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惡蠅纏身
烤肉酒局三天後,林志勛獨自前往京畿道。
車窗外的風景從首爾密集的高樓逐漸變成低矮的廠房和大片農田,在離三公里到達自的地時,他已經能看到遠處一片灰撲撲的建築群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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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商中。
一所已經廢棄了好幾年的中學。
圍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鐵柵欄門鏽跡斑斑,門口掛著的校名銅牌歪歪斜斜,只剩下一半還釘在牆上。
操場上的塑膠跑道早已龜裂翹起,跑道線褪得幾乎看不出痕跡。
整座學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荒涼感,倒是跟電影裡那所聾啞學校的氣質莫名契合。
劇組選在這裡搭景拍攝,據說是把幾間教室重新粉刷過,又在走廊和樓梯間做了不少改造,從外面看不出來,但走進去就能感受到布景的痕跡。
林志勛付了打車錢,推開車門的瞬間就察覺到不對勁。
空氣里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酸臭味,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很久沒有清理。
停車場裡歪歪扭扭地停著幾輛道具車和設備車,有一輛廂式貨車的車身上還殘留著黃褐色的污漬,像是被什麼東西潑過,乾涸後留下了一道道難看的水痕。
三四名穿著工作服的場務蹲在地上,拿著掃帚和簸箕,沉默地清理著散落一地的爛菜葉和碎雞蛋殼。
一個年輕的場務小伙把滿滿一簸箕的垃圾倒進塑膠袋裡,嘴裡嘟囔了一句髒話,旁邊的同事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出聲。
遠處的教學樓台階前,一個穿著導演馬甲的中年男人背對著這邊,正對著手機壓低聲音說著什麼。
雖然聽不真切,但從他僵硬的肩背線條和偶爾抬起的手勢來看,顯然在極力壓制著怒火。
林志勛站在原地觀察了幾秒,正準備往前走。
「志勛,你來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志勛回過頭,孔劉正從一輛黑色保姆車上下來,手裡拎著兩杯便利店買的美式咖啡。
他今天穿了一身樸素的灰色夾克,沒有做造型,頭髮剪得很短,露出乾淨利落的額頭。
但那張臉上的疲憊感藏不住。眼窩微微凹陷,嘴角兩道法令紋比上次見面時似乎深了些,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的輪廓都比之前明顯。
不過看到林志勛時,他還是擠出了一個笑容,把其中一杯咖啡遞了過來。
「孔劉哥,你這是幾天沒睡了?」林志勛接過咖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睡了四個小時,夠了。」孔劉抿了口咖啡,語氣中帶著淡淡的死人感。
林志勛沒接這個話茬,而是用下巴朝地上的狼藉指了指:「這是什麼情況?」
「別介意,習慣就好了。」
孔劉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小事。
「這個月都這樣,隔三差五就來一回。上周還算客氣,只是在門口拉橫幅罵街。這周升級了,開始往設備上扔東西了。」
他領著林志勛往教學樓里走。
走廊的牆壁已經被美術組重新刷過,貼上了一些校園風格的海報和公告欄,但仔細看還是能發現底下斑駁的舊牆皮。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里迴響,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壓抑。
「來鬧事的是光州那個學校的人,原型人物的家屬,還有一些沾親帶故的地痞流氓。」
孔劉邊走邊解釋。
「說是家屬,其實就是那幫施暴者的親戚和利益相關方。他們怕這電影一上映,當年的事情被翻出來,所有人都跑不掉。」
林志勛腳步頓了頓。
「報警沒用嗎?」
「報了,怎麼沒報。」孔劉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無奈。
他停下腳步,側身靠在走廊的窗台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操場。
「警察來得挺快,響應速度一流,但人家更快。」
「警笛一響,他們就把喇叭一關、橫幅一收,蹲在路邊抽菸,說是路過歇腳。你總不能因為幾個人蹲在路邊抽菸就抓人吧?」
他苦笑了一下。
「警察前腳剛走,後腳那些人就又把傢伙什支楞起來了,比上班打卡都準時。」
「地方上不管?」林志勛隨口問了一句,雖然心裡已經隱約猜到了答案。
果然,孔劉壓低了聲音,神色變得凝重。
「志勛,咱們這部戲的劇本你看過,裡面直接點了當地政府和警方的名,說他們在案件中嚴重不作為、包庇縱容。」
他停了一拍,目光直直地看著林志勛的眼睛。
「你覺得那些政客會希望我們把電影順利拍完上映嗎?」
「他們巴不得我們明天就資金鍊斷裂、拍攝中斷、劇組解散。」
「現在這種情況,上面全在裝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都算給面子了,沒有暗中使絆子已經是燒高香。」
走廊盡頭的日光燈管閃了幾下,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林志勛沉默了片刻,把手裡的咖啡杯捏了捏。
他早就知道這部電影的題材敏感,但親眼看到這些,和僅僅在腦子裡想像,完全是兩碼事。
「別想這些了,」孔劉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的力度溫和而堅定,「我帶你見見大家。走吧。」
兩人拐過走廊的轉角,在一間教室門前停下。
教室的門板上還殘留著「三年二班」的銘牌,但裡面已經被改造成了臨時休息室。
幾張課桌拼在一起充當工作檯,上面堆滿了分鏡手稿、場記本和幾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
角落裡支著一個衣架,上面掛著幾件戲服,窗戶只開了一扇,外面透進來的光線昏黃而懶散。
剛才在外面打電話的導演也跟著進來了。
他摘下導演馬甲上的對講機放在桌上,動作裡帶著一股憋了很久的煩躁。
這個人就是這部電影的導演,黃東赫。
「黃導演,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我們的投資人林志勛。」孔劉站到兩人中間,依次介紹,「志勛也是非常優秀的演員,會在電影裡扮演全民秀這個角色。」
「你好,林志勛i,我是黃東赫。」
黃東赫熱情伸出手來。
他的手掌乾燥且粗糙,握起來很用力,不像是客氣的社交禮儀,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感謝你的投資,這部電影才能開機————」
他頓了一下,嗓音微微發澀。
「多虧了你和孔劉i。」
林志勛打量著面前這個男人。
四十歲出頭的年紀,個子不高,身材微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布滿血絲。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碾壓過,但骨頭架子還撐著沒塌。
現在的黃東赫,在韓國影視界只有一部個人電影作品《我的父親》,算是剛剛摸到行業的門檻,離一線導演的距離還遠得看不到頭。
還不是未來那個執導出《魷魚遊戲》、席捲全球流媒體、入選《時代雜誌》的大導演。
此刻的他,只是一個拿著不夠花的預算、被地痞流氓騷擾得焦頭爛額、每天睡不到五個小時的疲憊中年人。
「黃導客氣了。」林志勛回握了一下,感受到對方掌心裡一層薄薄的汗。
孔劉繼續引著他往教室裡面走。
靠窗的位置,一個年輕女人正安靜地坐在摺疊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劇本,手裡握著一支螢光筆,正逐字逐句地在台詞下面劃著名重點。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鄭裕美。
她看到林志勛,只是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看劇本。
她畢業於首爾藝術大學電影系,正經的科班出身。
出道後,星途一路坦蕩,百想藝術大賞最佳新人獎、青龍電影獎最佳女配角————
林志勛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今天見到的人。
除了孔劉、黃東赫和鄭裕美之外,休息室里還有幾張面孔。
坐在工作檯旁邊正跟副導演低聲討論分鏡的,是飾演校長李江碩的張光。在韓國影視圈裡,這個名字幾乎等同於「黃金配角」四個字的代名詞。
角落裡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正在調試一台阿萊攝影機的鏡頭組件,手法利落而專注。
那是攝影師金志龍,在韓國電影圈有「金大牌」的外號。
不是因為他脾氣大,而是因為凡是經他掌鏡的作品,畫面質感都帶著一種別人模仿不來的厚重感。
還有一個名字林志勛沒有親眼見到本人,但孔劉告訴他剪輯師咸盛元也已經確認加入。
這位國寶級的剪輯大師,剪輯過《八月照相館》《我腦海中的橡皮擦》等經典韓影。
光是掛上他的名字,就足以讓任何一部電影的後期製作水準躍升一個檔次。
林志勛在心裡默默評估了一圈這個陣容。
導演有才華、有野心,演員陣容紮實,幕後技術團隊更是堪稱豪華。
單論班底實力,這部電影確實十拿九穩。
但問題也擺在明面上。
除了他掏的那些錢和孔劉自降片酬擠出來的預算之外,沒有任何一家大資本願意碰這個項目。
沒有CJ、沒有樂天、沒有showbo,連中小型的發行公司都避之不及。
這就意味著即便電影順利拍完、後期做完,到了上映階段,排片和宣傳上都會面臨巨大的尷尬。
沒有發行商願意給足排片量,沒有資本願意砸錢做宣發,一部電影拍得再好,觀眾看不到,一切都是白搭。
林志勛心裡清楚這些隱患,但此刻也只能告訴自己走一步看一步。
他正想著這些,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教室最角落的位置。
那裡還坐著一個人。
一位中年女性,五十歲上下的年紀,身材清瘦,戴著一副銀色細框眼鏡。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針織開衫,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簡單的髻,整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膝蓋上放著一個文件夾,正翻看著什麼資料。
跟教室里其他人忙碌或焦躁的狀態不同。
她周身籠罩著一種沉靜的氣質,像是深秋里一棵不落葉的老樹,不張揚,但扎得很深。
林志勛並不認識她,好奇地朝孔劉問道:「這位是?」
「啊,忘了介紹。」孔劉趕緊引著他走過去,「這位是人權促進會的徐老師。」
「因為我們這部電影涉及到很多敏感的內容,特別是關於孩子們的那些戲份,尺度拿捏必須非常謹慎。」
「所以劇組特意請了徐老師來做現場指導,確保拍攝過程中對小演員的身心保護都能做到位。」
孔劉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同時,她也會負責劇組所有人的手語教學。」
「電影裡有大量的手語戲份,這些都得提前學。」
徐老師放下手中的資料,對著林志勛微微頷首,嘴角浮現一絲淡淡的笑意,算是打了招呼。
這時一直坐在椅子上沒說話的黃東赫突然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摔。
「唉一」
他一屁股靠進椅背里,疲憊地抬起手揉著眉心,鏡片上映出日光燈管慘白的光。
「今天又白折騰了,外景那組的設備被潑了髒東西,攝影軌道和燈架都得拆下來重新擦洗調試。」
「光這一項,至少耽擱大半天。」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聲音越來越沉。
「這幫混蛋,就像蒼蠅一樣。」
「打不走,趕不盡,嗡嗡嗡嗡地圍著你轉,什麼活都別想干。」
說到最後,黃東赫猛地一拳砸在拼起來的課桌上,震得幾瓶礦泉水都跟著晃了晃。
「再這麼下去,別說按時拍完了,現在的拍攝進度眼看著都快要停滯!到時候超支的費用————」
他沒再說下去。
但教室里所有人都明白他那句話後面吞掉的內容。
電影拍攝,每一天都是在燒錢。
設備的租賃費是按天算的,場地的使用合同也有明確的期限,幾十號工作人員的薪酬、餐食、住宿、交通,每一筆都是真金白銀在往外淌。
更別提演員的檔期一旦錯開,後續的協調成本更是天文數字。
現在被這麼三天兩頭地一鬧,進度一拖再拖,原本就緊巴巴的預算只會越來越捉襟見肘。
而一旦錢燒完了,這部電影的命運,就不需要那些鬧事的人再操心了。
它會自己死掉。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沒有人接話,只有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施工噪音,和頭頂日光燈管持續不斷的嗡鳴。
林志勛沒想到,他只是想拍部電影做實驗,卻遇到這麼多阻力。
而且這還只是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