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揉皺的A4紙順著陳淵的鼻樑滾落,砸在鍵盤上,帶出一串刺眼的亂碼。
「天經地義?」
陳淵看著滿天飛舞的紙片。
他把手從鍵盤上放了下來。
如果這不是一場由億萬網友執念構建的「凡人老黃牛推演模型」。
林清寒現在的頭顱應該已經被按在鍵盤上,看著林氏的股票變成一堆廢紙。
但這該死的推演規則里,陳淵被強行加注了「報恩」與「責任感」的枷鎖。
那本紅色的結婚證,成了鎖死他所有鋒芒的封印。
他沒有起身。
胃部傳來一陣隱隱的抽痛,像是一根生鏽的鋼絲在攪動。
陳淵彎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A4紙一張張撿起來。
紙張鋒利的邊緣在他指腹上劃出一道極淺的血痕。
林清寒看著他的動作,雙手抱胸,下巴高高揚起。
「弄不完不許睡覺。明天早上八點,我要看到伺服器正常運轉。」
她踩著高跟鞋轉身離開,主臥的門被摔得震天響。
陳淵坐在冷硬的木椅上,十指重新放回鍵盤。
代碼的幽綠色光芒映在他毫無生氣的眼底。
網絡推演的進度條被強行拉扯,時間飛速流轉。
推演畫面上方,飄過無數現實世界網友憤怒的彈幕。
【看得我拳頭硬了!這就是不離婚的下場?】
【陳淵,你醒醒啊!你可是暗網主宰,你憑什麼給這種毒婦當老黃牛!】
三年後。
林氏集團大廈,地下三層機房。
常年不見陽光的地下室,空氣里永遠瀰漫著防靜電地板揮發出的工業橡膠味。
機櫃風扇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能把正常人的理智一點點碾碎。
陳淵靠在一張掉漆的摺疊椅上。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舊襯衫,手腕比三年前瘦了一大圈,腕骨高高凸起。
他胃裡像被塞進了一把碎玻璃。
每一次呼吸,玻璃碴子都在切割著脆弱的胃壁。
陳淵按著腹部,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拉開滿是灰塵的抽屜,倒出兩片廉價的止痛藥。
連水都沒倒,直接仰頭乾咽下去。
藥片刮過乾澀的喉嚨,帶起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他眼眶發酸。
「叮。」
電腦屏幕右下角彈出一封內部加密郵件。
【關於林氏集團核心技術專利轉讓至星空資本(法人:顧子昂)的協議通知】。
陳淵盯著那行黑體字。
這三年,他像個不需要睡眠的機器,一手敲出了林氏集團那估值百億的大數據平台。
林清寒靠著這個平台,成了福布斯青年富豪榜上的常客。
而他,是那個永遠被鎖在地下機房、連年會的邀請函都沒資格拿到的「黃臉夫」。
陳淵扶著掉漆的桌沿站起身。
胃部的痙攣讓他眼前冒出一片白毛汗,緩了足足半分鐘,他才挪動腳步走向電梯。
頂層,總裁辦公室。
紅木大門虛掩著,留著一條指縫寬的縫隙。
高級定製香水的甜膩味,順著冷氣從縫隙里鑽出來。
「清寒,技術專利的轉移手續已經辦妥了。陳淵那個傻子,還在下面熬夜寫防火牆呢。」
顧子昂的聲音帶著輕浮的笑意,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隨之響起。
真皮沙發上,林清寒端著一杯羅曼尼康帝。
暗紅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晃動。
「他也就這點用處了。」林清寒抿了一口酒,塗著正紅色口紅的嘴唇在杯口留下一個印記。
「明天公司上市敲鐘,你可千萬別讓他去現場。」
顧子昂順勢摟住她的肩膀,手指在她的真絲襯衫邊緣遊走。
「我上次帶他出席酒會,他穿的那身西裝連個牌子都沒有。站在那像個木頭,李總他們私底下笑了我半個月。我的臉都被他丟盡了。」
林清寒沒有推開顧子昂。
她把頭靠在顧子昂肩膀上,聲音里透著理所應當的冷酷。
「放心,我明天派人把他鎖在機房。等上市套現,我們就把公司的空殼留給他。」
「這幾年偷偷轉移出來的錢,足夠我們去瑞士買個酒莊了。」
「本來就是他欠我們林家的。一個倒插門的廢物,能給我打幾年白工,是他的福氣。」
門外。
陳淵的手停在銅製把手上,再也沒有按下去。
胃部的絞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像是一把鋼錘直接砸穿了腹腔。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料。
陳淵鬆開手,轉身走向電梯。
每走一步,鞋底在光潔的大理石上都拖出一道沉重的摩擦聲。
畫面扭曲。
上市前夜。
林氏集團大樓除了頂層的宴會廳,其他樓層早已陷入死寂。
陳淵倒在機房冰冷的防靜電地板上。
他蜷縮成蝦米的形狀,雙手死死按著胃部。
指甲因為過度用力,已經摳破了純棉的襯衫,在肚皮上劃出血痕。
冷,透骨的冷。
視線里的機櫃紅綠指示燈開始變成模糊的光暈。
他顫抖著手,從褲兜里摸出屏幕碎裂的手機。
通訊錄里,排在第一位的聯繫人是「林清寒(妻子)」。
陳淵用幾乎失去知覺的大拇指,按下了撥通鍵。
屏幕上的光打在他蒼白的臉上,這是他在這世界上最後的求生本能。
「嘟——嘟——」
電話響了整整四十秒。
期間陳淵咳出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染紅了灰色的地板。
終於,電話被接起。
背景音里,是震耳欲聾的香檳開啟聲,以及人們恭維「林總年輕有為」的喧鬧聲。
「陳淵,你又想幹什麼?」林清寒不耐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微醺的醉意。
「救護車……幫我叫……」
陳淵的聲音氣若遊絲,每一個字都伴隨著喉嚨里湧出的濃烈血腥味。
「裝什麼死?」林清寒冷嗤了一聲。
「明天就是上市敲鐘,你今天晚上給我演苦肉計?是嫌我沒給你升職,還是怪我沒帶你來慶功宴?」
「清寒,誰的電話啊?還切不切蛋糕了?」電話那頭傳來顧子昂催促的聲音。
「一個晦氣的人。不用理他。」
林清寒對著電話冷冷拋下最後一句話。
「陳淵,收起你那套博同情的把戲。我今晚沒空管你,就算你要死,也等明天敲完鍾再死,別髒了林氏的地盤!」
林清寒拇指用力按下掛斷鍵。
她嫌惡地把手機扔在真皮沙發上,仿佛沾染了什麼病毒。
隨後端起一旁的香檳杯,轉身走向顧子昂,臉上重新掛上明艷的笑容。
「處理好了,一個只會掃興的累贅罷了。」
地下三層機房。
「嘟……嘟……嘟……」
忙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蕩。
屏幕的光漸漸暗了下去。
陳淵的手無力地垂落在地板上。
手機滑落,屏幕磕在金屬機櫃腳上,徹底黑屏。
他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灰撲撲的天花板,瞳孔里的焦距一點點渙散。
一牆之隔的樓上,禮花噴發的聲音穿透樓板傳來。
「砰!」
那是林清寒和顧子昂開啟香檳的聲音。
也是陳淵在這個平行時空里,聽到的最後一點聲響。
在這個沒有覺醒、沒有沈晚舟救贖的推演模型里。
他用盡全部力氣去盡一份被強加的責任,最終只換來一場孤獨的死亡。
原本能在華爾街呼風喚雨的手,此刻十指關節因為常年敲擊低劣鍵盤,已經嚴重變形,僵硬地停留在冰冷的地板上。
屏幕前的光暈轟然破碎。
由無數數據流構建的假想平行時空,在網絡世界裡化作漫天光點,徹底消散。
現實世界,凌晨三點。
各大社交平台的伺服器在這場沉浸式推演結束後,迎來了史無前例的流量洪峰。
所有看過這場推演的網友,都感到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與窒息。
熱搜第一的詞條變成了血紅色的「爆」字。
在這條熱搜下,一條帶著金V認證的評論被瞬間頂上了熱評第一,點讚量以每秒十萬的速度瘋狂飆升。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垃圾就算被鍍了金,骨子裡也依然是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