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錄機再次啟動,貝勒斯的聲音從那個小小的喇叭里傳出來:
「羅伯特,你這王八蛋到底在不在?!」
他的嗓門大得像是在吵架,和他幾天前沉穩的姿態判若兩人。
畢竟,這次火是真的燒到他自己身上了。
貝勒斯瘋狂的罵道:
「我的合同全被停了,銀行在催貸!」
「你知不知道哈特那個蠢貨把他老婆掛在帳上?」
「我當初就說過不要搞這麼明顯的操作,他不聽,現在全完了!」
「我已經調查過了,這事的起因是林戈·陳僱傭的偵探收買了我麥克萊恩縣分部的一個員工,盜取了帳本信息!」
「他想對你下手,卻先把刀子捅向了我們!」
「我是被你牽連的,你這該死的給我回電話,馬上!」
哈蒙德聽著那段留言,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
他要是有辦法,還會躲著嗎?
貝勒斯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像一隻無頭蒼蠅在封閉的房間裡來回撞玻璃,嗡嗡作響。
留言結束了,答錄機發出一聲「嘀」,紅燈滅了。
「該死的林戈!」
哈蒙德陰沉著臉,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一張便簽紙上寫了幾個字。
他沒寫什麼重要的,只是隨手寫了今天的日期,11月27日。
像是終於做好了心理準備,他拿起電話,打出了今天主動撥出的第一通電話。
那是塔爾薩一家律師事務所合伙人的直線號碼,對方叫諾蘭,專門做白領犯罪辯護。
諾蘭給他介紹過幾個客戶,他也給諾蘭介紹過幾個容易勝訴的案子。
兩人的交情說深不深,說淺不淺。
「諾蘭,我是羅伯特·哈蒙德,我想諮詢個事。」
「法官先生,我猜你是想問關於採購委員會審計的事吧。」
諾蘭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宛如一位醫生在告知病人家屬檢查結果,不帶任何情緒。
哈蒙德的聲音有些乾澀:
「原來你已經聽說了,那麼,你有興趣接這個案子嗎?」
「法官先生,我直說吧,這個案子我不接。」
諾蘭的回答也是很直接:
「因為接了也沒用,審計已經啟動了,報告一旦出來,不管結論是什麼,媒體都會拿到。」
「你在這個縣當了十幾年法官,得罪過的人比認識的人還多。」
「那些人會拿著審計報告去找記者,記者會把每一頁都翻出來拍照,放大,登在報紙頭版。」
「到那個時候,你需要的可不是律師,而是一台時光機。」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諾蘭很清楚,這些他都知道的事情,這位大法官不可能不知道。
對方只是想再找一根救命稻草而已。
諾蘭嘆息道:
「哈蒙德,我們認識五六年,我最後一次以朋友的身份跟你說句話。」
「你的那些政治圈和律師圈的朋友,今天估計都不會接你的電話。」
「他們都很在乎自己的飯碗,你給他們打了二十年的傘,現在雨停了,沒人需要傘了。」
哈蒙德重重地嘆了口氣,氣惱地掛斷了電話。
這是他十幾年來,第一次感到如此徹底的無力。
對方顯然已經得到了州矯正局布恩副局長的鼎力支持。
就算用了些不那麼光彩的手段,也有埃莉諾律師那種擅長鑽法律空子的人替他擺平爭議。
林戈以退為進,看似站在明處,卻死死鎖住了他在暗處的手腳,讓他現在無計可施。
哈特已經被抓了,貝勒斯現在也焦頭爛額,估計很快要和他們決裂了。
而哈蒙德能使用的手段基本已經用了個遍,沒有任何人能夠幫他。
他的所有招數已經打完了,可對方還沒有跌進斬殺線,那麼接下來迎接他的就是無法還手的攻擊!
哈蒙德站起來,在辦公桌前繞了一圈又一圈,越繞越心煩。
最後,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吼道:
「林戈,你這個狗雜種!」
辦公室門外,秘書瑪格麗特一直豎著耳朵偷聽。
聽到裡面的動靜,她嚇得差點尖叫出來,趕緊捂住嘴,連滾帶爬地退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法官大人今天把自己鎖在辦公室里快八個小時了,水都沒喝幾口,飯也沒吃。
她真擔心,對方會不會出什麼問題。
辦公室里的哈蒙德拿起桌上的日曆,胡亂翻著。
再過三天,就是縣議會例會,哈特會在那天做個人說明,他頂不住壓力一定會全招了。
哈蒙德了解哈特,必要的時候他肯定會選擇禍水東引,把矛頭引向其他人。
哪怕是出賣他這個老友,也不是不可能。
當有利可圖時,他們就是朋友,但大難臨頭時,他們又總是只想著自己,並且以最壞的心思揣摩對方。
哈蒙德這才意識到,這張關係網內所有人都是蜘蛛。
他們的手腳都伸得很長,並且還有另一個共性。
蜘蛛是會吃同類的!
下周四,《塔爾薩世界報》大概會出第三篇報導,標題他都能猜到:
【麥克萊恩縣採購醜聞:法官與承包商的骯髒交易】
下周五,審計報告大概就會送到縣檢察官的桌上。
下下周一,大概就會有人開始「好心」地問他要不要請律師了。
如果上面打算年底沖一波反腐業績,借這個由頭動刀,整個麥克萊恩縣都會被攪得天翻地覆!
「……!」
他把日曆合上,重重地壓在那三張紙條上面,然後呆呆的躺在椅子上,抬頭仰望空白的天花板。
他在這個辦公室里坐了十五年,每天早上八點坐到下午五點,從末覺得時間會如今天一般煎熬。
哈蒙德緩緩閉上那雙沉重的老眼。
辦公室里很安靜,除了頭頂日光燈的電流聲在嗡嗡作響。
那聲音很低,平日裡如果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
可一旦注意到了,就再也甩不掉,一直響,一直響……
像有隻蟲子鑽進了耳朵里,在耳膜後面築了巢,啃噬著他最後的冷靜。
三天後的早晨,塔爾薩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霜。
寒氣像細密的針,扎在暴露在外的皮膚上,帶來清冽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