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撈刀河之戰
劉封率六百鐵騎離開泉陵時,夕陽已將湘江西岸的群山染成一片暗紅。
他命寇尋率兩百騎留守零陵,整頓城防,等候馬良從臨湘派來的新任官員,劉封自己則率餘下六百騎沿原路北上,星夜兼程趕回撈刀河前線。
照夜玉獅子馬渾身汗氣蒸騰,卻仍昂首闊步,四蹄生風,雪白的鬃毛在暮色中如一抹流雲。
同時,郝普首級已妥善裝進木匣,由一隊快馬飛送長沙,沿途傳示各縣。
木匣每到一處城邑便當眾打開,讓當地官吏和百姓親眼看看反覆無常的下場。
這亦是劉封臨走前特意吩咐,誅殺郝普之事不僅要迅若驚雷,還要大張旗鼓,以震懾人心。
臨湘城,馬良在接到郝普首級後,更是將木匣懸於城南市集最顯眼位置,旁邊貼一幅告示,告示上只書七字:「叛漢者,郝普為鑑。」
市集上往來商賈和附近鄉里農戶圍得水泄不通,有人拍手稱快,有人默默無言地散開,但消息如長了翅膀般傳遍四郡。
泉陵城中,寇尋已命人將郝普府庫中積存的糧草清點造冊,除留下足夠泉陵城守軍支用三月存糧外,其餘全部裝車,隨軍北運,充作軍糧。
郝普任零陵太守多年,府庫中積攢的錢帛銅料也不在少數,寇尋一併徵用,命麾下登記在冊後轉運臨湘。
這些錢帛雖不算巨款,但用於犒賞三軍,撫恤傷亡,也能解燃眉之急。
自泉陵回返臨湘一路比來時輕鬆些許。劉封端立馬上,嘴裡啃著干餅,腦中卻盤算下一步之部署。
鐵騎離開臨湘已有數日,撈刀河方向尚未有軍報傳回,但以寇尉與沙摩柯之行軍速度估算,漢蠻聯軍主力應已在撈刀河北岸布防完畢。
孫權主力從巴丘城南下,沿湘江西岸推進,此刻應當也已侵襲長沙郡北境。
雙方在撈刀河一線碰撞,不過是這一兩日之功夫。
劉封抬眼望向北方,夜色已深,官道兩側的田野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灰色。
遠處隱約可見幾點零星燈火,那是沿途的村落,但由於劉封已提早下達堅壁清野的政令,大多數農戶已遷入附近縣城,只有少數不願離家的老人尚守著祖屋,卻也是緊閉屋門,祈禱不要遇見戰火。
劉封收回目光,輕夾馬腹,照夜玉獅子馬加快些許步伐。
六百鐵騎在官道上奔馳一天一夜,終於在次日午後抵達臨湘城北門外。
劉封卻未再下令入城,只是城外驛站歇息半個時辰,命士卒飽餐歇馬,便繼續北上。
臨湘城內有馬季常坐鎮,想來神臂弩和三弓床弩的趕製進度也不必擔心。
撈刀河!
劉封嘴裡喃喃自語,念叨著這個地名。
孫權所率八萬步騎。
即便憑藉撈刀河之險和營寨之固,一萬五千人想拖住八萬大軍的腳步,每一刻皆如在刀尖上跳舞。
又奔行一日,前方忽有斥候來報:寇尉與沙摩柯已在撈刀河南岸紮下大營,北岸的數道阻滯防線也已布設完畢。
沙摩柯摩下蠻兵在北岸蘆葦盪和丘陵間更是挖下無數陷坑、布滿毒弩陷阱,只等吳軍來踩。
劉封抵達撈刀河南岸大營時已是當夜亥時。營中燈火通明,刁斗聲此起彼伏,巡邏的土卒往來穿梭,甲葉碰撞聲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劉封翻身下馬,將照夜玉獅子馬交給親衛牽去餵料,大步朝中軍大帳走去。
帳內,寇尉正與沙摩柯圍在輿圖前低聲商議。沙摩柯赤著半邊臂膀,肩上刺青在燈火下泛著青黑色,他指著輿圖上撈刀河北岸的幾處標註,粗聲粗氣地說著什麼。
寇尉卻是沉穩許多,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偶爾點頭。兩人聽見帳外腳步聲,同時抬頭,見劉封掀簾而入,都站起身來。
「君侯!」
沙摩柯咧嘴一笑,大步迎到劉封面前,笑道:「來得好快!郝普首級,可砍下來了嗎!」
「如今正掛在臨湘市集上。」
劉封點了點頭,走到輿圖前,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註。
「撈刀河這邊,戰局如何?」
寇尉抱拳道:「回稟君侯。按君侯臨行前部署,我軍已在撈刀河北岸設下三道阻滯防線。第一道在蘆葦盪和丘陵間,挖有數十道陷坑,期間布滿毒弩陷阱。第二道是宛城營中弓弩手,占據北岸幾處高地。第三道是烽字營和上庸老卒,在南岸渡口列陣,隨時接應蠻兵撤回南岸。孫權大軍前鋒已進抵長沙北境,斥候回報,約五日前從巴丘出發,沿湘江西岸南下。按腳程算,最早明晨便會抵達撈刀河北岸。」
「來得正好。」
劉封在輿圖前坐下,開始詳細詢問各道防線的兵力配置和將領安排。
帳中燈火一直亮到深夜,間或傳出劉封低沉的問話和沙摩柯豪爽的笑罵聲。
撈刀河北岸夜色中,蠻兵哨探們已伏在蘆葦盪深處,毒弩已上弦,陷阱已鋪好草蓆,只等吳軍前鋒踏足這片死地。
翌日拂曉,撈刀河北岸霧氣尚未散盡,吳軍前鋒便已出現在北岸低矮的丘陵線上。
先是零星的斥候騎兵自晨霧中探出腦袋,隨後是成建制的步卒隊列,黑壓壓地漫過山脊,如一道緩慢而不可阻擋的泥石流。
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眾軍簇擁著一面大,其上龍飛鳳舞繡著一個碩大的「孫」字,那是孫權的中軍旗號。
江東之主,已然親至!
孫權將中軍大帳設在距撈刀河不足五里一處高地上。
他選擇此處紮營亦頗有章法,地勢略高,可俯瞰整片渡口,背後是連綿丘陵,便於大軍展開。左右兩側各有一條小溪匯入撈刀河,形成天然的兩翼屏障。
八萬步騎沿河岸一字排開,營寨層層疊疊,號角聲此起彼伏,聲勢浩大得足以讓任何守軍心生寒意。
劉封站在撈刀河南岸一處土坡上,遠眺觀察對岸動靜。他身後也是連夜加固的營寨,壕溝、柵欄、弩手垛一應俱全。
寇尉與沙摩柯分立左右,三人目光均落在對岸那片黑壓壓的軍陣上。
「八萬人馬。」
寇尉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君侯,觀軍營寨旌旗,吳軍人數只多不少。
「」
沙摩柯將牛角大弓往地上一頓,粗聲道:「多又怎樣?能過了河才算數!」
劉封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沉聲道:「擂鼓聚將,準備迎敵。」
撈刀河發源於幕阜山北麓,自東北向西南蜿蜒注入湘江,河寬數十丈,水深及胸。
兩岸是連綿蘆葦盪和低矮丘陵,河渡口處水流稍緩,是方圓數十里內唯一適合大軍涉渡的位置。
劉封選擇在此處紮營布防,正是看中這裡的地形,吳軍想要南下臨湘,必須從此渡口過河。
蠻兵精銳已在北岸潛伏一夜。
他們皆是五溪山中上佳的老獵手,藏匿在蘆葦盪和灌木叢中如同魚入大海。
灘涂上挖出的陷坑,坑底倒插著削尖竹籤,坑面用細竹枝和草蓆覆蓋,撒上浮土,與平地無異。
陷坑間留有僅容一人通行之小徑,只有蠻兵自己知道這些生路在哪裡。
北岸邊,幾處高地樹叢中埋伏著弓弩手,弩箭上塗抹箭毒汁液泛著幽幽暗紫色。
辰時剛過,吳軍的第一次試探性進攻便開始了。
一個吳兵校尉率五百步卒從北岸陣中開出,舉著盾牌緩緩逼近渡口。
他們是孫權派來探路的,試試河水的深淺,也試試那些看起來空無一人的蘆葦盪里究竟藏著什麼。
五百步卒剛踏過渡口淺灘,見對岸毫無動靜。帶隊校尉稍鬆了口氣,回頭朝陣中揮了揮旗。
便在此時,一支毒弩自蘆葦盪深處無聲無息地飛出,正中校尉咽喉。
箭頭上毒汁見血封喉,校尉連哼都沒來得及哼出一聲,一頭栽倒在淺水中。
緊接著,蘆葦盪中爆發出震天喊殺聲。蠻兵自藏身處一躍而起,手中鋼刀在日光下划過一道弧光,將一個個驚慌失措的吳兵砍翻在水中。
數百蠻兵從蘆葦盪中蜂擁而出,短刀翻飛,毒弩連射,吳軍探路的五百人轉眼間便被殺死大半。
少數反應快得轉身往營寨中逃去,又被陷坑絆倒,被坑底竹籤扎穿腿腳,慘叫聲此起彼伏。
沙摩柯一腳踩在河灘上的吳軍屍首上,朝對岸吳軍大陣揮刀厲聲喝道:「吳狗,回去告訴孫權,想要過河,拿命來填!」
他滿身是血,卻笑得豪氣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