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人體自有乾坤,豈容外來干擾?
「人家還說了,若是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葉曉曉輕聲道:「聖女,百年之約,你接麼?」
聖女輕輕吐口氣:「你該當明白一件事情。」
「什麼?」
「他是人族,九十七歲死也算是高壽了,而我是靈族,不出意外的話,壽數該是萬年!百年時間,於我不過是山間一百次花謝花飛。我以萬年之壽,去赴一個百年之約,豈非笑談?」
葉曉曉臉上的迷離,剎那間消散於風中。
聖女說了一個基本常識。
這常識拿到任何地方都不能算錯。
人族百年算是高壽。
靈族萬年只是等閒。
然而,歌詞你能這樣較真嗎?
聖女如此較真,只因為她在告訴她:靈族的世界裡,有比「情」更重要的東西!在大的戰略面前,百年之約,不過是靈山之上的花謝花飛————
禮賢別院。
周文舉回了自己的房間。
夜色之下,幽靜無倫。
燈光亮起,照亮了崔五聲的面孔。
今夜,他顯然無眠。
事實上,他甦醒過來之後,就一直無眠。
但他沒有人可以傾訴,因為他想傾訴的對象是周文舉,而周文舉如同當日入住禮賢別院時一樣,再度消失————
今夜,終於回來了。
一回來就補上了他最想上的那堂課:七音樂道(青山文會上,那首七音妙曲,別人聽到了,他昏迷中沒聽到,你說一個以樂道為文道立足之基的樂道天驕,如何能忍?)
剛才的歌,就是七音樂道的極致展示。
親耳一聞,他如同一個在黑暗之中久久摸索的人,突然看到了一個全新世界一般,是如此的快慰,如此的激動————
「今日小弟本無意打擾周兄,都怪周兄一首妙歌動人心魄,小弟文道隱身都破了,顯露身形,擾了周兄花前月下,小弟先給周兄告罪。」崔五聲伸手,給周文舉倒上一杯茶,微笑開口。
周文舉一縷聲音鑽入他的耳中:「崔兄有沒有聽過一句話,越是美麗的東西,越接近錯誤?」
這縷聲音,以文道傳音傳來。
崔五聲臉上的微笑瞬間僵硬。
他的目光落在周文舉臉上,周文舉的眼睛,這一刻,深不可測。
崔五聲是修樂道的,樂道之人最是敏感,瞬間洞察到了不對勁,他輕輕吸口氣:「周兄,其實聖女相邀的每一步,小弟都看在眼中,以小弟看來,真的是滿滿的善意。」
「善意?滿滿的?」周文舉輕輕吐出五個字。
「靈族七煉不老泉,真正是靈族奇珍,甚至說是神水都不為過。」
「這一點我信!」周文舉道。
「既然你也相信,那你為何能質疑聖女之善意?世上有誰能為了一份偽善,而送出如此神藥,成全你這位文道天驕?」
「你如何肯定————這就是成全?」周文舉目光移向他。
崔五聲手輕輕抬起,輕輕抓頭:「人族文修,道高體弱,乃是文修公論,而靈族七煉不老泉,一經服下,誕生靈根,補上這唯一缺失的一根鏈條,文修之道,再無憾也,周兄竟然覺得————不老於你,不是成全?」
這是常識性的問題。
如果是別人,崔五聲真不屑於解釋。
但是,這是面對他!
面對這個他都感覺神奇的朋友————
周文舉道:「崔兄的認知中,我們人族的身體,是不是真的很垃圾?」
「周兄此言直白,小弟也坦誠而言,若僅以身體而論,人族的身體的確是遠遠不及上古異族的,且不說及不上魔族、妖族,即便是不以強悍體質見長的靈族,我們人族也是遠遠不及。」
周文舉輕輕一笑:「那麼,試問崔兄,縱觀上古,歷無數紀元,為何最終站在修行道頂峰之人,總是人族?」
崔五聲愣住了。
人族論身體素質,比不上任何一個上古種族。
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甚至,連普通動物都比不上。
畢竟牛馬比人力氣大,蛇蟲比人耐嚴寒,飛鳥比人速度快————
更不用說那些自帶血脈異能的上古各類種族。
然而,有一個事實卻擺在面前。
將視線放長遠些,縱觀修行道上的所有紀元。
最終脫穎而出,站在修行頂端的,總是人族。
起作用的只能是修行法則,人族的身體短板,是根本無法迴避的。
「周兄————你說為何?」
「因為人體是很奇妙的,雖然每個器官看似很弱,但是,人體五臟,血脈運行,吻合天道五行!這種構造有一個玄妙的說法,叫生而近道」,也就最容易引發天道共鳴。這就是一些妖物修到高境,千方百計幻化人形的原因。」周文舉道:「崔兄,莫要瞧不起我們這幅肉身,在很多人看來,這幅肉身很弱,但其實,卻是道到高境最好的模型,若是破壞了這幅模型,想百尺竿頭再上一層,難如登天!」
崔五聲眼中一片迷茫:「周兄此言,奧妙非常,小弟聞所未聞也,未知出於哪一道的高論?」
「醫道!」
周文舉內心流過《黃帝內經》中的記載————
《黃帝內經》,不屬於這方世界。
裡面最大的論點,就是人體如宇宙。
他沒有跟任何人交流過,包括當日的醫仙。
但並不妨礙,他對此有所感悟。
「周兄竟然連醫道都有涉獵,周兄之道寬,小弟真正是望塵莫及也!」崔五聲道:「當前世間,無數人渴望著融合異族血脈,在周兄看來,都錯了?」
「也不能算錯,無非是一個著眼點的高低。」周文舉道:「人體乾坤之玄妙,是要到道之高境才能顯現,絕大多數普通人,終其一生也不可能觸摸到這一層,取眼前之利,終究也是利,但你我不同,我們不能因為一時之貪,而葬送自己的道途。」
「葬送道途————」崔五聲臉色沉凝:「若周兄服下這滴不老泉,會如何?」
「或許————我開不得文花」!」
崔五聲全身大震!
今夜的議題。
是在一場浪漫美麗到極致的月下相會開始的。
靈族聖女送給他一瓶「不老泉」。
不老泉,是天下文人都想要的。
因為這玩意兒可以讓人誕生靈根,從而擁有超乎尋常的壽命。
沒有人看得出什麼隱患。
身為文道宗師的崔五聲看不出來。
估計聖女身邊的貼身丫頭都看不出來。
而周文舉,偏偏就看出了一重隱患:若是真的服下這滴不老泉,也許他文道之上的下一個階梯:文花,就會萌生不出來。
為什麼文花會受到這麼大的影響?
因為文花跟前面四境完全不同。
前面四境,文根、文壇、文山、文心,都是賜的。
而文花,其實不是賜。
有一個專用名詞叫:助開!
也就是說,文花,其實是自己開的,旁人最多也就是「幫助你開」。
核心根基還是人體。
若人體毀了,文花不開,你找誰說理去?
這玩意兒太玄妙,你想講道理也沒有人跟你講得通————
崔五聲深深吸氣:「周兄,你這重理論,小弟是真不知道!」
「我相信,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
崔五聲道:「有沒有可能————有沒有可能聖女本身也是不知道的?畢竟她不是文人,對於文道,她絕不可能擁有周兄這樣的見識。」
周文舉笑了————
輕輕一笑:「所以,我作了一個測試!」
「測試?」崔五聲很吃驚,整個會面過程,他都在暗處觀察著,他沒有意識到有什麼「測試」。
「這位聖女,額頭有一塊很奇異的「花黃」,注意到了嗎?」
「如此明顯,如此特異,怎會沒有注意到?」崔五聲道:「這花黃怎麼了?」
「這不是花黃!」周文舉道:「如果我沒判斷錯的話,這是她修的一門功法之投影,跟她的心態密切相關,心態平和,花痕淡雅,心有殺機,花痕如刀,心若迷茫,花痕迷亂。」
「她————她送你不老泉之時,花痕————如刀?」崔五聲文道傳音都顫抖了。
「正是!當時我還不太確定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周文舉道:「所以,我給她唱了那首歌!讓她心態發生些許變化。」
這就是周文舉給她唱歌的原因。
這首歌,不是賣弄。
而是博弈的一部分。
他的詩詞,他的歌,他的文道,在這方世界珍貴得很,毫無理由地賣弄,很沒意義,每次出現,其實都伴著一些額外的考量。
這就叫:歌亦有道!
崔五聲輕輕吐口氣:「那首歌入她之耳,花痕如何變?」
「很糾結,很掙扎,有了幾許迷茫————至此我才真正確定,她額頭那道花黃」,不是花黃,而是她道心的一扇窗!」周文舉道:「另外,告訴你一件事情,你記住,聽到這句話時,目光不要亂移。」
「你說!」
「咱們窗台之上,這美麗的花藤,跟她有關!」周文舉道:「花朵之上流動的氣機,跟她花痕之上流動的氣機一模一樣,也就是說,咱們入住禮賢別院,她一直都在監督,我一出禮賢院就中毒,你會場中毒,即便不是她親自下手,也無疑與她相關!」
崔五聲全身都僵硬了。
整個人呆若木雞。
如此溫馨動人的月下會,在他的眼中,竟然是一場精心謀劃的「斷路策」!
如果————
只說如果————
如果這個聖女就是青山文會,站在燕國之後的那個人。
她在燕國文會敗北之後,並未死心。
她要斷了周文舉的「文花路」!
為何?
有可能是報復。
報復周文舉,破壞了她的「南征」大業。
有可能是消除後患。
她看出了周文舉的潛能。
她擔心周文舉將來成為她南征路上的又一塊絆腳石。
所以,用一瓶不老泉,來澆滅他文道上至關重要的一朵花:文花!
沒有文花,周文舉只是一個普通文人,路走不太遠。
有了文花,周文舉才會真正成為大宇國文道上的那朵極致「文道之花」————
此女的計謀,羚羊掛角,從不可能處著手,披上一層所有文人都嚮往的「糖衣」。
但是,偏偏卻沒能逃出周文舉的文道慧眼。
因為他的慧眼,可洞察氣流異變。
還因為他的見識,已然跳出了這方世界的思維定勢。
「周兄!」崔五聲輕輕吐出一口氣:「小弟原本想著,在再見你之時,上你一堂樂道課,然而,今夜,上的卻是另一堂課,這堂課,讓小弟心驚肉跳也。」
咚!
房門輕輕敲響。
兩人目光同時一回————
周文舉站起,開門。
門口站的是莊文華。
崔五聲趕緊起身,兩人同時參見:「學正大人!」
莊文華輕輕一笑:「崔宗師,先回房休息吧,老夫跟周宗師聊點事。」
「是!」崔五聲離開。
莊文華坐下了,手指輕輕一彈,一滴水流封鎖,隨手接過周文舉遞過來的一杯茶。
「想見的人,見過了?」
「是!」
「明日要回程了,陛下讓老夫先問問各位宗師,欲請之賞!」
周文舉笑了————
請賞的!
這是青山文會的一個承諾。
陛下承諾過,青山文會若勝,參會之人,可以自己提出封賞。
現在陛下兌現諾言。
他目光抬起:「其餘各位宗師,都已經提了麼?」
「除一人之外!」
「何人?」
「就是崔五聲!」莊文華道:「崔宗師言,他的那一戰,他全程昏迷,乃是周宗師你出手的,他無顏提及封賞,而你,該提兩項封賞。」
「他啊,剛剛跟他達成灑脫的共識,這會兒就不灑脫了!」周文舉道:「行吧,我的封賞請求是————請陛下封崔五聲的母親誥命夫人!」
莊文華眼睛大睜————
良久,他輕輕吐口氣:「周宗師是說真的?」
「大人面前,豈能玩笑?」
「為何?」
兩個字,為何,意味深長。
陛下之封賞,何等難能?
你即便真的在意這個詔命夫人,也完全可以讓陛下封你自己的母親為誥命夫人,你家的情況誰不知道?你爹身在嶺南當一個小小的縣令,可以說,官場之上,寸步難行,若有一個詔命夫人在身,對於你周家而言,也多了一道護身符不是?
可你,第一個請求,卻是崔五聲的母親。
「崔五聲萬里而回,終極目標就是為其母謀一誥命,學正大人該當知道,其母誥命,於他是何等重要之事。」
「周宗師待友之誠,老夫佩服也!世人若再言周宗師不識儒家之仁義」,老夫第一個不服!」莊文華輕輕一嘆:「行了,說說你的第二個自請!」
「沒了!」
「沒了?」莊文華很吃驚————
陛下有言有先,你可以自己申請封賞,這是何等榮耀?
這又是何等難得的機會?
你竟然沒有————
「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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