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熟帛上寥寥數十個小字,其內容為:
吾西邊有一參天槐樹,樹上有長明舊燈一盞。
燈盞積年塵蔽,往來掌燈者皆不得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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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已盡數清去燈垢、理順燈芯、平復周遭風擾,燈台穩固無礙。
君素善屏息守明,暗處鎮風,最合執掌此燈。
可暫置舊務,當面定燈規細則。
燈事詭秘,望閱後即毀。
雖然說的並不詳細,但李寂卻看懂了。
此時七國宮中多植古槐,槐樹乃是呂不韋代指宮禁腹地。
而長明舊燈,代指監察朝野,巡視宮禁之權。
掌燈者,則喻指影密衛統領一職。
至於清去燈垢、理順燈芯,想必是呂不韋已經為他安排好身份,掃清了暗處的阻力。
這距離之前兩人談話,也才過去了將將十來天罷了。
從這一點,便能看出了呂不韋如今在秦國的權勢究竟有多大。
到此,距離李寂成為影密衛統領,估計就只剩下最後一兩步了,而這最後一兩步當然需要他親身前往配合。
事不宜遲,李寂準備今天便出發。
他伸出右手放在玄色熟帛上,隨後輕輕一抹,一層水漬便將帛書上的小字全部模糊得難以認清。
當李寂將手拿開時,帛書上已經沒有任何字跡,乾乾淨淨得好像從未有過字跡在上面出現過。
隨後李寂將玄色熟帛收起,放入袖子中。
此時一道急迫又帶著幾分緊張的聲音,傳入李寂耳中。
「斷水大人,您看完了信,應該相信小人的話了吧,之前一事都是誤會啊。」
聞言,李寂淡淡抬眸,看了被無念鎖住的聞鱗一眼:
「有時候,人的眼睛也是會惹禍的。
人之所以生有一雙眼皮,便是面對不該見的東西時,用來及時閉眼的。
很可惜的是,總有很多人不知道這個道理。」
話音落下,李寂將右手按在斷水劍上,緩緩抽出。
「叮——」
一聲清脆的劍鳴聲響起,修長筆直的斷水劍明晃晃地出現在聞鱗面前。
聞鱗頓時雙腿一軟,如果不是無念的鎖鏈將他束縛得極死,他此時已經跪在了地上。
斷水劍抽出,李寂卻沒有急著動手。
他將斷水橫在胸前,左手食指輕輕撫過劍身,感受著它的情緒。
此前他及時讓無念住手,沒有讓他直接將聞鱗殺死,便是他感受到了斷水的情緒,它想要出鞘了。
一柄劍,也會有情緒嗎?
或許有,或許沒有。
對外人來說,劍當然是死物。
但對極少數心意相通的使用者來說,劍卻是有生命的。
並非要有自主意識,可以自由行動,才算是有生命。
就像一棵樹,發芽、成長、結果、枯萎,它經歷了由生到死的過程,這也是生命的一種。
一把劍,從被鑄造開始,到經歷鮮血,最後被折斷,或許也是生命的一種。
人當然可以不在乎這些另類的生命,但天地災害地火水風,同樣不在乎人的生命。
李寂此時不僅感受到了斷水的生命,更感受到了它的情緒。
它在向李寂渴望些什麼,就像樹根渴望土地下的水一樣。
有些劍,渴望鮮血。
有些劍,渴望碰撞。
有些劍,渴望廝殺。
而斷水,是一把極為特殊的劍。
李寂感受到,它,在渴望著死。
在越王八劍之中,斷水劍是被淬鍊最多,耗時最久的一把劍。
斷水被歐冶子鑄造時,每次劍身燒至通紅,立刻沉入萬年寒潭。
極致的熱與極致的冷對沖,如此反覆淬鍊上萬次,使得斷水劍表面生出密密麻麻肉眼可見的裂紋。
每被丟入萬年寒潭一次,斷水劍身便多出一道裂紋,其劍上縈繞著的凶煞之氣便濃郁一分。
直到第一萬三千七百零四次時,歐冶子發現,將斷水沉入寒潭的精鐵鎖鏈,竟不知何時斷了。
這也就意味著,斷水劍極有可能已經沉入潭底,並且不知方位。
歐冶子將精鐵鎖鏈拉上來,發現斷裂處極其平整光滑,沒有什麼動物,能做到這一步。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斷水的凶煞已經超過了他這位鑄劍師的想像。
在這烏黑無比,深不見底的寒潭中,要去尋找一柄並不知方位,且極度凶煞的一柄劍,難度究竟有多大?
無論是誰跳入潭中去尋找,都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價。
但歐冶子卻不捨得,將一柄如此絕世寶劍棄之於深潭。
他知道,斷水劍外裂內實,外表看似破損,實則內部渾然一體,其堅銳程度或許已經超越真剛劍,位列他所鑄劍中的第一。
在這樣的情況下,歐冶子決定親自跳入水中,尋找斷水劍。
歐冶子的學徒都以為他瘋了。
沒有人知道歐冶子是怎麼找到斷水劍的,也沒有人知道他在那寒潭中發生了什麼。
但當歐冶子將斷水尋回來後,他立馬封了鑄劍爐,為越王鑄劍一事就此劃上終點。
同時,作為最後被鑄造的斷水劍,其排名本該在八柄劍的末尾。
但詭異的是,歐冶子卻將斷水放到了第二位。
至於第一位自然是耗料最多,越王最愛不釋手的掩日劍。
對於李寂來說,他並不在乎斷水劍的過往,他在乎的是,斷水此時帶給他的感受。
這把劍,在渴望死亡。
雖然有些奇怪,但的確如此。
這樣一把妖異無比,可以斬斷萬物生機的絕世凶劍,居然渴望著被徹底毀去。
或許,斷水劍也有著某種痛苦吧。
李寂修長的指尖貼著斷水劍冰涼的劍脊,輕輕摩挲著,劍尖上凝著一縷寒光,細碎的摩挲聲在幾人耳邊響起。
他感受到了它的痛苦,也明悟了緩解它痛苦的方式。
那便是斷,斬斷生,斬斷死,斬斷一切。
直到斷水遇上無法斬斷之物,或許那時,便是斷水劍被折斷之時。
而中間那漫長的過程,李寂願意與斷水劍一同面對。
在李寂輕撫長劍的過程中,他始終不言一語。
這使得他對面的聞鱗,感覺分外的折磨。
明明不到半盞茶的時間,聞鱗卻好似度秒如年,如同等待被審訊的死刑犯一般讓人煎熬。
終於,李寂動了。
因為眼下,便有一個緩解斷水劍痛苦的方法。
李寂手腕倏然一轉,一道凜冽劍光直奔聞鱗面門。
看著這道劍光,聞鱗心膽俱寒,只覺死期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