落下，正在讀取磁帶開頭的卷標信息。
「唰！唰！唰！」
六台監視器的屏幕像被按亮的燈泡，依次從左到右亮起。
一排排灰白色的雪花點瘋狂跳動，持續了大約兩秒後，畫面猛地穩定下來。
A區走廊的水泥地面和鐵柵欄門。
B區工場裡正在運轉的衝壓機和低頭幹活的犯人。
C區放風場那片結著霜的草坪和遠處的瞭望塔。
D區牢房區的床鋪和趴在床上看書的犯人。
廚房門口瑪莎太太端著托盤走過的背影。
監獄大門緩緩移動的鐵門，還有停車場上林戈那輛福特轎車。
每一台監視器上都出現了清晰的畫面，色彩還原度遠超市面上的同類產品。
尤其是A區走廊那台監視器，甚至能看清走廊盡頭鐵門上那顆鉚釘。
儲藏室里的幾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空氣仿佛凝固了。
克雷格快步走到顯示A區走廊的監視器前面，彎下腰，盯著畫面里牆角的陰影仔細看了看。
那裡原本是監控的死角，現在卻能清晰地看到一隻老鼠跑過的影子。
然後他又走到顯示D區牢房區的監視器前，那一路的光線最暗，走廊里的日光燈照度只有A區的一半。
但畫面上的灰度層次依然分明，牢房鐵柵欄的欄杆邊緣沒有出現任何拖影。
連柵欄後面犯人手裡那本書的封面圖案都能辨認出來。
「太棒了！」
克雷格猛地直起身，轉頭看向莫里斯，語氣興奮地說：
「背照式CMOS在低照度下的表現，比我們在測試台上模擬的還要好！」
「你設計的那套偏置電路完全壓住了暗電流噪聲，閾值控制得剛剛好！」
莫里斯坐在中央控制器前，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屏幕上那些流暢的畫面，心裡五味雜陳。
一方面，自己的技術方案被完美驗證，這種成就感像暖流一樣涌遍全身，讓他忍不住想笑。
但另一方面，他又清楚地知道，這成果的所有權不屬於他，而是屬於這座監獄，屬於那個總能提出超前想法的典獄長。
這種認知就像一根刺兒一樣，扎在心裡有點不舒服。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驗證了一種全新的電路思路。
用運算放大器搭建動態閾值比較器，配合背照式感光元件，可以解決低照度下的噪點問題。
也許等出去之後，他可以沿著這個思路繼續研究，做出比現在更好的設計。
到時候就再也不用聽任何人的指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