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回到家,藥味比走之前更濃了。
推開鐵門的瞬間,一股浸透了整間屋子的苦澀氣息撞上口鼻。
裡屋的燈亮著,張大夫的腳步聲在小空間裡來回走,步子急,踩得木地板吱嘎響。
楚江三步跨到裡屋門口。
江映雪躺在床上,呼吸面罩上的水汽薄得幾乎看不見。
她的眉心處像蒙了一層灰,不是光線的問題,是一種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死灰色,沿著額頭往太陽穴蔓延。
靈毒已經逼到臟腑了。
張大夫蹲在床邊調輸液管的速度,手指頭攥得發白。
聽到動靜抬頭,看見楚江,長出一口氣。
「小楚,你媽的情況——」
楚江沒讓他說完。
他走到床邊,把書包從肩上摘下來,拉開最裡層的拉鏈,取出那個特製玉盒,放在床頭柜上。
「吧嗒」一聲,鎖扣彈開。
溫潤的血色紅光從盒蓋縫隙里湧出來,瞬間將昏暗的裡屋照得通亮。
張大夫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他盯著玉盒中那株靈芝。
通體血紅,表面流淌著細密的靈紋,藥香不濃,但每吸一口都能感覺到靈力在鼻腔里微微震盪。
B級血玉靈芝。
他見過圖譜上的照片,但活的,真真切切擺在面前的,他一輩子沒見過。
張大夫的手開始抖。
他看看靈芝,又看看楚江。
八十萬。
B級副本深處的產物。
面前這個十八歲的少年,F階引魂者,三天前還在他面前接過那張寫著藥材信息的紙條時一言不發。
三天。
張大夫張了兩次嘴,什麼都沒問出來。
救人要緊。
他強按住手上的顫抖,從藥箱裡取出一把銀刃小刀,切下靈芝核心最精純的一片。
刀鋒觸碰的瞬間,切面滲出幾滴殷紅的靈液,在空氣中凝成珠狀,不墜落。
靈液化入特製藥碗,和事先備好的引導藥液攪在一起。
張大夫托起江映雪的頭,一點一點餵了下去。
藥液入喉三秒。
江映雪的身體猛地弓起來。
痙攣。
劇烈的、不受控制的全身痙攣,脊椎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往上掰。
她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快速轉動,額頭上那層死灰色在藥力刺激下不退反進,迅速蔓延到整張臉。
床頭簡易監測儀上的數值開始瘋跳,警報聲刺耳地響起來。
張大夫臉色劇變。
「不好!靈毒在經脈里沉積太久,藥力一灌進去,等於把它捅醒了!反噬的速度比藥力融合快!」
他一根銀針扎進江映雪手腕的穴位,試圖用針灸輔助引導藥力。
但銀針刺入的瞬間,針尖上泛起一層灰黑色的鏽跡。
靈毒太烈,連銀針都在被腐蝕。
張大夫的銀針一根接一根往下扎,額頭上的汗滴進眼睛裡都顧不上擦。
「小楚,去拿我藥箱裡的鎮脈散——」
楚江沒動。
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母親痙攣扭曲的面容。
沒有慌。
楚江伸出右手,按住了江映雪冰涼的手腕。
一絲力量從指尖探入。
極度內斂。純粹到沒有一絲雜質。
不是靈力,不是鬥氣,不是任何覺醒者體系內能被歸類的能量。
酆都陰冥之力。
這股力量順著經脈滲透進去的瞬間,江映雪體內那些瘋狂反撲的靈毒集體頓住了。
像一群正在撕咬獵物的野狗,突然感應到了身後站著一頭龍。
不是被壓制。
是被碾碎。
靈毒的本質是死氣侵蝕後的變異產物,歸根結底仍屬於陰冥範疇。
而楚江體內流淌的,是陰冥秩序的最高權柄。
帝君之下,萬鬼臣服。
靈毒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那些盤踞在經脈深處、腐蝕了十幾年的灰黑色毒素,在陰冥之力掃過的地方寸寸瓦解,化為虛無。
被堵塞的經脈重新暢通,血玉靈芝的藥力如潮水湧入,順暢地灌注進每一條需要修復的臟腑脈絡。
前後不到兩秒。
江映雪的痙攣停了。
弓起的身體緩緩落回床面,緊皺的眉頭一點點舒展開。
額頭上蔓延的死灰色像退潮一樣消去,一絲血色從嘴唇開始,慢慢爬上臉頰。
監測儀的警報聲停了,數值回落到正常區間,平穩地跳動。
張大夫舉著第七根銀針,僵在原地。
他做了四十年軍醫,戰場上什麼樣的傷員沒見過。
靈毒反噬這種情況他處理過不下二十次,每一次都是和死神搶時間的拉鋸戰,最快的一次也耗了四個小時。
兩秒。
從靈毒狂暴反撲到徹底偃旗息鼓,兩秒。
張大夫的目光落在楚江按住母親手腕的那隻手上,又抬起來看他的臉。
少年的表情很平靜,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張大夫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找不到合理的解釋,只能歸結於這株血玉靈芝的品質遠超預期。
畢竟是八十萬的東西。
……
半小時後,江映雪的呼吸徹底平穩,沉沉睡去。
面罩上的水汽變得均勻而穩定,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和之前那種瀕死的灰敗已經完全不同。
張大夫收好藥箱,把楚江叫到客廳。
他在椅子上坐下,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沉默了好幾秒才開口,語氣是楚江從沒聽過的鄭重。
「靈毒被壓下去了,徹底的,但她的臟腑虧損太久,接下來兩個月是關鍵恢復期。」
他豎起一根手指。
「這兩個月里,她絕對不能受到任何高階靈力波動的刺激。」
「不管是外界的衝擊還是體內的震盪,哪怕只有一絲,都可能讓剛修復的臟腑再次崩潰,到那時候,藥石無醫。」
楚江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張大夫拍了拍他的肩,沒再多說,提著藥箱走了。
門關上。
客廳里安靜下來,藥味還是很重,但比之前少了一股腐朽的底味。
楚江站了幾秒,走進廚房把藥碗洗了,倒扣在灶台上,然後回到自己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舊衣櫃。
書桌上摞著幾摞複習資料,現在用不上了。
楚江拉開衣櫃,把幽冥斗篷疊好放進最底層,從口袋裡往外掏零碎東西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一個硬物。
他頓了一下。
從口袋最深處摸出一枚玉佩。
老舊,邊角磨得發圓,玉質已經不通透了,蒙著一層灰黃色的包漿。
父親楚遠征失蹤前留下的唯一物件。
楚江把玉佩捏在指尖,湊近檯燈下看。
表面刻著一圈符文,他從小看到大,一直模糊不清,像被什麼力量遮蔽了。
但此刻......
符文清晰了。
不是全部,只是最外圈的三四個字,從含混的刻痕變成了能辨認的筆畫。
楚江的瞳孔微縮。
他嘗試調動體內的幽冥之力,只是極輕微的一絲,順著指尖滲入玉佩。
玉佩深處,傳回了一種共鳴。
極其微弱,像隔著幾堵厚牆聽到的回聲。
但那個頻率,和他體內酆都血脈的脈動同源。
楚江盯著玉佩看了很久,將它重新貼身收好。
父親的事,急不來。
他關了檯燈,合衣躺下,今天精神力透支過度,需要休息。
眼睛剛閉上不到兩個小時。
一聲刺耳到極點的防空警報撕裂了夜空。
楚江猛地睜眼,翻身坐起,推開窗戶。
冰冷的夜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城東方向。
天際線上,大片扭曲的暗紅色光芒正在翻湧,像有人在那片天空底下點燃了一口巨大的熔爐。
光芒的色澤、流動的方式,和骸骨荒原地底祭壇上那道暗紅色光柱如出一轍。
遠處傳來魔物的咆哮,沉悶而密集。
其間夾雜著軍方戰甲引擎的轟鳴聲和能量武器開火時的高頻嗡鳴。
手機屏幕亮了。
紅色通告彈窗占滿了整個屏幕。
「江城軍方緊急通告:城東C級深淵裂縫異常擴張,全城進入二級戰備狀態,所有覺醒者原地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