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周大人走馬上任
客房之中,周文舉打了個噴嚏。
春天是真的來了啊。
窗外這株迎春花,香氣格外的濃郁。
他深吸了一口氣,清空了大腦。
將自己放上客棧的大床,安然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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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深睡,周文舉在洛陽的清晨醒來,客棧之外,很安靜。
打開窗戶,外面一片青綠,昨夜有一場細雨,悄然而來,又安靜而去。
這場雨洗淨了洛陽的街道。
空氣中滿滿的都是春天的氣息。
他下了樓,踏上了街道。
街道上生活氣息很濃郁,有麵條、有油條,有花卷,他在一個攤位前坐下,吃了早餐,然後踏上了北向的玄武大道。
玄武大道,乃是通向定朝司的路。
他已經封了定朝司的五品節制,需要去報個到。
這個官,很玄妙。
陛下懂他的意思,不坐堂,不上衙,沒什麼公務,他個人呢,還是以文道鑽研為主業。
他也懂陛下的意思。
陛下這是擔心他「花落別人家」啊。
將被查封沒收的祖宅「梅園」重新給了他,是安他之身的,封他一個五品官,是安他之心的。
免得他這個突然崛起的文道天驕,被某個聖家給挖走了。
既然大家心照不宣,那事兒就好辦了。
不過呢,面子工程總也得過得去。
總不能封他個官,他連定朝司的門都不踏——————
所以,需要報到。
另外呢,他也需要去拜會一個人。
定朝司主明落。
忠八曾經告訴過他,定朝司主明落,奉陛下之令選擇青山文會人選時,選擇了他,正因為這一選,原本有著無數種可能的「嶺南事變」,最終以一種對他最有利的方式落幕。
明落可以算是他崛起路上的一個伯樂。
需要當面一謝。
周文舉踏上被春雨洗得乾乾淨淨的定朝司台階,前面的門邊,兩條人影同時出現。忠八、信十三。
「忠兄,信兄!」周文舉鞠躬。
忠八哈哈一笑:「昨日得知周兄已成我與信兄同僚,欣慰之甚也,是故,今日清晨,就在這裡等著周兄上任。」
信十三也笑了:「當日嶺南相見,何曾想到,短短數月之後,我們竟然同司共事。」
「小弟於官場可是一竅不通,今後還得兩位兄長多多關照了。」周文舉道。
忠八輕輕一笑:「必須得承認,陛下真是慧眼識珠,知人善任也!周兄如此天驕入我定朝司,何等貼切?
定朝司。
獨立於朝堂九部之外。
直屬御前。
基本職能就是它的名字:定朝!
這方世界是如此的複雜,各道並行,朝廷若是鎮不得各道,各道豈能瞧得起朝廷?
所以呢,這個司里,囊括各類天驕。
確保不管哪一道出難題,定朝司都能面對。
文道生亂,定朝司有文道。
武道生亂,定朝司有武道。
甚至連佛道、古法道門,都有高人鎮場,比如某位高僧論佛法,定朝司也有幾個光頭能拉出去過幾招————
周文舉詩詞絕世,開樂道七音之門,簡直可以算是這兩道的頂尖人物。
有他在定朝司,至少域外詩家、樂家,不敢欺大宇無人。
定朝司也就達到了「定朝」之目的。
周文舉道:「豈敢!豈敢!忠兄過譽也!說起知人善任,還有一人,也於小弟有知遇之恩,未知明大人是否在司里?」
「在,正拿著周兄的官服官印,等待周兄上任呢。」
他的官服官印,昨日並未在金殿直賜,而是由吏部送到了定朝司。
這是遵循祖制。
二品以上,陛下直賜,金殿直達。
三品以上,側殿授印。
三品以下,吏部授印。
三人穿過長長的通道,直達司主閣。
一進入司主閣,一股森嚴的氣息,覆蓋整片空間。
忠八這種灑脫的人,到這裡,也收拾起了臉上的輕鬆。
腳步變得凝重。
周文舉在兩名白衣小吏的帶領下,踏上閣樓。
忠八和信十三在閣下等候。
閣中,光線很昏暗。
一個老人窗邊回頭。
這個老人,頭髮半邊黑,半邊白,正是定朝司司主明落。
「學生周文舉,參見司主大人!」周文舉深深一鞠躬。
「坐!」明落聲音很乾淨。
「謝大人!」周文舉坐下。
兩名白衣小吏給他們各倒一杯茶,躬身而退。
室內,就只剩下明落和周文舉。
「學生需要謝謝司主大人!」周文舉道。
「謝本官向陛下舉薦於你?」明落輕輕一笑。
「是!知遇之恩,不敢不謝!」
「這並非知遇之恩,這是奉陛下旨意,公開公正選拔良材!」明落道:「你已用實際行動證明,本官舉薦於你,乃是青山文會人員選拔之中,最正確的選擇!」
這就是聰明人的對話。
周文舉必須得謝他,這是做人的本分。
而明落,必須得拒絕,這是做官的本分。
謝過,也拒過,切入正題。
明落手輕輕一拍,兩名小吏捧著兩隻托盤從側房而出。
左邊托盤之上,一件官服。
五品。
右邊托盤之上,是一枚金令。
正面「定朝司」三個大字。
背面「節制」二字,下邊有一個數字,五。
代表著五品節制。
這其實就是定朝司的官印。
定朝司的官印跟其他官印不一樣,其他官印是印形,而它的官印是劍形。
代表著直屬御前,定朝之意。
「周大人可知陛下授你節制」之真意?」明落目光慢慢抬起。
現在,他稱「周大人」了。
因為他接受了官印,穿上了官服,已經是官員。
「請大人賜教。」
「陛下希望你深耕文道,不希望官場打擾到你!」
周文舉感慨:「陛下用心良苦,下官何以報之?」
「節制」之官,本來跟文道沒什麼關聯,但是,節制之官,是監督官場的,他本身就是官場監督者,他沒找其他官員的麻煩就不錯了,那些官員還會主動找他的麻煩不成?
所以,一般情況下,只要這官員不是有什麼大病,是不可能隨便打擾他的。
這就達到了「不打擾他深耕文道」的目的。
也完全契合周文舉當日向莊文華提出的為官基本原則:不坐堂,不上衙,不處雜事,掛個虛銜。
陛下更進了一層,在「官場莫擾」的基礎上,給他的頭銜————其實也並不虛。
這也已經說明,陛下知道官場之上,有很多人針對他,一個「節制」之職,掃的就是這些官場紛亂。
「行了,周大人也已入職,奉祿自會按時送到府中,接下來的時間,周大人自便!」
周文舉踏出司主閣的時候,內心之感慨那是一波接一波。
若說天底下有什麼官員最好當,大概就是他這樣的官。
一入職就退休。
工資照發!
氣死那些純牛馬————
外面,忠八和信十三也都換上了官服。
他們二位,也都是五品官。
三人再度見禮,就不再是文人禮節了,而是官員之禮。
見過禮,信十三笑了:「我與忠大人在定朝司俱已奮戰十年有餘,才終於爬上了五品之位,周大人一入定朝司就是五品,由此可見,天才的世界裡,時間與奮鬥毫無意義。」
「我倒是想得通,我等十年功勳,實不及周大人一夕功成!」忠八笑道。
「兩位兄台切莫如此,咱們還是以兄弟相稱吧,這大人大人的叫著,頗為生份————」周文舉道。
「官場難有真心話,世間難有兄弟情,就依周兄,私下,我三人以兄弟相稱吧!」忠八道:「周兄既已入職,歸入節字門下,也該當去一趟節字門,見一見節門之主雷大人。」
定朝司九門,門主俱是三品高官。
節字門門主雷東,翰林院學士出身,修的亦是儒道,於儒家九義中的「節」字,研究最是精深。
周文舉點點頭,隨著忠八和信十三,前往節字門。
節字門才真正像是衙門。
兩側是辦公場所,官在小屋,吏在大屋,處理著各種公務。
他們三人穿過,路上遇到的官吏大多鞠躬。
前面是一座大屋,方方正正的青磚所建。
正是節字門門主的辦公場所。
他們剛剛走到門口,裡面就傳來一聲咆哮:「爾真以為身為節制」,即可肆意妄為?捕風捉影,誣陷朝臣,簡直豈有此理!」
嘩!
一大疊紙張從門口丟出,飄入風中。
周文舉三人同時一驚。
停下腳步。
周文舉文道慧眼一掃而過,這十數頁公文紙張剎那間盡入他的眼中。
過目不忘。
閃電般勾連————
江南道,寧波府知府向葉秋————
欺男霸女,欺行霸市,橫徵暴斂,欺上瞞下————
裡屋傳來一個充滿悲憤的聲音:「雷大人,下官親赴寧波府,查案整整七個月,親眼見到十七戶人家被他迫害得家破人亡,二十九條冤魂呻吟於黃泉之下,何來捕風捉影之說?」
「無人證,無物證之指控,即為捕風捉影!爾身為定朝司五品節制,連如此常識都不懂?下去!」一聲怒吼。
「雷大人————」
「滾!」
一字吐出,重若千均!
所有人全都驚呆了。
官場之中,幾曾見過直接以「滾」字喝斥下屬的?
一個頭髮蒼白、身形削瘦的五品官,失魂落魄地從裡屋出來,將地上散落一地的「節制報告書」一張張撿起。
周文舉看清了他的臉。
這是一個大約四十來歲的官員,臉色蒼白中帶點紅暈,他的眼中,滿是血絲————
撿起了地上的《節制報告書》,他慢慢地走向門外,他的背影,如此落漠。
周文舉抬起頭,面對前面的一名值守小吏:「請通報,新上任的五品節制周文舉,拜見雷大人!」
門吏尚未轉身,屋裡傳來雷東的聲音:「侯著!」
兩個字,冰冷。
周文舉微微一愣。
他的目光抬起,看到了雷東。
雷東站在窗前,背對著他,看著窗外。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分過去。
十分鐘後,雷東回頭了,似乎根本沒有看到他一般,來到辦公桌前,翻看一些資料,小吏進屋,給他添了一杯茶水,湊在他耳邊說了點什麼。
雷東眼皮抬起了下,掃了周文舉一眼,喝了茶,拿起了另外一份資料————
半個時辰過去了,節字門,安靜如夜。
小吏面面相覷————
雷大人在下屬面前,最是威嚴,也正因為這份威嚴,整個節字門的人,聞「雷聲」而噤若寒蟬。
這是在用他慣用的姿態,來給新上任的節制大人立威麼?
若是,倒也說得通。
畢竟這位節制大人是一個詩才絕頂的人。
年輕氣盛,身居顯位,很容易飄。
雷大人就鎮一鎮他,讓他知道,進入節字門之後,該當如何為官、如何做事————
從臉上的表情來看,應該是懂了。
因為周文舉的臉上,無悲無喜。
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門主屋外的一樹春花。
風吹過,撩起他的頭髮,他安靜得就像是春天裡的一棵樹————
時間一點點過去。
很快,就是一個時辰!
已近正午————
周文舉抬頭,看看日色。
突然轉身了!
邁步!
踏上了回頭路————
整個節字門的人,全都驚了。
他————
打算走人?
「站住!」門房小吏一聲怒喝!
周文舉沒有停下腳步,依然漫步而去————
唰地一聲,兩個小吏一步到了他的面前:「大人讓你侯著!」
周文舉淡淡一笑:「本官已經侯了他一個時辰!此即為尊重,現在不侯了,此即為自重!」
「放肆!」門吏喝道:「你————」
「你才放肆!」周文舉臉色一沉,直接打斷:「無品級之吏,敢在本官面前口出惡言,滾!」
滾字一出,文道流光匯加。
轟地一聲,兩吏震退十丈開外!
整個節字門全都震動。
門口的忠八和信十三都驚了————
「進來!」裡屋傳來雷東的聲音,聲音低沉,無比的威嚴。
周文舉終於回頭了,看著裡屋的雷東。
雷東一雙威嚴之眼,透過大門,冷冷地盯著他。
周文舉淡淡一笑:「雷大人終於有空了麼?抱歉,下官卻沒空了!」
「何意?」此二字,雖然聽似輕描淡寫,但是,熟悉節字門格局的所有官員,臉色同時一變。
大家都清楚,雷東已經動了真怒。
周文舉道:「沒空」二字,雷大人聽不懂麼?看來,雷大人需要去讀些聖人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