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眾志成城
「砰!」
厚重的裝訂劇本砸在布滿灰塵的水泥地上。
張光指著黃東赫的鼻尖,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早晨送林志勛聖經時的溫文爾雅蕩然無存。
這老頭平時在劇組連句重話都不說,這會兒脖子上的青筋全爆了出來。
「西巴!你腦子進水了?讓我只穿一條內褲在孩子面前————」他眼珠凸起,聲音拔高了八度,「昨天的劇本上根本沒寫這段!改戲不提前打招呼?」
黃東赫低頭盯著監視器,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劇情需要。」
聲音很輕卻寸步不讓。
「誰愛演誰演!我賣房賠違約金也不拍這種髒東西,你以為我是你!我是有信仰的!」
「呸!」
一口濃痰準確無誤地落在黃東赫的衝鋒衣上。
張光轉身就走,皮鞋踩得震天響,出門時連門口的休息椅都被他一腳踢翻。
片場鴉雀無聲。
打光師甚至不敢挪動Kino燈架,生怕弄出點動靜撞槍口上。
孔劉從場務手裡扯過幾張紙巾,走上前去擦拭那灘污漬。
「別往心裡去。張前輩信新教,你讓他對著小女孩做這種事,按聖經是要下地獄的。
「」
孔劉擦得很用力,紙巾破在衣服上。
黃東赫沒接紙巾,反而從口袋裡摸出紅筆,在劇本邊緣飛快地記了一筆。
「這口唾沫吐得有靈魂,可以加進戲裡。」
孔劉動作停滯,把揉成團的紙巾扔進垃圾桶。
「都這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沒開玩笑。」
黃東赫頭也不抬,繼續修改分鏡頭。
孔劉嘆氣,轉身走向站在角落的人權組織徐老師。
剛才那一出鬧劇,徐老師全程旁觀,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徐老師,麻煩您去跟張前輩聊聊,我相信您可以說服他的。
3
徐老師點頭,順著張光離開的方向找了過去。
不到十分鐘。
張光回來了。
臉還是黑的,但沒再提罷演,他一言不發地走到服裝組那邊,脫下褲子。
黃東赫拿起對講機,聲音傳遍整個衛生間布景:「各部門注意,爭取一條過,別給小演員留陰影。」
這是遞台階。
張光聽懂了,但還是沒給黃東赫好臉色看。
場記打板。
開機。
張光進入狀態的速度快得驚人。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猥瑣和變態,透過監視器屏幕往外溢。
他趴在門框上往裡看的眼神,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站在後排的鄭裕美別過臉,嘴唇褪了血色。
一條過。
黃東赫盯著回放看了兩遍,沒再要求保一條。
導演剛喊停,小演員妍斗的母親衝進布景,用大衣裹住女兒,不停地拍著後背,嘴裡念叨著「那是演戲,那是假的」。
夜景。教學樓天台。
風颳過生鏽的鐵欄杆,發出嗚嗚的聲音。
鄭裕美雙手抱膝坐在水泥台階上,仰望這似乎可以吞噬一切的夜。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靠近。
「一個人吹冷風?」
人權組織的徐老師走過來,挨著她坐下,遞過來一杯熱咖啡。
鄭裕美接過紙杯,攏了攏風衣領子,「徐老師。」
「遇到解不開的結了?我開導過很多孩子,你也可以試試。」
「沒事。」
「通常說沒事就是有事。」
「那要是真沒事呢?」
「那通常不會一個人坐在天台發呆,思考人生。」
鄭裕美被逗笑了,低頭抿了一口咖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徐老師,你說,把這麼殘忍的事拍成電影,真的好嗎?」
「或者說,有必要拍得這麼赤裸嗎?」
徐老師伸出胳膊,攬住鄭裕美的肩膀,鄭裕美順勢靠過去,閉上眼。
她在小時候父親離開時,也是這樣靠在母親懷裡,仰望釜山的夜空找星星。
「你能問出這話,說明你是個好孩子,而且是個有同理心的好孩子。」徐老師拍著她的背。
「白天張光那場戲,把你嚇著了?」
「嗯。太真實了,真實得讓人不敢面對。」
徐老師換了個話題:「你知道我白天怎麼勸回張光的嗎?」
「您說了什麼?」
「我給張光說了我和她們的故事。」
「您和她們的故事?」
「嗯,你扮演的這個角色原型,就是我。」
寒冬寂靜,寂寥無聲。
靜默的夜,鄭裕美沒有找到半顆星星。
張東赫發現,張光那場戲之後,鄭裕美的演戲似乎更上一層樓。
相比之前帶入角色時,眼神還會猶豫不決,現如今,眼神堅定得像要在八卦旗下宣誓一般。
電影拍攝很痛苦,卻拍攝得很快。
拍攝進度轉眼過半。
——
男主奶奶把房子賣掉給男主買了聾啞老師職位,結果發現男主天天說自己學校很忙,是忙著跟他們學校校長打官司。
法院內。
男主母親皺著眉,氣沖沖道:「先照顧好自己,好好養活家人,光說對的話是沒有用的。」
男主沒有辯解,而是扔下一句「我先走了」,就拉起椅子上的妍斗進入法院。
「對於你,」男主母親的聲音喝止住男主的腳步。
「比起你的女兒松兒,那個孩子更重要嗎?」
男主女兒松兒患有先天性哮喘,對方律師曾經通過男主恩師賄賂男主撤銷訴訟,讓他多為家裡人著想。
男主拒接了。
孔劉和金志映都是老戲骨,這場戲自然很順利。
黃東赫正要準備下一場戲,一旁的場務跑過來,帶來一個消息。
「導演,外面有人找你,自稱是你的祖母。」
「祖母?」黃東赫內心一慌,急忙放下手中的劇本,飛奔向大門口。
黃東赫來到門口時,只見一個滿頭花白的老太太提著一保溫盒,劇組年輕的人員正客客氣氣扶著往內走。
黃東赫連忙上前,就為了祖母少走兩步。
「祖母,你怎麼過來了?」
祖母滿臉褶皺的臉上露出慈祥的笑,「我這不是聽你母親說你正在拍攝什麼大製作,每天都熬到3—4點,於是我就熬了點參雞湯給你。」
張東赫連忙接過,心裡很暖但還是嘴上抱怨道:「哎呀,這裡什麼都有,不需要你麻煩。」
「外面的哪有自己煮的補,那都不知道加了什麼。」祖母話語滿是抱怨,語氣里卻充滿關切。
「你不是說正在拍攝什麼大製作電影嗎,快拉我看看。」
黃東赫聽到這話,臉色一僵。
熔爐之前,黃東赫生活十分拮据。
甚至在2008年,他被迫賣掉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以換取約人民幣4800元的生活費,來支付日常帳單。
這次好不容易接電影,他為了不讓家裡人擔心,沒有說出這是部內容殘忍、且商業化極差的電影。
但黃東赫實在是沒有辦法,只好讓祖母留下來看他接下來拍攝的片段。
戲內。
法庭。
妍斗站在證人席上,個子還沒到被告席的台面高。
對方律師是個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每個字都像刀子。
「妍斗,你說校長那天侵犯了你,那我問你,」律師指著坐在被告席上的兩個人,「這兩個人里,哪一個是校長?」
「對於校長和弟弟是雙胞胎這一點來說,有可能當時的被告人不是校長,而是他弟弟。」
「那麼校長李江錫,就可以洗脫嫌疑犯身份。」
法官同意了被告律師觀點,要求妍斗認出校長。
男主坐在原告席上,手心全是汗。
他轉頭看向妍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妍斗沒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那兩個人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舉起手,做了一組手語。
「敢說出去,我就殺了你。」
這是那天校長對她的威脅,也只有校長會對這手語有應激反應。
妍變通過這個事出了校長。
而男主母親也通過這次庭審,理解了男主,主動買了一些吃的給男主和妍變。
戲上。
黃東赫的祖母坐在摺疊椅上,手裡端著保溫杯。
剛才那場戲,她從頭看到尾。
黃東赫手裡的對講機差點掉在地上。
「祖母,我————」
「這不是什麼能賺錢的商業片,」祖母打斷他,語氣平靜。
黃東赫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黃東赫本以為祖母會罵他,罵他放著好好的商業片不拍,非要拍這種沒人看的電影。
但祖母沒有罵他。
她放下保溫杯,轉頭看著黃東赫。
「這種電腿,比什麼商業片好太多了,」她說,「這才是我工孫這個大導演該拍的電腿。」
黃東赫愣住了。
「祖母————」
祖母和藹笑道:「劇組還缺人嗎,我也快走了,也想留點有用的東西,證明自己來過這個世界。」
黃東赫的眼眶突然紅了。
他沒想到,祖母會說出這樣的話。
「祖母,你————」
「別哭,」祖母拍了拍他的手,「大男人,哭什麼。
「」
但黃東赫還是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他蹲在祖母面前,像小時候一樣,把頭埋在她的膝蓋上。
「謝謝你,祖母。」
「劇里正好缺個全民秀奶奶的扮演者。」
祖母摸著他的頭髮,沒說話。
而祖母這個決定,也改變了黃東赫的一個決定。
他決定把宣布校長罪行的庭審中,把原本要用龍套演員的觀眾,全部換成了聾啞人士。
「導演,這樣會不會太冒險了?」副導演義。
「不會,」黃東赫說,「他們比任何人都懂這場戲。」
他看著片場裡那些聾啞演員,他們用手語交流,用表情表達,用肢體傳遞情緒。
他們不需要台詞,不需要聲音,只需要櫻在那裡,就能讓所有人感受到他們的亞在。
拍攝後期,孔劉遇到了兩場讓他崩潰的戲。
第一場,是敲碎車窗的戲。
劇本里寫得很簡單,就是用拳頭砸碎車窗。
但黃東赫要求真實,要求孔劉真的砸碎車窗。
「黃導,」孔劉看著那塊玻璃,「你是不是報復我讓你導這部戲?」
「當然不是,放心,是道具玻璃。」黃東赫笑道。
孔劉嘴上抱怨,但真拍戲卻不慫。
他咬了咬牙,舉起拳頭,砸向車窗。
「砰!」
玻璃碎了,但孔劉的手也劃破了。
血順著手指滴下來,染紅了車窗的碎片。
——
「停!」黃東赫喊道,「可以了。
孔劉看著自己的手,益得直抽氣。
「不行,要重來,我表情不行。」
黃東赫嘆氣對攝腿說,「這條不行,重來。」
孔劉深吸一口氣,再次舉起拳頭。
「砰!」
玻璃又碎了。
但孔劉還是不滿意。
「不行,重來。」
孔劉的手已經腫得像個饅頭,但他沒有停下來。
他一遍又一遍地砸,一遍又一遍地砸,直到他的手真的和戲裡一樣受傷了。
「停,」孔劉來到攝影機前,終於說,「這條可以了。」
他癱坐在地上。
而黃東赫看著他血肉模糊的手,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第二場戲,是高壓水槍的戲。
劇本里寫的是,男主在被高壓水槍沖乒。
「導演,」孔劉看著那把水槍,「這個————」
「別擔心,」黃東赫說,「我們會控制好水壓的。」
但水壓並沒有控制好。
高壓水槍的沖乒力,比想也中要大得多。
孔劉被沖得東倒西歪,身上被水槍打得青一塊紫一塊。
「停!」黃東赫喊道,「這條不行,重來。」
孔劉從地上爬起來,渾身濕透,冷得直發抖。
「導演,我————」
「重來,」黃東赫說,「這場戲必須真實。」
「我知道,我是想說CNM!」
孔劉咬著牙,重新站好。
高壓水槍再次噴射,孔劉再次被衝倒。
一次,兩次,三次————
直到他的身上真的被水槍打得傷痕累累。
「停,」黃東赫說,「這條可以了。」
孔劉躺在地上,看著天空,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起了張光的話。
「這電腿,真的值得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拍下去。
因為,這是他作為演員的伶任。
片場的角落裡,林志勛看著孔劉的背腿,心裡五味雜陳。
這部電腿,不是為了賺錢,不是為了名聲,而是為了那些被遺忘的人。
為了那些被沉默的人。
為了那些被忽視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片場。
「導演,」他說,「下一場戲,我準備好了。」
黃東赫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好,開始吧。」
片場的燈光亮起,攝像機轉動。
林志勛走進鏡頭,走進那個屬於他的世界。
他們都可以為了這部戲做到這個地步,那麼自己這個從資人,更不能落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