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降而復叛

2026-08-17 11:20:58 作者: 風沙渡客
  第110章 降而復叛

  孫權的中軍大帳扎在洞庭湖以南的一片高地上,連綿的營寨從山腳一直延伸到湖邊,旌旗蔽日,人喧馬嘶不絕於耳。

  距大軍南下已過去數日,前鋒朱然在益陽城下的進展卻遠不如預期。

  軍報一封接一封地送進中軍帳,先是李異夜襲益陽被關平擊退,損失戰船七艘,後是朱然主力抵達後猛攻兩日,仍未能破城,又被丁奉從背後突襲折損了數百人。

  孫權將最新一封軍報拍在案上,面色陰沉。

  「兩萬水軍,攻不下一座守軍不過數千的小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讓帳中侍立的親衛們齊齊低下頭去。

  帳中諸將無人敢接話。

  韓當捋著白須沉默不語,周泰抱臂站在一旁,面色如常,目光卻始終落在輿圖上益陽城的位置。

  于禁站在最末的位置,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孫權站起身來,負手走到輿圖前。他盯著益陽城看了許久,忽然伸手指向湘江下游的臨湘:「益陽不過一座小城,關平守得再頑強,也不過是在拖延時日。孤的大軍不能被他一座小城拖住腳步。」

  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帳中諸將。

  「傳令,朱然繼續圍攻益陽,務必拿下。孤親率步騎八萬,沿湘江西岸南下,直取臨湘。既然劉封在益陽放了顆釘子,孤便繞過這顆釘子,直搗他的腹心。臨湘若下,益陽便是一座孤城,不攻自破。」

  韓當抱拳道:「主公此計穩妥。益陽城小,關平守得住一時,守不了一世。我軍主力直取臨湘,劉封必調益陽之兵回援,屆時朱然便可趁虛而入。」

  周泰依舊沒有多言,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于禁從隊列末位抬起頭看了孫權一眼,欲言又止,終究只是將抱拳的手又緊了一分。

  孫權看在眼裡,卻沒有問他。

  就在大軍即將開拔之際,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親衛掀簾而入,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頂:「報!零陵太守郝普遣使求見!」

  孫權接過帛書展開,目光掃過,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郝普的信寫得極盡諂媚,先說當年呂蒙破荊南時他如何棄暗投明,又說後來被劉封逼迫不得已而復降,此番聽聞孫權親率十萬雄兵南下,願以零陵全郡歸附。

  孫權將帛書往案上一扔,冷冷道:「郝普此人,降了三次,叛了兩次。孤若收他,豈不讓天下人笑話?」

  帳中諸將大多面露鄙夷之色。

  于禁的臉色卻微微一變,他自己也是降將出身,雖是被俘後投降,與郝普的反覆無常並不相同,但孫權當著眾將的面說出「降將不可信」的話,他站在角落中只覺得諸將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往他身上掃,後背一陣發涼。

  「主公。」

  全琮忽然從班中走出,抱拳道,「琮以為,郝普此人雖反覆無常,但主公此時宜接納,不宜拒絕。」

  「哦?」孫權轉頭看他。

  全琮從容道:「郝普不過一小人,主公何必與他計較人品?如今大軍南下,荊南四郡新附,人心未定。零陵雖偏處南隅,但郝普以零陵太守之名歸附,若能大張旗鼓接納,傳檄四郡,便是告訴荊南所有郡守縣令,只要歸順東吳,高官厚祿不失。劉封在荊南減免賦稅以收買人心,那些本地官員世族之所以願意跟他,不過是因為他給了他們好處。」

  「如今我軍十萬大軍壓境,他們心裡自然會盤算,跟著劉封能得的好處,跟著主公難道不能得?郝普便是這盤棋上最好棋子。主公封他一個偏將軍,不過是一紙空文,卻能動搖荊南四郡數十座縣城的官吏之心。」

  「這買賣,划算。」

  孫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全琮的肩:「全卿所言,正合孤意。」

  他轉頭對案前侍從道,「擬檄文。郝普深明大義,識時務者為俊傑,孤甚嘉之。加封為零陵太守,領偏將軍,賜金印紫綬。將此檄文傳示荊南四郡,告訴所有人,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檄文當天便從大營發出,快馬分送武陵、長沙、零陵、桂陽四郡各縣城。

  孫權此舉做得極為張揚,故意將郝普的降書和封賞檄文一同傳播,甚至在檄文中添油加醋地渲染一番郝普如何受到禮遇,頗有樹為標杆、招攬後來者的意味。

  這波政治攻勢如暗潮般向臨湘城涌去。


  臨湘城。郝普叛降的檄文送到城中時,正值劉封即將率軍出征。

  郡寺正堂中,劉封已披甲完畢,玄甲絳袍,手按刀柄,正與馬良做臨行前的最後核對。

  堂外的校場上,一萬五千人馬已列隊完畢,寇尉率宛城營與烽字營為中軍,沙摩柯率蠻兵為前鋒,旌旗獵獵,刀矛如林。

  照夜玉獅子馬已備好鞍,在堂外由親衛牽著,不時刨著前蹄。

  一名信使從城外飛馬入城,將郝普降吳的檄文呈上。

  劉封展開帛書,面色驟沉。

  他看完後沒有立刻說話,將帛書遞給身旁的馬良。

  「郝普這狗賊!」沙摩柯最先炸了,將牛角大弓往地上一頓,「君侯上次饒他不死,他竟還敢叛!這回再抓住他,我親手把他腦袋擰下來!」

  寇尉眉頭緊鎖,沒有說話,但握劍的手指節已微微發白。他深知郝普這一叛,不僅僅是丟了零陵一郡,更重要的是,東吳會用這件事大做文章,瓦解荊南四郡的人心。

  馬良將檄文從頭到尾讀了兩遍,將帛書擱在案上,聲音平靜卻沉凝:「君侯,孫權此舉不在軍事,在攻心。郝普反覆無常,不過是枚棋子。孫權故意大張旗鼓地封賞他,是要給荊南四郡的本地官員和世族看,投誠東吳,高官厚祿唾手可得。零陵雖偏處南隅,但郝普以零陵太守之名歸附,若此風一開,四郡之中那些尚在觀望之人,恐怕都要動搖。軍心未固,民心未附,此乃腹心之患。」

  劉封將長刀往案上一拍,刀鞘與木案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他環視堂中諸將,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同刀鋒刮過磨刀石:「孫權攻心,我便殺身。

  郝普不是第一個叛的,但他必須是最後一個。否則日後每一個郡守縣令,看到敵軍勢大便心存僥倖。郝普降了三次都沒死,我降一次又何妨?到那時,荊南四郡便不是四郡,是四面漏風的篩子。」

  他轉向馬良,「季常兄,我原定今日率軍前往撈刀河迎敵。如今零陵生變,我須分兵。」

  馬良微微點頭,已猜到劉封要做什麼。

  劉封走到輿圖前,手指在撈刀河與零陵之間畫了一道線:「子武,沙摩柯渠帥!你二人率主力一萬五千人按原計劃進抵撈刀河北岸安營紮寨。沿河布防,以沙摩柯蠻兵為前鋒,在撈刀河北岸設立數道阻滯防線,層層消耗東吳前鋒的銳氣。遇敵不必硬拼,只需拖住孫權的主力。給我三日時間。三日之內,我必回來。」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寇尉身上:「子武,你隨我征戰多年,獨立統軍不在話下。此番你與沙摩柯共掌大軍,凡事多與渠帥商議。撈刀河一線能拖則拖,不可輕易與東吳主力決戰。」

  寇尉抱拳:「君侯放心。末將定不負所托。」

  沙摩柯將牛角大弓往肩上一扛,粗聲道:「君侯只管去!撈刀河交給我們,孫權那廝想過河,先問問我麾下兵馬的毒箭答不答應!」

  劉封點了點頭,大步跨出堂外。

  照夜玉獅子馬已備好鞍,他翻身上馬,長矛橫於鞍前。

  堂外的校場上,八百烽字營鐵騎已單獨列隊完畢。這支重騎兵自與潘璋一戰後便一直養精蓄銳,人馬皆披重鎧。

  劉封策馬走到隊列前,只說出一句話:「郝普叛了。隨我去零陵,兩日之內,提他頭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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