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醇厚的嗓音。
夾雜著歲月的砂礫感,在熱氣騰騰的廚房裡散開。
那雙布滿皺紋卻依然骨節分明的大手,穩穩地放下銀勺。
動作沒有絲毫顫抖。
陳淵伸手,關掉湛藍色的燃氣火苗。
沸騰的麵湯漸漸平息,白色的水汽氤氳著燈光。
他拿過一個描金的白瓷深碗。
將那根綿長不斷的細面,連同一汪清透的蔥油醬油高湯。
完美地盛入碗中。
那顆邊緣微焦、中心流淌著金黃色蛋液的荷包蛋。
陳淵把瓷碗放在一個墊著隔熱墊的黑胡桃木托盤上。
轉身。
左手端著托盤,右手握住那根紫檀木手杖。
金屬包角的杖尖點在大理石地磚上。
發出沉穩有力的「篤、篤」聲。
順著一樓的走廊,走向通往二樓的那道木質旋轉樓梯。
夜深人靜。
雲頂莊園的走廊里,只留著幾盞散發著暖橘色光暈的感應夜燈。
光線柔和,剛好能照亮腳下的路。
陳淵的腳步不快。
畢竟歲月不饒人,當年那種雷厲風行的步伐,終究是被時間壓慢了幾分。
但他那寬闊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就像是在守護著一件絕世的珍寶。
就在陳淵剛剛走上二樓走廊轉角的時候。
距離主臥還有十幾米遠的一間客房門口。
兩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正一上一下地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這是陳念沈的一雙兒女,也是陳淵的第三代重孫輩。
十二歲的小孫子陳星河,和十歲的小孫女陳星月。
兩個小傢伙這周末放假,特意被送來雲頂莊園陪曾祖父曾祖母。
此時。
他們倆正穿著同款的卡通連體睡衣。
屏住呼吸,兩雙烏溜溜的大眼睛。
死死盯著走廊盡頭那個端著托盤、拄著拐杖的高大背影。
「哥,你聞到了嗎?」
陳星月吸了吸挺翹的小鼻子。
空氣里那股霸道濃郁的蔥油香味,直往鼻腔里鑽。
饞得她咽了一大口口水。
「是蔥油麵!爺爺又在給奶奶開小灶了!」
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眼饞,更多的卻是一種習以為常的見怪不怪。
陳星河伸出手指,在妹妹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小聲點,別被爺爺聽見了。」
他雖然嘴上這麼說。
但看著陳淵那個小心翼翼端著托盤的背影,眼底也忍不住泛起一絲笑意。
在他們這兩個小傢伙從小到大的認知里。
爺爺陳淵,那就是一個神話傳說。
是他們老爸陳念沈每次在飯桌上,提起都會肅然起敬的活神仙。
「你們爺爺當年,在暗網裡單槍匹馬殺穿了整個歐洲的金融防線。」
「只用了一個晚上,就把京城那個盤踞了百年的皇甫家族連根拔起。」
「星辰風投的萬億帝國,是他一個人打下來的。」
那些刀光劍影、翻雲覆雨的商戰故事。
比他們看的任何超級英雄電影都要刺激一萬倍。
在陳星河的心裡。
爺爺就是一尊不可戰勝的殺神,是江海市乃至全球商界無人敢惹的絕對禁忌。
可是。
現實中的畫風,卻總是能把那些恐怖的傳說,擊得粉碎。
那個能讓多國首腦發來賀電的男人。
那個被無數金融大鱷供在神壇上的神。
現在。
已經是凌晨兩點了。
他竟然穿著一套灰色的針織居家服。
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舊圍裙。
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從一樓廚房端著一碗麵條。
去哄那個因為半夜喊餓而睡不著覺的老太太。
這反差,簡直大得能讓人把下巴掉在地上。
「哥,你覺不覺得爺爺現在這樣,特別像咱們班上那些給女生送奶茶的男生?」
陳星月捂著嘴,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奶奶只要一撒嬌,爺爺連原則都沒有了。」
「上次奶奶說想吃城南的桂花糕。」
「爺爺愣是讓老鷹爺爺開著直升機,跨了半個城市去買回來的。」
陳星河看著妹妹那副八卦的樣子。
回想起老爸有一次喝多了,跟他們吐槽的那些陳年舊事。
「你懂什麼,老爸說了。」
陳星河往門框邊靠了靠,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當年爺爺和奶奶結婚的時候,當著全世界的面。」
「把所有的財產,連帶星辰風投的印章,全塞進了奶奶的包里。」
「自己一分錢都沒留。」
「還當眾宣布,這輩子就指望奶奶的零花錢過日子了。」
說到這裡。
陳星河實在沒忍住。
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他趕緊用兩隻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生怕笑聲太大,驚動了走廊那頭的爺爺。
這要是被發現了大半夜不睡覺在這聽壁角。
明天早上的特訓課,爺爺手裡的那根紫檀木手杖,絕對會毫不留情地敲在他的屁股上。
看著那個端著托盤、腳步蹣跚,卻每一步都走得異常穩當的背影。
小孫子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壓低聲音跟妹妹咬耳朵:「外面都說爺爺當年是靠吃軟飯上位的,我看啊,他這碗軟飯算是吃了一輩子都沒端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