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人命賤如草(二合一)
董建國趕到醫院時,急救室的手術燈燈箱還泛著白光。
在走廊上來回踱步的二柱子一臉焦躁。
見到董建國來了,他快步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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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國哥————大國他————」
「別著急,慢慢說————」
二柱子穩了穩神,整理了下思路才開口。
他上午出去送貨,回廠才知道農場運送分割雞的貨車被人搶了的消息。
可還沒等他想出什麼法子,就接到了董建國打回廠子裡的電話,讓他去啤酒廠的德慶胡同找魏大國。
可等他找到那兒時,魏大國已經出了意外,頭破血流不說,還暈倒在胡同外面的垃圾坑裡————
當時已經圍了不少人在那兒指指點點,沒人報警,也沒人叫救護車。
最後還是二柱子把魏大國背上麵包車,把他拉到了醫院。
董建國聽後,只是皺了皺眉,並沒有多說什麼。
他經歷過太多的事情。
這件事站在以後的角度看簡直不可理喻。
但在草莽橫行的年代,出什麼事兒都不奇怪。
他心思縝密,很快就推測出了大概,估計是魏大國在給自己通風報信的時候被人發現,那聲啊」,可能就是被人打到頭時發出的慘叫。
過了一會兒,急救室的手術燈滅了,醫生推門從裡面走了出來。
「醫生怎麼樣?」
董建國和二柱子圍了上去,有些忐忑地詢問。
「先別說病情,手術費交了沒?」
「你————」
吳千祝剛要發火被董建國拉了一把。
「剛剛費用我已經交過了,裡面的病人現在什麼情況?」
得知錢到位後,醫生這才說出魏大國情況。
後腦遭到重擊,還沒脫離危險,人得住ICU繼續觀察。
「家屬要有心理準備,ICU的錢可不便宜,而且以患者目前的情況看,恐怕就算治好也會有後遺症。」
「什麼後遺症?」
「嗯,好一點的話能生活自理,但大概率喪失勞動能力。一般情況下可能要一直坐輪椅,差一點應該出不了ICU了!」
「什麼?!」
董建國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二柱子也是一愣。
他怎麼也沒想到,身強體壯的魏大國居然會傷得這麼厲害!
聽醫生的描述,就算搶救過來也生不如死!
董建國有些不甘心,懇求道:「醫生,能不能再想想辦法,他才二十多歲————」
「不行了,要是早點送來或許還有機會,但傷得太久,腦出血過多,我們也沒辦
「現在他能不能挺過來,主要就看他個人的意志了。
醫生說完,嘆息著從兩人身邊走了過去。
走出幾步後,他又折返回來:「對了,我看他後腦的傷口好像是被鈍器擊打造成的,要是你們也不清楚他怎麼受傷的,應該報警————」
二柱子一拍額頭,這才想起來要報警。
事實上,這個時代的人遇到類似的事情普遍沒有報警的意識。
一方面遇到事兒大家都習慣自己解決;
另一方面,即便是偶爾報警,也能遇到一些隔路的警察。
這種黑警往往會在施暴者和受害者之間兩頭通吃,影響很壞。
董建國拍了拍二柱子的肩膀,讓他去報警。
而他自己一直守在手術室門前。
直到魏大國被護士推出來。
法————」
「大國,大國,你能聽到我嗎?
「3
董建國站在推車旁,試圖喚醒這個曾經的朋友。
「不用叫了,病人還在昏迷中————」
推車的護士本來想勸,誰知道按理說該陷入昏迷的魏大國聽到聲音後,居然眨了眨眼皮醒了!
看到董建國,他眼睛亮了一下,想要抬手打招呼,卻發現不管如何努力都只能抬起一點點。
董建國心領神會,一把拉住他的手。
魏大國喉結上下滑動,一開口,聲音都沙啞了:「建國————丟的貨找到了嗎————」
「你放心,都找回來了————」董建國安慰道,」你先別想太多,安心養傷,等傷好了,咱哥倆一起干!」
「嗯————沒,沒事————能幫上你,我就,就知足了————」
魏大國用盡全身力氣擠出個笑臉,可下一秒臉卻一僵,勉強抬起的手,也一下子墜了下去!
「大國!大國!你別嚇我!」
見大國始終沒有反應,董建國抬頭焦急地看向護士,期望她能做點什麼。
可護士此時也臉嚇得煞白,愣了兩秒後這才急急忙忙又把魏大國推回急救室。
很快,剛剛離開不久的醫生再次匆匆跑來,門框上搶救的燈箱再次亮起光亮。
只是這次,只過了十分鐘,燈就滅了。
醫生再出來時,只是無力地對著董建國搖了搖頭————
鬧出了人命,這次警察不得不重視起來。
下午,市刑警隊來人,找到董建國了解情況。
從農場貨車被劫,工友們幫忙尋找丟失的貨物,一直到到今天下午魏大國發來的傳呼。
董建國這邊知曉的全部信息,全都被警方詳細地記錄在筆錄里。
董建國詢問警方這幾件事是否有關聯,但得到的只是對方例行公事般的冷漠回答:
——
「不知道。」
一直折騰到晚上八點多,董建國才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西局宅。
站在樓下,董建國不禁悲從中來。
上輩子大國也是在95年春節之後暴斃在家中。
也正因為如此,董建國才想著拉他一把,讓他換個活法,幫他從頹廢中走出來。
可儘管自己幫了他,可這次他還是過完春節之後就走了————
坦白說,他感覺大國的死,自己難辭其咎。
如果當初不是帶著大國做生意,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當初如果把大國安排進紅旗農場,結局會不會又不一樣?!
難道,自己重生一次,根本改變不了誰的命運?!
那自己這不白他媽重生了嗎?!
想著在自己家裡忙前忙後幫忙帶孩子的媽,還有在床上哄孩子的秀雲————
董建國感覺心裡一陣陣絞痛。
但不管怎麼說,這次重生說什麼都要改變父母和老婆秀雲的命運!
緩了好一會兒,他這才收拾收拾臉,進了家門。
可惜,儘管他自認為掩飾得很好,但還是被母親一眼看出了端倪:「老小,怎麼了?!」
「沒————沒事兒。」
董建國強撐著笑臉,選擇繼續隱瞞。
他懷疑大國的死和早上丟貨的事情脫不了干係。
可現在警察都無可奉告,自己的推測自然也做不得數。
說出來,只會嚇到母親和秀雲娘倆。
所以還是保持沉默的好。
「沒事兒?臭小子,淨想著騙你媽!」
不過見董建國不願意多說,張桂芬也沒多問。
兒大不由娘,有些事兒孩子不說是問不出個結果的。
尤其是老小董建國,打小主意」就正的很,是四個孩子中最倔的。
剛想給兒媳婦使個眼色,讓她問問建國是怎麼了,家中的座機突然響了起來。
「餵————」
「董建國是吧?」
陌生的聲音有些低沉,董建國皺了皺眉:「您是哪位?」
家裡的座機號碼並未對外公布,知道號碼的不是家裡人就是廠里幾個能說得上話的負責人。
所以他也不由得警覺了起來。
「你別管我是誰,出來聊聊不?我就在你們家小區西門這邊。紅色拉達很好找。」
拉達?
董建國腦中的那根弓弦瞬間繃緊。
根據王師傅描述,擋在他貨車前面的轎車,就是一輛紅色拉達!
看著母親走過來要聽,董建國直接回了個「好」字,便掛斷了電話。
「誰啊,大半夜給你打電話?」
「一個朋友,開車來看我了,我下去一趟就上來。」
董建國說著,先進了趟廚房,隨後披上外套就下了樓。
雖然已經到了三月初,但鶴城夜間的溫度往往仍是零下。
遇上倒春寒,還能猛降到零下十幾度!
大晚上的小區里萬家燈火,小區的路上則沒什麼人影。
董建國裹緊了身上的棉衣,棉衣里的刀柄讓他微微安心。
走出西門,也沒什麼車。
就一輛血紅色的拉達靜悄悄的停在路邊。
見董建國出來了,拉達前排車門一開,一左一右走下來兩個男人。
其中一個大高個應該超過一米九了,整個人跟黑熊精一樣壓迫感十足。
他對著董建國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董建國走近,謹慎的和兩人保持著一米五的距離。
這個距離,自己無論是上還是撤,都足夠方便。
「董老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們廠子的貨,是我手下弟兄給你換的。」
董建國眼皮一跳:「那魏大國的死————也是你手下弟兄乾的了?」
大高個嘆了口氣:「別說的那麼難聽,那只是個意外而已。」
「意外————而已?!」
董建國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一條人命在對方的嘴裡竟然能如此輕描淡寫。
大高個冷笑著點了點頭:「沒錯,誰讓他點背來著?!誰都沒找到我們,偏偏他找到了。我兄弟打過那麼多人都沒事兒,偏偏就給了他一下就遭不住了!」
「不是意外又能是什麼?!」
董建國能感覺到自己的身子在微微顫抖,懷中的菜刀在輕聲低語。
該死的不是魏大國,而是這些人渣!
「你們就不怕警察嗎?」
黑大個臉上的笑更得意了:「怕什麼?!你還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處理這種案子吧?!」
「沒人證沒物證,死的那個好像連家屬都沒有,你還指著他們能用心查案子?!」
「最後就是個不了了之而已!」
看著他,董建國冷冷道:「你經驗倒是挺豐富的————」
「怎麼?你還想較真兒?!」
男人說著,把手伸進懷裡。
董建國一愣,生怕他掏出什麼不得了的東西,直接擎刀在手,厲聲道:「你要幹什麼?!
」
誰知道那黑大看到路燈下明晃晃的菜刀,根本不害怕,反而哈哈大笑:「得了吧,嚇唬誰呢?!」
說著,伸頭過來,指著自己的脖子:「姓董的,我讓你砍,你敢砍嗎?!」
「你就不想想你的老婆孩子,不想想你那個日進斗金的廠子?!」
提著菜刀的董建國聽到他的話不由得一愣。
是啊,如果自己了無牽掛,又是孤家寡人一個,大可以舉刀跟對方拼命,為大國報仇。
可現在自己有老婆、有孩子,還有一份不錯的事業。
這刀雖然握在手裡,但真能砍得下去嗎?!
趁著董建國發愣的檔口,男人的手也從懷裡摸出一沓紙幣來:「這是五千塊錢,算是給你丟貨的賠償。從此以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昂西區農場發過來的貨,我黑塔說話算話,絕對不會再碰了。不過別人碰不碰,我就管不住了。」
「至於你們廠里死了的那個夥計,我勸你也識相點,不要再追究下去了,對你沒什麼好處————」
「一條人命,5000塊錢?」
「拉倒吧,人命哪有那麼值錢!真想弄你,200塊錢就有人肯卸你一條胳膊!」
董建國咀嚼著對方的話,心思一動,想起了什麼:「是有人指示你們整我廠子的?!」
「不錯啊,不愧是生意人,這都看出來了。」
「不錯,要整你的可是個大人物。不過他也沒要我們把你怎麼樣,只是出錢讓我把你廠子折騰黃了————」
「那個人是誰?劉德貴嗎?!」
「劉德貴?那坨扶不上牆的爛泥?!給他辦事兒我黑塔還混不混了?!」
「不過你也別猜了,就算猜出來也對你沒好處。反正是你得罪不起的人就是了————」
說罷,黑塔也不管董建國答不答應,拿錢直接塞進了董建國的懷中,隨後帶著小弟鑽回拉達車裡。
車輛一啟動,噴出陣陣尾氣,把董建國一個人留在原地。
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董建國暗暗皺眉。
這事兒肯定不能這麼算了。
沒有黑塔,還會有白塔、紅塔,總會有人跳出來給自己搗亂。
至於那個在背後指使一切的大人物————
難道是鶴城鐵路局客運段的蔣主任?!
自己害他丟了工作,所以他也想把自己的廠子搞黃?!
乍一想,好像這樣還挺合理的。
不過————一想起魏大國死前還想幫自己的忙————
他的死,決不能就這麼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