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色的真絲方帕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兒。
輕飄飄地落在沾滿泥水和血污的水泥地上。
純潔的白與渾濁的暗紅,在這一刻形成了刺目的視覺落差。
「不用報警了,物理超度,直接裝箱沉入公海。」
陳淵的嗓音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帶著凍結骨髓的寒意。
老鷹垂下頭,沉聲領命。
黑衣保鏢們如同幽靈般湧入,熟練地拖拽起地上的軀體。
骨骼殘骸在粗糙地面上摩擦,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陳淵沒有回頭看一眼。
他邁開長腿,皮鞋踏過血水匯聚的水窪,走向港口大樓的VIP洗消間。
洗消間內,冷白色的無影燈打在全鋼製的水槽上。
水龍頭被直接擰到最大。
冰涼的水流嘩啦啦地砸在陳淵的掌心。
他單手擠出大團無香型高級洗手液。
純白的泡沫在指骨間劇烈翻滾。
他洗得很慢。
指腹、虎口、指甲縫。
每一寸皮膚都被粗糙的尼龍刷子反覆刮擦。
第一遍,洗去看不見的火藥粉塵。
第二遍,沖刷掉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水流帶走白色的泡沫,順著下水道的金屬濾網打著旋兒消失。
陳淵盯著水流。
腦子裡全是沈晚舟捂著嘴在洗手間乾嘔的蒼白小臉。
他絕不允許自己帶回一丁點讓她反胃的味道。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直到手背和指節的皮膚被搓得泛起一層生澀的紅暈。
確認連一絲硝煙味都沒留下,他才關掉水閥。
扯過一條寬大的消毒干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乾每一根手指。
「咔噠。」
洗消間的門被推開。
老鷹雙手捧著一套嶄新的高定休閒服,還有一雙同款皮鞋。
連布料的紋理都和陳淵原來穿的那套分毫不差。
「陳先生,衣服準備好了。」
老鷹把衣物放在乾燥的置物架上。
隨後,他從戰術背心的內袋裡,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銀色恆溫金屬盒。
「南美那邊的兄弟拼死送出來的貨,一路冷鏈沒斷過電。」
陳淵擦乾手。
骨節分明的手指接過那個銀色盒子。
金屬外殼透著絲絲寒氣。
裡面裝的,是能壓制沈晚舟孕吐的雨林香料。
為了這幾片葉子,十幾個全副武裝的僱傭兵剛才被他硬生生擰斷了脖子。
他脫下身上那套沾了海港腥風的舊衣。
換上嶄新的純黑休閒服。
理了理袖口。
轉身走出大樓。
黑色的防彈邁巴赫早已在門外等候。
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
越野車撕裂了港口的夜色,朝著雲頂莊園的方向一路狂飆。
車窗外的路燈光影,在陳淵冷硬的側臉上飛速掠過。
他單手護著那個銀色金屬盒。
指腹在冰涼的外殼上輕輕摩挲。
半小時後。
黑金雕花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邁巴赫穩穩停在噴泉廣場。
陳淵推開車門。
夜風帶著山林間的羅漢松香氣撲面而來。
他踏上漢白玉台階,推開主樓厚重的實木大門。
門鎖閉合的瞬間。
陳淵身上那股在港口凝結成冰的修羅殺氣,如同退潮的海水。
褪得乾乾淨淨。
大廳里亮著幾盞暖黃色的地燈。
恆溫系統吹出二十六度的柔和微風。
他放輕腳步。
徑直走向一樓的開放式廚房。
從牆角的掛鉤上扯下那條洗得泛白的黑色舊圍裙。
雙手繞到背後,打了個結實的結。
剛才那個捏碎傭兵喉嚨的殺神。
在此刻,徹底變成了一個滿眼只有老婆的超級奶爸。
紫砂燉盅架在燃氣灶上。
湛藍色的火苗舔舐著鍋底。
鍋里,頂級的印尼金絲血燕已經在純淨水中泡發得晶瑩剔透。
陳淵按下恆溫盒的金屬卡扣。
蓋子彈開。
幾片翠綠中透著暗紅紋理的葉片,靜靜地躺在無菌墊上。
一股奇特的、類似於雨後森林混著淡淡果酸的清香。
瞬間在廚房的空氣里散開。
這香味清透銳利,專治孕早期的胃部翻騰。
陳淵拿起刀架上的銀質小刀。
刀刃在實木案板上快速遊走。
篤、篤、篤。
葉片被切成細若遊絲的碎末。
他捏起一小撮香料碎末,均勻地灑進翻滾的燕窩中。
蓋上陶瓷蓋子。
文火慢燉。
水汽頂著鍋蓋,發出「噗噗」的輕響。
時間在牆上的掛鍾里滴答流逝。
三十分鐘後。
那股神奇的酸甜清香,已經完全融入了血燕的膠質中。
空氣里再也沒有半點能讓人反胃的腥味。
陳淵關掉爐火。
拿起一塊純白的隔熱棉布。
揭開鍋蓋。
濃稠拉絲的血燕在鍋底泛著誘人的暖紅色光澤。
他拿過一個描金的白瓷小碗。
盛出滿滿一碗。
放在黑胡桃木的托盤上。
端著托盤,陳淵走出廚房。
皮鞋踩在樓梯的厚重羊毛地毯上,步履穩健無聲。
二樓主臥。
門縫裡透出一絲昏暗的橘色光暈。
陳淵單手壓下門把手,輕輕推開。
房間裡飄散著洋甘菊的安神香薰味。
大床中央,沈晚舟蜷縮在蠶絲被裡。
她側著身子。
兩隻白嫩的手交疊,緊緊護在還未顯懷的小腹上。
秀氣的眉心微微蹙著。
呼吸短促而凌亂。
睡夢中依然受著胃酸翻湧的折磨。
陳淵走到床頭櫃旁。
將托盤穩穩地放下。
白瓷碗底碰著玻璃台面,沒有發出一點噪音。
他單膝跪在床沿的波斯地毯上。
視線落在女孩略顯蒼白的小臉上。
骨節分明的大手伸出。
溫熱的指腹,貼上她緊鎖的眉心。
一點一點,輕輕撫平那道細微的褶皺。
感受到熟悉的溫度和那股乾淨的冷冽皂香。
沈晚舟的長睫毛顫了顫。
她沒有睜眼,只是本能地往那隻大掌的方向蹭了蹭。
鼻翼微動。
那股混合著果酸清香的燕窩味,順著呼吸鑽進了她的鼻腔。
一直翻江倒海的胃部,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
沒有了那種想要作嘔的酸澀感。
緊繃的肩膀慢慢鬆懈,手指也從腹部鬆開。
陳淵看著她舒展開來的眉眼。
低下頭。
當陳淵端著那碗溫熱的燕窩粥走進主臥時,看著床上熟睡的女孩,他低頭輕吻她的髮絲,嗓音柔和得不可思議:「外面風大,起來喝口熱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