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光芒吞了半邊天。
楚江站在窗前，手機屏幕上的紅色通告還在刷新。
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彈窗一條接一條往外蹦，頻率越來越快。
「C級深淵裂縫能量指數突破閾值，已升級為一級緊急戰備——」
「城東防線全面啟動，所有C階以上覺醒者即刻報到——」
「所有在校覺醒者立即返回江城一中地下操場集合——」
窗外，軍車的引擎聲撕開了整條街道的安靜。
探照燈的白光從樓下掃過，晃了楚江一臉。
遠處城東方向，那片暗紅色的翻湧越來越劇烈，魔物的嘶吼聲順著夜風颳過來，沉悶、密集，一聲壓著一聲。
楚江盯著那片暗紅色看了三秒。
顏色不對。
普通深淵裂縫的能量溢出是深紫色的，偏冷，偏暗。
眼前這種暗紅色的翻湧方式，粘稠、沉重，和骸骨荒原地底祭壇里湧出的死氣一模一樣。
他收起手機，轉身走進裡屋。
江映雪睡得很沉，呼吸均勻，面罩上的水汽一呼一吸，節律平穩。
臉上的血色比兩小時前好了不少，血玉靈芝的藥力還在體內緩慢運轉。
楚江把窗戶關嚴，檢查了一遍門鎖，又把備用藥瓶換到床頭伸手就夠得到的位置。
紙條壓在藥瓶底下。
「學校集合，很快回來。」
他拉起幽冥斗篷的兜帽，出門下樓。
街面上全是軍車，探照燈把老舊居民區照得慘白。
幾個穿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正在挨家挨戶敲門通知居民進入地下避難所。
楚江貼著牆根走，沒被攔住。
二十分鐘後，江城一中。
地下操場的入口排著長隊，高三覺醒者們被一個個刷卡放行，臉上寫滿了不安。
有人在低聲議論城東的爆發規模，有人在用手機刷前線的碎片消息，更多的人什麼都不說，只是攥著自己的武器，手指發白。
楚江沒從正門進。
他繞到側面的教職工通道，刷卡，進入。
地下操場比地面的轉職廣場小一些，但層高更高，燈光是冷白色的應急照明，照得所有人的臉都泛著一層不健康的青。
兩千多人已經到了大半。
楚江剛踏進操場邊緣，就注意到氣氛不對。
不是恐慌。
是興奮。
操場正中央的評委席上，坐著一個他沒見過的人。
二十出頭，身披銀色劍士袍，腰間佩劍的劍鞘上鑲著三顆藍色靈石，制式統一，做工精良。
胸口位置繡著一枚校徽——展翅鷹隼，底下四個字：青州學院。
華東區排名前三的頂級覺醒者學府。
那人靠在椅背上，右腿架在左腿上，手裡捏著一沓檔案，翻閱的姿勢懶散到幾乎是在扇扇子。
他叫方成岳，四轉A階劍士，代表青州學院過來支援，也是代表青州學院選拔新生。
周圍圍了一圈人。
葉靈珊站在最前排，白色法袍整潔，光明法杖立在身側，姿態端正。
周子豪站在稍後的位置，換了一身新鎧甲，臉色還有些發白。
考核那天被嚇尿的後遺症顯然還沒完全消退，但他硬撐著站直了腰板，下巴抬得很高。
「方學長，青州學院今年的新生選拔標準是什麼？我A階火龍騎士，是不是可以直接推薦？」周子豪的聲音刻意壓低了半度，帶著一種自以為得體的謙遜。
銀色劍士袍的方成岳連眼皮都沒抬。
「A階？勉強夠門檻。」
周子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賠笑著往後退了半步。
方成岳翻了一頁檔案，目光掠過葉靈珊的名字，終於給了一個反應。
「S階光明法師。」他點了點頭，「不錯，青州學院會給你發正式邀請函。」
葉靈珊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表情，但攥著法杖的手指鬆了幾分。
方成岳繼續往下翻。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他的動作頓了。
眉頭先是微微皺起，然後舒展開，嘴角往上撇了一個弧度。
他把那頁檔案抽出來，舉到面前，念出了上面的內容。
聲音不大，但評委席的擴音陣法把每一個字都送到了操場的每一個角落。
「楚江，F級引魂者。」
全場安靜了一拍。
「深淵難度新手副本單人通關，三十二分十七秒，破江城歷史紀錄。」
他頓了頓，又念，「實戰考核積分七百四十二，全校第一，清理度百分之百。」
他把檔案往桌上一扔。
紙張在桌面上滑了半尺。
方成岳發出一聲嗤笑，清晰、刺耳，在安靜的地下操場裡格外響亮。
「F級引魂者？」
他搖了搖頭，語氣像在點評一個拙劣的笑話，「靠黑市消耗道具刷出來的虛假戰績，有什麼意義？這種沒有成長上限的廢物職業，連踏進青州學院門檻掃地的資格都沒有。」
這句話落地，像一顆石子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漣漪炸開。
周子豪的眼睛亮了，那種亮法，像溺水的人終於摸到了岸邊的石頭。
「方學長說得太對了！」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我早就說過，那個楚江就是個弄虛作假的小丑！考核的時候躲在濃霧裡不知道搞什麼鬼把戲，積分全是刷出來的！」
幾個跟班立刻跟上：「對！F階就是F階！」
「連青州學院的人都這麼說了，那還能有假？」
葉靈珊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桌上那張被扔開的檔案上。
方成岳的話像一把尺子，精準地量過了她心裡那道裂縫，然後把它重新焊死了。
F級引魂者。
沒有成長上限。
沒有意義。
她垂下眼帘，手指在法杖上收緊又鬆開。
退婚沒有錯。
她需要的搭檔，至少站在和她同一條賽道的起跑線上。
方成岳享受著周圍的奉承，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他掃了一眼操場四周，沒有找到檔案上那張臉。
「人呢？」
「還沒到。」校長方崇德站在一旁，語氣微妙。
話音剛落。
地下操場側面的厚重鐵門被推開了。
咣。
鐵門撞在門框上，回彈了一下。
楚江背著書包，從門後走進來。
步伐勻速，目光平直，面無表情。
和走進教室沒什麼區別。
兩千多雙眼睛齊刷刷轉過來。
操場裡的空氣像被人擰緊了的發條，所有聲音在同一秒停了，連周子豪剛剛還在張合的嘴巴都定住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楚江看到方成岳。
等他聽到「青州學院」四個字。
等他的表情出現哪怕一絲的慌張、窘迫、或者不甘。
方成岳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比楚江高半個頭，銀色劍士袍在冷白燈光下泛著金屬質感的光澤。
他雙手抱胸，站到了過道正中央，堵在楚江面前三米的位置。
「你就是楚江？」
楚江的腳步沒停。
方成岳歪了歪頭，嘴角掛著施捨般的笑。
「勸你一句，別以為弄虛作假刷了點積分就能引起青州學院的注意，F級就是F級，認清自己的位置比什麼都重要。這是為你——」
楚江側身。
乾淨利落地從方成岳右側擦肩而過。
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不輕不重，剛好讓方圓十米內的人聽清。
「讓開。」
方成岳的後半句話卡在了嗓子眼裡。
他的嘴巴維持著張開的弧度，手臂保持著抱胸的姿勢，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楚江沒有回頭。
他的視線從頭到尾都沒有落在方成岳身上哪怕一秒，目光直勾勾盯著操場另一端——那扇通往城東方向的後勤出口。
腳步聲在死寂的操場裡一下一下敲著地板。
每一步都穩。
每一步的間距都一樣。
周子豪張著嘴，發不出聲。
葉靈珊攥法杖的手指骨節泛白。
方成岳的臉從錯愕變成鐵青，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腰間佩劍的劍鞘被他五指攥住，指節捏得咔嚓響。
但他沒拔劍。
不是不想，是理智還在。
戰備時期在一中的地下操場對一個F階學生拔劍，傳回青州學院，他的臉比現在丟得更大。
「瘋了。」方成岳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冷到結冰，「戰備時期擅自脫離集合區，外面全部魔物，他這是急著去送死。」
沒人接話。
兩千多人看著那個背影走到後勤出口，推開門，消失在通道的黑暗中。
門合上。
操場裡像是終於有人鬆開了一隻無形的手，嘈雜聲重新涌回來，但比之前低了好幾個調。
通道里，冷白色的應急燈每隔十米一盞，把楚江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的嘴角往上翹了一點。
城東深淵裂縫，大量深淵魔物如潮水湧出。
別人看到的是災難。
他看到的是三階鬼門關的五千白色靈魂點，正排著隊朝他走來。
楚江拉緊斗篷兜帽，身形沒入夜色。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升階鬼門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