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擦著聞鱗臉龐掠過,然而預想的劇痛並未落下。
緊跟著咔嚓一聲脆響,那是長劍入鞘的聲音。
聞鱗茫然定神,完全沒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麼。
難道斷水看在掌座大人的份上,饒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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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哪怕是李寂殺了聞鱗,呂不韋也不會說什麼的。
在李寂眼中,聞鱗是個像蟲子一樣的存在。同樣的,在呂不韋眼中,聞鱗同樣是個可有可無的小棋子。
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聞鱗的命不值一提。
而李寂所做的,某種程度上來說,比死更可怕。
聞鱗走了,是李寂讓他離開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個可怕的地方的。
他的腦海中,始終縈繞著斷水在他臨走前留下的一句話:
「人總是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有的是財物,有的是生命。
而你付出的,是合眼的能力。」
聞鱗如同一具行屍走肉,麻木地走在羅網冰冷的地宮中。
真的有人可以,將別人合眼的能力都剝奪掉嗎?
合眼,多麼簡單的一件事啊,就像呼吸一樣,這不是人與生俱來的能力嗎?
可是此時,聞鱗用力想要合上眼皮,卻怎麼也做不到。
他感受不到眼皮的存在了,他連眨眼都做不到了。
眼皮,保護、潤滑著眼睛,但一個人感受不到眼皮的存在,會是什麼感受?
或許就像一扇窗戶,失去原本的窗紙,變成了一個光禿禿的窗洞。
此時的聞鱗,就是這樣的感受,雖然他仍然可以用眼睛看到畫面,但是他似乎已經失去對眼睛的控制了。
難道,當一個人失去眼皮這個概念後,眼球會成為這樣一個詭異的東西嗎?
他感覺眼眶之中,是兩團滑膩濕漉且異樣的肉球,讓他感到噁心反胃。
就好像有人往他嘴裡,塞了兩隻沾滿粘液的癩蛤蟆一樣,讓人有一股作嘔的感覺。
下一刻,聞鱗忽然伸出右手的食指與中指,直直地往雙眼的位置刺去。
這樣噁心的眼睛,根本不是他的,他也不想要如此異樣的眼睛。
就在聞鱗的雙指即將刺入眼球之中時,一道嘶啞的冷喝聲自陰影中傳來:
「聞鱗,你方才在做什麼?掌座託付的密信,你可送到了?」
聞鱗渾身猛地一震,如夢初醒,身上已經驚出一身冷汗。
他抬頭看向陰影處,濃黑暗影之中隱著一道戴著皮甲面具的魁梧人影。
那皮甲面具額脊突兀隆聳,獠牙自嘴部兩側向外翻翹凸起,眼窩狹長深陷,只露出兩道冷寂的眸光。
聞鱗微微一顫,這正是四凶之一的檮杌大人,是一位實力無限逼近天字一等的恐怖存在。
聞鱗有心將自己身體的異常,以及窺視斷水一事全部說出來,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回檮杌大人,屬下已將信件穩妥送到。」
戴著皮甲面具的檮杌深深地看了聞鱗一眼,隨後轉身離開了。
見到檮杌離開,聞鱗吐出一口濁氣,他也不知道,為何自己會將那些事給瞞下來。
或許,是害怕檮杌大人的責怪。又或許,是畏懼那把可怕的劍和那個可怕的人。也可能是他心中覺得,哪怕將此事告訴給檮杌大人,也無濟於事。
不管是哪一種,都解決不了他現在的問題,反而一不小心有可能帶來更嚴重的後果。
他現在要做的,是想一下如何紓解,或者說掩飾自己現在的異樣。
或許,他可以嘗試一下,將別人的眼皮縫到自己眼睛上是否有用。
聞鱗不知道的是,他此時的眼球,詭異地不停轉動著。
他朝著黑暗中走去,身形很快消失。
從此,羅網多了一個喜歡截取他人眼皮的變態,江湖上又多了一個喜歡割眼的魔頭。
......
與此同時,李寂也準備動身前往秦國都城咸陽。
他沒有帶任何下屬,只留了無念在身邊。
暗刑台的事務,有幾位追獵領隊和田漪在,暫時無憂。
李寂踏出深埋地底的羅網地宮,晝伏疾行,棄管道、穿荒徑,憑藉化毒之能,一路上不吃不喝,堪堪一日便從羅網隱秘的地宮趕至咸陽城。
有時候,李寂也在想,羅網既然選擇將總部建在秦國,為何不直接將地宮建在秦國都下。
如此一來,豈不是能更好地掌控這個七國中最強大的國家。
究竟是不能,還是不想,這個問題恐怕除了羅網首領,沒人能回答他。
也許,建造地宮之時,羅網明面上的力量還不夠強大。
也許,羅網真正的目的並非掌控某個國家,也許羅網還有某些更深的目的。
這些,或許是只有歷代羅網首領才能得知的最深層次秘辛,哪怕是此時的李寂,也還無法接觸到。
李寂有著羅網的特殊路引,自然很簡單地與無念一起進入了咸陽城。
踏入這座秦國最繁華的城市,腳下踩的是緊湊密緻的青石板路面,列國商賈、奇裝異服的游士、各色行人絡繹不絕。
道路兩側連片樓閣酒肆旗幡招展,街邊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秦軍甲士沿街巡防,一連片的房屋極為規整,眺望時隱約可見深處的秦國宮闕飛檐。
這幅繁華的景象讓李寂產生了一絲絲恍惚。
究竟是羅網地宮太過昏暗,還是眼下這繁榮太過虛假?
或許,黑暗與光明本就是一體兩面。
有光明的地方,一定會有黑暗。
李寂將頭上的斗笠壓了壓,隨即隱入人群之中。
按照那封密信,他需要先去拜訪呂不韋。
只是,白日的呂不韋相府,必定車水馬龍,他不便登門。
所以,他決定先前往羅網在咸陽的據點打探一下消息,順便再見一個人。
那個人便是百毒王。
當初從韓國回來後,他並沒有讓百毒王隨行,而是讓他持著自己的令牌,先將泠姬的妹妹安頓好,再在羅網的據點等待他的命令。
羅網在咸陽的據點,大大小小估計有十幾個,大的可能有幾十甚至上百人,小的可能不到十人。
而其中有一個十幾人的小據點,正是李寂早年間布置。
李寂之所以會布置這樣一個據點,或許是因為早年間的他,對羅網根本沒有忠誠可言。
自僻靜窄巷繞開鬧市人流,沿著一道斑駁的石牆,李寂來到一間臨街且看似尋常的藥材鋪。
鋪面門外擺著曬乾的草藥,掌柜是一個布衣老者,臉上滿是皺紋,看著已經有七十好幾。
李寂沒有管他,也沒有進店,只在門外抬手叩擊門框五下。
第一下重,中間三下輕,最後一下重。
顯然,這是一個暗號。
原本好似在打瞌睡的掌柜一下子醒了,他看了李寂一眼,只看到一個被斗笠遮住面容的黑袍人。
布衣老者連忙向屋內喚了一聲,隨後便有一名夥計向李寂走來,俯身請他入內。
李寂跟著夥計走向後院時,斗笠下的眼睛瞥了布衣老者一眼。
這老者,估計沒有幾天好活了。
此人算是羅網的編外人員,沒有品級,沒有武功,也沒有子女。
像這樣的人,在羅網還有很多,他們一生與孤獨為伴,接到的往往只是一個模糊到不能再模糊的指令。
有時候,因為一個模糊指令,他們便可能要偽裝成某個普通人,或者在某個位置上,等待數年甚至數十年。
這樣的人生,無法說是幸運還是不幸。
起碼,這個老者已經活了七十多歲,在這個動盪不安的世界,這並不容易。
就在李寂與老者擦肩而過時,老者突然回頭看向李寂的身影,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閣下請留步,老朽早年間是不是遇見過您?」
老者早年間被人識破身份追殺,幸得一小哥相助,這才活了下來,只是可惜的是,他當時未能看清恩人面目,甚至未來得及道聲謝。
李寂聞言身形一頓,隨後斗笠傳出一道淡漠的聲音:
「你認錯人了。」
老者聞言眼中閃過一抹失望之色,或許他真的老了,連恩人的身形都能認錯。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眼下這位和恩人身形相差頗大,他居然會誤以為是同一個人。
或許人越老,越喜歡胡思亂想吧。
最近,他總能見到他害死的妻女來找他。
也許,他是時候去見她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