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金範洙
錄音在網上掛了不到六個小時，話題就衝上了Naver實時搜索第一。
崔鍾訓罵人的那段音頻精準踩在公眾情緒的爆發點上。
網友的反應非常統一：你誰啊？
FTIsland雖然有固定粉絲群，但崔鍾訓的個人國民度著實有限。
大部分路人連臉都對不上號，結果上熱搜的方式是辱罵底層工作人員。
評論區炸了。
「燈泡炸了是意外，你發瘋是故意。」
「靠臉吃飯？你那張臉值幾個錢啊。」
「工作人員一個月賺多少你知道嗎？你沖人家吼衣服貴？」
還有人挖出了崔鍾訓之前在綜藝上的片段，對比他在鏡頭前的溫和有禮和錄音里的嘴臉，做了一張對比圖，轉發量破了兩萬。
FNC娛樂公司，社長辦公室。
韓勝浩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開著三個網頁，全是罵崔鍾訓的。
崔鍾訓站在辦公桌前，低著頭。
韓勝浩沒說話，先把一支筆摔在桌上。
筆彈了一下，滾到地上。
崔鍾訓彎腰去撿，雙手捧著放回桌上。
「這時候懂禮儀禮貌了？」韓勝浩一拍桌子，「你在現場沖人家燈光組的人罵了整整四分鐘，罵到人家回家錄音發網上，你跟我解釋解釋。」
「社長，我當時————」
「當時什麼？當時腦子讓狗吃了？」
韓勝浩站起來。
他平時在公司表面上還算和氣，但這會兒氣得臉上的褶子全擰在一塊。
「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我接了多少電話？」
「GG商那邊，GS25的合約，本來下個月要續簽的，人家說再考慮考慮。再考慮考慮是什麼意思你懂嗎？意思就是不續了！」
崔鍾訓的嘴動了一下，沒敢發出聲。
「《HappyTogether》下周的錄製，製作組剛發來通知，FTIsland的嘉賓位取消，取消你聽得懂嗎？」
「社長，我道歉————」
「你跟我道歉有什麼用？你跟我道歉能上熱搜嗎？」
韓勝浩繞過辦公桌，走到崔鍾訓面前。
兩個人相距不到一米，崔鍾訓比他高半個頭，這會兒縮著脖子，倒顯得矮了。
「我養你們FTIsland幾年了？從出道到現在，給你們砸了多少錢？」
「好不容易有個穩定的綜藝通告路線，你一條錄音全給我廢了。」
經紀人金尚民站在門口，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牆縫裡。
韓勝浩的視線轉過去。
「你呢？你幹什麼吃的？」
金尚民臉上的汗刷地就下來了。
「社長，當時我在旁邊勸了，我跟鍾訓說了算了趕緊走。」
「勸了？你勸他沒用，那跟沒勸有區別嗎？
「你是他經紀人，他鬧事你攔不住，我花錢雇你是擺在旁邊好看的？」
金尚民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崔鍾訓終於開口了：「社長，是我的問題，不關尚民哥的事。」
「你還知道是你的問題？」韓勝浩轉回來，「你說說你昨天到底怎麼回事，在後台是不是還跟別人起了衝突？」
崔鍾訓的臉色變了一瞬。
韓勝浩看著崔鍾訓，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什麼情況？」
崔鍾訓咬著後槽牙，半天才擠出一句：「沒什麼，跟一個不認識的人起了點小摩擦。」
「什么小摩擦？」
「就是————路過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人家，對方反應大了點。」
韓勝浩審視著他。
在這個行業幹了二十多年，什麼妖魔鬼怪沒見過，崔鍾訓的措辭一聽就有水分。
「不小心碰到」，碰到誰了？碰到男的還是女的？對方為什麼「反應大」？
但韓勝浩現在沒工夫追究這些細節。
眼下最要緊的是止損。
「錄音那邊你發一條道歉聲明，措辭讓企劃部幫你寫，態度要誠懇，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
「好。」
「然後，從今天開始，你所有的個人通告暫停。」
崔鍾訓抬起頭。
「社長————」
「嗯？」
「要停多久？」
「等網上的聲音消下去再說，一個月？一年？看情況。」
韓勝浩靠在椅背上，「你自己作的，別跟我談條件。」
崔鍾訓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但韓勝浩已經不看他了，目光回到電腦屏幕上，開始打字回郵件。
這是逐客令。
另一邊。
林志勛推開「村上」咖啡店大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吧檯邊上，河珠熙正跟一個男人有說有笑，胳膊挽著那人的手臂，笑得整個人都在抖。
那男人四十出頭，國字臉，眯縫眼，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
河珠熙笑著拍了一下那男人的手背，嘴角還沒收回去又說了句什麼，那男人跟著樂，兩人的距離近得不像話。
連林志勛進門都沒注意到。
他站在門口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美式，少冰。」
河珠熙這才抬頭，看見是他，眼睛亮了一下。
跟那男人說了句「你等我一下」，才繞到吧檯後面來。
「今天不喝拿鐵了？」
「不喝了。」
「怎麼了？誰惹你了？臉拉得比濟州島的馬還長。」
「沒人惹我。」林志勛往椅背一靠，餘光掃了一眼吧檯那個男人。
他把視線收回來，「今天喊我過來，什麼事？」
他本來打算在出租屋好好躺一天，結果收到河珠熙的簡訊，喊他速來。
後面又追了一條：現在、立刻、馬上。
但沒想到來了一推門，看到的是這幅畫面。
講道理，他跟河珠熙不是情侶。
這一點他腦子清楚，但腦子清楚是一回事，眼睛不舒服是另一回事。
河珠熙順著林志勛的視線往吧檯方向瞟了一眼，再看看他這副表情。
嘴巴抿著，下巴繃著，眼睛盯著桌面上的糖罐子，跟那糖罐子欠了他五百萬似的。
她開心地像偷了雞的狐狸。
「吃醋啦？」
「有什麼好吃醋的。」
「沒良心的傢伙。」河珠熙把咖啡擱到他面前，上半身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那是我舅舅。」
林志勛端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我親舅舅。」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燙的。
舌頭被狠狠燙了一下，他眉頭皺了皺，硬是咽了下去，面不改色。
「怎麼是熱的，我不是說少冰。」
「對啊，少冰。」河珠熙歪著頭看他，「我這不是一塊冰都沒放嘛，夠少了吧？」
」
，，「要不要我給你重新做一杯？」
「不用了。」
河珠熙沒再說什麼，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轉身走到吧檯邊，拽著那國字臉男人的袖子拉過來。
「舅舅，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林志勛。」
男人站起來，自光從上往下轉了一圈，然後伸出右手。
「金範洙，珠熙的舅舅。」
林志勛握了一下。
「您好，金先生。」
金範洙在對面坐下，不知道想到什麼笑了一下。
這一笑，林志勛愣了。
剛才他怎麼看都覺得這兩人長得八竿子打不著。
一個五官精緻小巧，一個國字臉配眯縫眼。
但金範洙一笑，那雙眼睛彎起來，眼尾擠出細紋，整張臉的神態。
跟河珠熙笑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都像只狐狸。
只不過一個是狐狸精，一個是老狐狸。
「盯著我舅舅看什麼？」河珠熙端了三杯咖啡過來，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覺得你倆笑起來挺像的。」
金範洙笑了兩聲，手拍了一下桌面：「這小伙子嘴倒是挺甜，難怪你總提他。」
河珠熙臉上的表情卡了一下：「舅舅，我沒總提他。
2
「行行行，偶爾提，隔三差五提。」
「舅舅！」
金範洙不再逗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到林志勛身上。
「珠熙說你最近投了一部電影？」
林志勛放下杯子，看了河珠熙一眼。
河珠熙朝他挑了挑眉。意思很明確接著唄。
「《熔爐》。」林志勛說，「根據光州仁和學校的真實事件改編。」
金範洙「嗯」了一聲，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了兩下：「聽說過，題材挺重的，審查那邊過了？」
「過了，後期快做完了。」
「發行呢？排片談了沒有？」
「目前有些困難。」林志勛說。
該實話實說的地方沒必要裝。
河珠熙看準這個間隙，接過話：「舅舅，這部電影是真的好，我看過完整劇本。」
「但排片跟宣傳這塊————志勛他一個演員出身，人脈確實不夠。」
她說著，又挽上金範洙的胳膊，聲調降了半度，軟了兩分：「你看能不能幫幫忙嘛。
「」
金範洙低頭看了看被挽住的胳膊，又抬頭看了看河珠熙的表情。
「我說你今天怎麼這麼殷勤，又是咖啡又是點心的，原來是鴻門宴。」
「什麼鴻門宴嘛，舅舅你來我這裡喝杯咖啡還要被這麼冤枉。」
金範洙用食指點了點河珠熙的額頭，笑罵：「搞不好還是夫妻人肉包子鋪，一個在前面唱紅臉招呼客人，一個在後面等著下刀。
「」
「舅舅！」河珠熙臉紅了，鬆開手往後縮了一下，「什麼夫妻，別瞎說。」
金範洙收了笑，身體往前傾了傾，兩隻手交疊放在桌上，看向林志勛。
「我是生意人，講究交易。」
「您說。」
「你知道KakaoTalk吧？」
「知道。」
KakaoTalk，2010年上線的即時通訊軟體。半年用戶破百萬，到2011年底逼近兩千萬。在韓國網際網路圈子裡，這個增長速度堪稱現象級。
但KakaoTalk到現在沒賺過一分錢，全靠燒投資人的錢活著，用戶越多，虧得越厲害。
金範洙問得很直接：「你覺得這個東西怎麼變現？」
河珠熙急了：「舅舅，你這不是為難人嗎？你自己公司的問題你不解決，拿來考一個演員？」
金範洙不理她，眯著眼看林志勛：「年輕人想法多，我們這些老骨頭有時候轉不過彎來，聽聽總是好的。」
「哼！」河珠熙直接伸手把金範洙面前的咖啡端走，「不想幫忙就直說，何必拐彎抹角。」
金範洙被自己外甥女搶了咖啡，也不惱，靠在椅背上等著。
KakaoTaIk眼下的困境，跟當年的QQ幾乎是同一道題。
用戶規模有了，社交關係鏈建起來了，但商業模式還是一片空白。
所以，直接照抄騰訊的答案就行。
或者應該反過來說，這一套，本來就是騰訊抄襲KakaoTalk的。
只不過騰訊是第二股東，自己抄自己當然不算抄。
就像王者和英雄聯盟。
「Kakao最值錢的東西不是用戶數量，是社交關係鏈。」
「每個人的通訊錄、好友列表、聊天記錄，這些東西綁在一起，用戶根本離不開。」
「把手機遊戲接入Kakao的社交帳號體系，用Kakao帳號登錄，好友之間排名、競爭、
互送體力。」
「遊戲發行商出產品，Kakao出流量和入口，雙方分成。不用自己開發遊戲，當平台就行。」
說完了。
河珠熙手裡那杯搶來的咖啡舉在半空，忘了喝。
她看看舅舅，看看林志勛，嘴巴張了張，沒出聲。
金範洙往椅背上靠了靠，兩手搭在腹部，視線釘在林志勛臉上，好一會兒沒移開。
店裡的背景音樂換了一首，爵士鋼琴，節奏很慢。
「你學過商科？」
「沒有。延世大學法學系。」
金範洙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追問什麼，又停住了。
他重新坐直身體，看林志勛的眼神變了。
不是長輩隨便看看外甥女帶回來的小伙子那種打量。
而是商業場上掂量對面這個人的價值。
「遊戲分發這一條。」金範洙開口，「Kakao內部這兩個月確實在討論移動遊戲的入口方案，但目前桌面上的提案全是自研方向，沒有一個人提過做純平台。」
他停了一下。
「你是怎麼想到的？」
林志勛回答得很快：「用戶用Kakao是為了聊天，不是為了玩遊戲。」
「自研遊戲意味著Kakao要去跟專業遊戲公司搶開發能力，這不是Kakao的長項。」
「但如果做平台，Kakao只需要提供自己最擅長的東西，流量和社交關係。」
「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Kakao在中間抽成，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穿鞋的也不怕有人幫你提鞋。」
金範洙沉默了好一陣。
咖啡店裡只剩下鋼琴和磨豆機的低響。
然後金範洙忽然笑了。
眼睛彎起來，眼尾的紋路擠在一起，整張臉的表情跟河珠熙得意的時候如出一轍。
「行。」
他從大衣內袋摸出一個名片夾，翻開，抽出一張，兩根手指夾著推到林志勛面前。
名片很簡潔，白底黑字。
金範洙。Kakao理事會會長。
「《熔爐》的東西整理好，發給珠熙，讓她轉給我。」金範洙站起來，把大衣的扣子一顆一顆系好。
「排片和宣傳的事，我來解決。」
「謝謝金先生。」林志勛也站起來。
「叫舅舅。」
「6
」
林志勛看了河珠熙一眼，河珠熙別過臉去，耳朵紅透了，假裝在擦杯子。
「謝謝。」
金範洙哼了一聲，戴上手套，走了兩步又轉過頭。
「珠熙，我一直把她當親女兒看待。」
「要是以後不想當演員，或不只是當演員，可以來找我。」
「Kakao缺個有遠見的掌舵者。」
「當然，前提是，我們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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