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番外篇:陛下要炸山楔子鐵匠鋪後院,方炎躺在搖椅上,半眯著眼,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
這日子,美。
北風從邊關刮過來,冷是冷了點,但身邊有長公主林婉清端茶遞水,前面有女蠻王呼延朵蘭捶腿揉肩,爐膛里燒著從京城運來的上等精煤,後院裡堆著成山的鐵料一這日子,給個神仙都不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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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炎,」林婉清端著一盤剛洗好的葡萄,聲音清冷如舊,「張嘴。」
方炎乖乖張嘴,一顆葡萄精準地落入他口中。
他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說:「長公主殿下的手藝越來越好了,這葡萄洗得,晶瑩剔透,跟您的氣質特別搭。」
林婉清面無表情:「我洗葡萄有什麼氣質?」
「高冷。」
林婉清:「————」
呼延朵蘭在旁邊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得前仰後合,一頭編成細辮的長髮在風中亂晃,活像一匹撒歡的野馬。
「笑什麼笑?」方炎斜眼瞥她,「你也有活兒,腿捶完了沒?」
「捶完了。」呼延朵蘭拍了拍手,忽然眼睛一轉,湊到方炎耳邊,壓低聲音說,「方炎,你那大狙能不能借我玩玩?」
方炎差點被葡萄噎死。
「你說什麼?」
「借我玩玩嘛!」呼延朵蘭扯著他的袖子晃,眼睛亮得像兩團火,「我見過你用那東西,就扣一下那個小彎鉤,砰—山上那塊大石頭就碎了!比我們草原上最厲害的弓都猛!你要是把這東西給我,我回去把那幾個不聽話的部落「7
「不行。」方炎一口拒絕,「那東西不是玩具。」
「我又不是拿去玩!」
「你拿去殺人更不行。」
呼延朵蘭氣得直跺腳:「你這個鐵公雞!我當初為了你一把精鋼長刀,把整個部落的鐵礦都搬給你了!現在找你借個東西都不行?」
「那是我自己造的。」
「鐵是我出的!」
「技術是我的。」
呼延朵蘭還想爭辯,院門口忽然傳來一個蒼老而激動的聲音:「鐵柱啊——!」
方炎一個激靈,差點從搖椅上翻下來。
又來。
林婉清的臉刷地沉了下來,端著葡萄盤子的手微微收緊。呼延朵蘭則迅速收了撒嬌的表情,換上一副正經八百的模樣,筆直地站到一旁——草原女蠻王的威儀瞬間拉滿。
只有方炎知道,她這是裝的。
「鐵柱啊!」聲音越來越近,緊接著,一個身穿明黃袍子的老頭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後院,氣喘吁吁,滿眼放光,「朕————朕又來了!」
方炎面無表情地看著大乾皇帝趙恆。
趙恆今年五十七,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堆疊,一看就是被操勞了三十年的社畜皇帝。
但此刻他臉上的表情,完全不像一個執掌天下的九五之尊——那表情,像極了小孩子過年時看到糖葫蘆的樣子。
「陛下,」方炎有氣無力地拱了拱手,「您這是————第三十七次了。」
「第三十八次,」趙恆糾正道,然後一臉正色,「鐵柱啊,朕想了一夜,終於想通了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那大狙,為什麼能打那麼遠?」
方炎張了張嘴,心想這問題我不是給你解釋過三百遍了嗎,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跟一個古代皇帝講膛線、火藥配比、子彈彈道,純粹是對牛彈琴。
「因為朕的技術好。」方炎說。
「不是這個!」趙恆急得直搓手,「朕的意思是—如果朕把槍管做長一點,是不是就能打得更遠?」
「理論上是的。」
「那如果把槍管做粗一點呢?」
「粗了沒用,要長。」
「那如果又粗又長呢?」
方炎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這個對話的畫風有點不對勁。
林婉清在旁邊咳嗽了一聲,輕聲說:「父皇,方炎用的是來複線」技術,不是光靠管子長短決定的。您看了那麼多遍圖紙,怎麼還是沒看明白?」
趙恆訕訕一笑:「朕————朕看不太懂那些彎彎曲曲的線。」
方炎嘆了口氣,從搖椅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陛下,走吧,我給您再講一遍。這第三十九遍,我保證講得比前三十八遍都簡單。」
「好!好!」趙恆激動得老臉通紅,一溜煙跟在方炎屁股後面,像條搖尾巴的老狗。
林婉清端著葡萄盤子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父皇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對呼延朵蘭說:「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呼延朵蘭挑眉:「嗯?」
「他以前很威嚴的。上朝的時候,滿朝文武跪一地,沒人敢抬頭看他。」林婉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現在————天天往鐵匠鋪跑,跟個老小孩似的。」
呼延朵蘭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那不是挺好的嘛,說明他找到了真正的快樂。」
林婉清看著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說得對。」
第一章鐵匠鋪的新訂單鐵匠鋪工坊里,叮叮噹噹的聲音此起彼伏。
方炎站在工作檯前,面前攤著一張嶄新的圖紙。他左手拿著鉛筆,右手撓著頭,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趙恆趴在他旁邊,眼巴巴地看著圖紙,雖然一個字都看不懂,但表情非常認真。
「鐵柱啊,這是什麼?」
「新圖紙。」
「什麼的新圖紙?」
方炎深吸一口氣,吐出兩個字:「火銃。」
趙恆眨了眨眼:「火銃?那不就跟大狙一樣嗎?」
「不一樣。」方炎指著圖紙上的結構,耐心解釋,「大狙是狙擊槍,精度高,射程遠,但造價高、維護難,一般人用不了。火統是普通火器,精度低一點,射程短一點,但便宜、耐用、容易上手,可以大規模列裝軍隊。」
趙恆的眼睛慢慢亮了,像兩盞燈籠。
「大規模————列裝?」
「對。」方炎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陛下,你不想收復北方三州嗎?」
趙恆渾身一震。
北方三州,是大乾三十年前丟掉的領土。當年異族南下,大乾軍隊一觸即潰,三州之地盡數淪陷,百萬百姓淪為流民。那是趙恆一輩子最大的恥辱,也是大乾帝國最大的傷疤。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這個五十七歲的老皇帝,忽然紅了眼眶。
「鐵柱啊,」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你————你能幫朕把北方三州收回來?」
「能。」方炎說,「但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你說!朕什麼都答應!」
「第一,我不參軍,不當官,不給朝廷跪。」
「沒問題!」
「第二,我的鐵匠鋪歸我自己管,任何人不得干涉。」
「當然!」
「第三,陛下您以後來鐵匠鋪,能不能提前打個招呼?不要每次都是翻牆進來的。您一個皇帝翻牆,傳出去像什麼話?」
趙恆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朕這不是————著急嘛。」
方炎翻了個白眼。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一個渾厚的聲音在院外炸響:「陛下!陛下!臣有事啟奏—!」
方炎一愣,看向趙恆。趙恆臉色微變,低聲道:「壞了,被那幫老東西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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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內閣。」
話音剛落,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個身穿大紅官袍、滿臉絡腮鬍子的中年大漢沖了進來,身後跟著七八個同樣穿著官袍的老頭子,一個個面色鐵青,氣勢洶洶。
「陛下!」為首的絡腮鬍大漢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臣內閣首輔張廷玉,懇請陛下即刻回京!」
趙恆臉上的汕笑瞬間收了起來,腰板挺直,目光威嚴,整個人的氣場陡然一變。
方炎看著這一幕,心想:哦,原來還是會變臉的。
「張愛卿,」趙恆的聲音沉穩如山,「朕在邊關視察軍務,有何不妥?」
張廷玉抬起頭,自光如炬:「陛下!您視察軍務已經在邊關視察了三個月了!朝中政務堆積如山,六部九卿天天催,各地奏摺堆滿了御書房!您再不回去,這朝廷就要散架了!」
身後的老頭子們齊齊跪下,異口同聲:「懇請陛下回京!」
趙恆嘴角抽了抽。
他回頭看了一眼方炎,方炎對他做了個「請吧」的手勢。
趙恆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群臣,一字一句地說:「朕不回。」
張廷玉:
」.——」
「朕要在邊關待滿半年。」趙恆的語氣不容置疑,「這裡有朕需要的東西。」
「陛下需要什麼?」張廷玉幾乎是吼出來的,「邊關荒涼,風沙漫天,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趙恆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一指方炎:「吃得上。鐵柱家的紅燒肉,比御膳房好吃一百倍。」
張廷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這才注意到站在工作檯前的方炎。
方炎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人好,要不要來一碗?今天的紅燒肉剛出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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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廷玉的臉黑得像鍋底。
「陛下!」他咬著牙說,「您貴為天子,豈能為了幾碗紅燒肉荒廢朝政!」
「朕不是為了紅燒肉。」趙恆的表情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他走到張廷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低沉而有力,「張愛卿,朕問你—大乾立國多少年了?」
張廷玉一愣:「一百三十七年。」
「這一百三十七年裡,北方三州丟了多久?」
張廷玉沉默了。
「三十一年。」趙恆替他說出了答案,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三十一年,朕在位三十年,丟了北方三州,做了三十年的窩囊皇帝。」
工坊里安靜極了。
所有人都看著趙恆,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眼角深深的皺紋,看著他眼裡翻湧的情緒。
「朕不怕政務積壓,」趙恆說,「朕怕的是,這輩子都收不回北方三州。」
他轉過身,看著方炎,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鐵柱啊,朕今年五十七了,不知道還能活幾年。朕想在死之前,看到大乾的旗幟,重新插上北方三州的城頭。」
方炎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拳頭,在趙恆肩頭輕輕捶了一下。
「放心吧,陛下,」他說,「有我在,別說北方三州,您想打到哪兒都行。」
趙恆怔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像個孩子。
張廷玉跪在地上,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他本來準備了一大堆勸諫的話,什麼「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什麼「天子不宜親臨險地」,可這些話到了嘴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眼前的這個皇帝,已經不再是那個縮在京城、被文官集團架空的傀儡了。
他找到了一條路,一條他自己選的路。
張廷玉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來,抱拳道:「陛下既然執意留在邊關,臣也不再多言。但臣有一個請求。」
「說。」
「讓臣也留下。」
趙恆一愣:「你留下做什麼?」
張廷玉看了一眼方炎,目光複雜:「臣也想嘗嘗那碗紅燒肉。」
方炎:
,,第二章大乾第一支火器營接下來的日子,邊關的畫風徹底變了。
方炎的鐵匠鋪從一個手工小作坊,變成了大乾第一軍工基地。院子擴大了十倍,新搭了三個工棚,招了五十多個學徒工,日夜不停地打造火統和彈藥。
趙恆每天泡在工坊里,跟著方炎學這學那。他學會了看圖紙,學會了辨認不同的金屬材料,甚至還親手打了一顆子彈——雖然打歪了,但方炎還是誇了他一句「有天賦」。
張廷玉也留了下來。
這位內閣首輔一開始對方炎的態度非常冷淡,甚至帶著幾分敵意。在他看來,方炎不過是個會些奇技淫巧的鐵匠,仗著幾件新奇玩意兒蠱惑聖心,純屬佞臣。
但當他親眼看到火統的威力之後,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那天,方炎帶著新造好的第一批火統去城外試射。
二十個士兵列隊站好,每人端著一支嶄新的大乾一式火統。方炎一聲令下,二十支火統齊發,轟的一聲巨響,兩百步外的草人靶子瞬間被打成了篩子。
張廷玉站在旁邊,目瞪口呆。
「這————這————」他結結巴巴地說,「這是神仙手段啊!」
方炎翻了個白眼:「這叫科學技術,不叫神仙手段。」
「什麼是科學技術?」
「就是————算了,跟您解釋不清。您只需要知道,有了這東西,大乾的軍隊能把異族的騎兵打出屎來。」
張廷玉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沒反駁。
趙恆在旁邊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張愛卿,你現在知道朕為什麼不願意回去了吧?」
張廷玉沉默了片刻,忽然轉身,面對方炎,深深地鞠了一躬。
方炎嚇了一跳:「大人,您這是幹什麼?」
「方先生,」張廷玉抬起頭,目光誠摯,「老夫之前多有冒犯,還望先生恕罪。」
方炎愣了一下,然後撓了撓頭:「沒事沒事,您也沒怎麼冒犯我,就是每次來都踹我家門而已。」
張廷玉老臉一紅:「老夫————賠。」
「不用賠不用賠,反正那門也該換了。」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
試射結束,趙恆當場拍板:成立大乾第一支火器營,全部裝備大乾一式火統,由方炎擔任技術顧問—這個職位是方炎自己發明的,趙恆也不知道什麼意思,但聽起來挺厲害,就准了。
火器營的士兵都是從邊關守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個個身強力壯,膽大心細。方炎親自給他們做培訓,從裝填彈藥、瞄準、射擊到保養火統,一項一項地教。
第一天培訓,方炎讓他們每個人裝填一次彈藥。
結果有個大個子裝錯了順序,先把火藥倒進去了,然後才發現子彈沒放。
方炎看著他,面無表情地說:「你知道你剛才幹了什麼嗎?」
大個子憨憨地搖頭。
「你造了一根沒有任何殺傷力的煙花。」
大個子:「————」
旁邊的士兵們憋笑憋得肚子疼。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方炎白天教兵,晚上打鐵,中間還要應付趙恆的各種問題,忙得腳不沾地。林婉清心疼他,每天晚上都給他燉湯,有時候是雞湯,有時候是排骨湯,有時候是豬蹄湯。
方炎喝了一周的豬蹄湯之後,終於忍不住了:「長公主殿下,能不能換換口味?」
林婉清端著湯碗,面無表情:「你不喜歡豬蹄?」
「喜歡,但不能天天喝啊。」
「那你想喝什麼?」
「我想喝——算了,隨便什麼都行。」
林婉清想了想,第二天端上來的是魚頭湯。
方炎:「————」
行吧,總比豬蹄強。
呼延朵蘭也沒閒著。她帶著自己部落的騎兵,成了火器營的第一支機動力量。草原騎兵配上火統,那效果簡直是降維打擊她在城外操練的時候,一隊騎兵策馬奔騰,同時舉槍射擊,槍聲如雷,彈如雨下,看得趙恆眼睛都直了。
「鐵柱啊,」趙恆喃喃道,「這是騎兵?」
「這是龍騎兵。」方炎說,「騎馬機動,下馬射擊,打完就跑,讓敵人追都追不上。」
「龍騎兵————好名字!」趙恆激動得一拍大腿,「朕要讓全大乾都裝備上龍騎兵!」
方炎瞥了他一眼:「陛下,你知道造一支火銃需要多少鐵嗎?你知道造一顆子彈需要多少銅嗎?你知道訓練一個合格的龍騎兵需要多長時間嗎?」
趙恆眨了眨眼:」不知道。」
「那就先閉嘴。」
趙恆乖乖閉嘴了。
張廷玉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默默地想:這個鐵匠,怕是全天下唯一敢讓陛下閉嘴的人。
第三章京城來客一個月後,京城來了一隊人馬。
領頭的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將軍,名叫郭守敬,是大乾碩果僅存的開國元勛之一。他今年七十三歲,鎮守西南邊陲四十餘年,從未回過京城。這次是趙恆親自下旨,將他從西南調回,協助火器營的建設。
郭守敬到了邊關,第一件事不是見皇帝,而是直奔鐵匠鋪。
方炎正在工坊里打鐵,忽然聽到院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蒼老而渾厚的聲音響起:「哪個是方炎?」
方炎抬頭,看到一個鬚髮皆白、身材魁梧的老者站在門口。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戰袍,腰間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劍,目光如鷹隼一般銳利。
「我就是。」方炎擦了擦手,走過去,「您是?」
「郭守敬。」老者簡單地說。
方炎愣了一下。
他在邊關待了這麼久,當然聽說過郭守敬的名字—大乾第一名將,四十年來未嘗一敗,西南異族聞風喪膽。據說他七十歲時還能單手舉起三百斤的石鎖,夜御三女不在話下(這個傳說方炎表示懷疑)。
「郭將軍,久仰久仰。」方炎拱了拱手。
郭守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落在了他身後的工作檯上。
工作檯上攤著幾張圖紙,旁邊擺著幾支已經造好的火統。
郭守敬走過去,拿起一支火統,翻來覆去地看。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但撫摸火統的動作卻出奇的輕柔,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
「這東西,」他低聲說,「真能打死人?」
方炎走過去,拿起一顆子彈,塞進槍膛,然後指了指後院:「將軍,看到那棵槐樹了嗎?」
郭守敬抬頭看去後院的牆角有一棵碗口粗的老槐樹,距離他們大概有五十步。
方炎舉槍,瞄準,扣動扳機。
砰—
槍聲炸響,硝煙瀰漫。郭守敬的眼睛眯了一下。
再看那棵槐樹樹幹上多了一個拳頭大的洞,洞的邊緣焦黑,木屑飛濺,整棵樹都在微微搖晃。
郭守敬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方炎,單膝跪地。
方炎嚇了一跳,趕緊去扶:「將軍!您這是幹什麼!」
郭守敬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竟然泛著淚光。
「老夫守了四十年邊關,」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四十年,看著兄弟們一個接一個地死,看著敵人一次又一次地來,老夫做夢都想有一件能打得過敵人的兵器。」
他握住方炎的手,粗糙的老手微微顫抖著。
「方先生,你————你讓老夫看到了希望。」
方炎被他握得有點疼,但不好意思抽手,只好尷尬地笑了笑:「將軍別客氣,我就是個打鐵的。」
郭守敬搖了搖頭,一字一句地說:「你不是打鐵的,你是大乾的救星。」
方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謙虛的話,但看到郭守敬那張蒼老而激動的臉,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將軍,您先起來,地上涼。」
郭守敬這才站起來,擦了擦眼睛,恢復了剛才那副鐵血將軍的模樣。
「方先生,」他說,「老夫有一個請求。」
「您說。」
「老夫今年七十三了,不知道還能活幾年。老夫想在死之前,帶兵打一次勝仗。」
方炎看著他那雙渾濁卻堅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將軍放心,」他說,「等火器營練好了,我第一個送您上前線。」
郭守敬大笑,笑聲震得工坊的屋頂都在抖。
「好!好!好!」
三個好字,一聲比一聲響。
第四章陛下要炸山火器營的訓練進行得如火如茶。
方炎每天忙得不可開交,白天訓練士兵,晚上研發新裝備,中間還要應付趙恆的十萬個為什麼。
趙恆的問題越來越離譜了。
從「鐵柱啊,火銃能不能打到天上飛的鳥」,到「鐵柱啊,火統能不能在水裡用」,再到「鐵柱啊,你能不能造一個能把整座山炸掉的東西」。
方炎聽到最後一個問題的時候,手裡的錘子差點砸到自己腳上。
「陛下,」他深吸一口氣,「您想炸山幹什麼?」
趙恆搓著手,眼巴巴地說:「朕在想,如果能把北方的天門關炸掉,那異族不就進不來了嗎?」
方炎沉默了片刻,然後耐心地解釋:「陛下,天門關是一座山,不是一堵牆。炸掉一座山,需要的東西比火銃複雜一萬倍。」
趙恆眼睛一亮:「你能造?」
「不能。」
「那你說這個幹什麼?」
「我在打消您的念頭。」
趙恆不死心:「真的不能?」
「真的不能。」
「那————比炸山小一點的,比如炸掉一棟房子?」
方炎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皇帝像極了一個要玩具的孩子。
「陛下,」他嘆了口氣,「您到底想炸什麼?」
趙恆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朕想炸掉御書房。」
方炎:「————」
「御書房裡那幫文官天天吵得朕頭疼,」趙恆越說越來勁,「要是能一下子炸掉,朕就清淨了。」
方炎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心想:您這已經不是要玩具了,您這是要殺人放火。
「陛下,」他斟酌著措辭,「文官們雖然煩,但畢竟是大乾的棟樑,不能炸。」
「那————炸一半?」
「一半也不行。」
「那炸一個角落?」
方炎決定結束這個危險的對話。
他轉身走向工作檯,拿起一支新造好的火統,塞到趙恆手裡:「陛下,今天訓練內容是移動靶射擊,您先去靶場練練。」
趙恆抱著火銃,一臉不情願:「朕不想打靶,朕想炸東西。」
「打完靶再想。」
「打完靶就能炸了?」
「打完靶再說。」
趙恆只好抱著火銃走了,一邊走一邊嘟囔:「朕是皇帝,朕想炸什麼就炸什麼————」
方炎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搖了搖頭。
林婉清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方炎身後,輕聲說:「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方炎回頭看她:「你上次也說了這句話。」
「因為真的不是。」林婉清的目光落在遠處那個抱著火統、走起路來像只企鵝的老頭身上,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他以前很沉悶的,整天待在御書房裡,不笑,不說話,不見人。」
「後來呢?」
「後來他來了邊關,遇到了你。」林婉清轉頭看向方炎,目光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讓他變了一個人。」
方炎撓了撓頭:「我什麼也沒做,就是給他做了幾碗紅燒肉。」
林婉清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三月的春風拂過湖面,卻在方炎心裡激起了層層漣漪。
「方炎,」她說,「謝謝你。」
方炎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真是好看。
好看得不像話。
第五章試射之日三個月後,火器營迎來了第一次大規模實彈演練。
地點選在邊關城外的一處開闊地,距離城牆五里。靶場裡立了三百個草人靶子,模擬敵軍騎兵陣列。
趙恆、郭守敬、張廷玉、林婉清、呼延朵蘭,全都到場了。
方炎站在點將台上,手裡拿著一面小紅旗,看著台下整裝待發的五百名火器營士兵,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三百天了。
從穿越到現在,整整三百天。三百天前,他還是個裝瞎的小鐵匠,天天被人欺負。三百天後,他站在這裡,手握大乾最精銳的火器部隊,身邊站著皇帝、將軍、首輔、公主、
蠻王。
這劇本,他當初可沒想到。
「方先生,」郭守敬在旁邊低聲道,「可以開始了嗎?」
方炎回過神來,點點頭,舉起小紅旗,用力一揮—
「開始!」
五百支火統齊發。
轟!
那聲音不是一聲槍響,而是一整片炸雷,從天邊滾過來,砸在地面上,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硝煙瀰漫,彈如雨下。
三百個草人靶子在短短三秒內被打成了齏粉,木屑和稻草漫天飛舞,像是下了一場黃色的雪。
靶場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趙恆第一個鼓起了掌。
「好—!」他的聲音都在發抖,「好!好!好!」
郭守敬沒有說話。他站在點將台上,雙手緊緊攥著欄杆,指節發白。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在微微顫抖,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七十三歲的老將軍,打了一輩子仗,殺了一輩子人,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張廷玉在旁邊默默地擦眼淚。
他想起自己當初對方炎的態度,想起自己那些「奇技淫巧」的說法,忽然覺得臉燒得慌。
這位內閣首輔在心裡暗暗發誓:從今天起,誰敢動方炎一根汗毛,他就跟誰拼命。
林婉清站在方炎身後,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嘴角彎著淺淺的弧度。
呼延朵蘭在旁邊興奮得直蹦:「方炎!方炎!你看到了嗎!那些草人都碎了!都碎了!」
方炎被她吵得頭疼,一把按住她的腦袋:「看到了,別蹦了,地都要被你踩塌了。」
呼延朵蘭不服氣地哼了一聲,但乖乖地不蹦了。
趙恆走到方炎面前,面色潮紅,呼吸急促。
「鐵柱啊,」他握住方炎的手,用力地握著,「朕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來到邊關。」
方炎笑了笑:「您最正確的事應該是生了個好女兒。」
趙恆一愣,看了一眼旁邊的林婉清,又看了一眼方炎,忽然哈哈大笑。
「說得對!說得對!」
林婉清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那副高冷的模樣。
方炎看著這熱鬧的場景,心裡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三天,系統告訴過他一句話。
那句話他一直記得,但一直沒想明白是什麼意思。
現在,他看著眼前的這些人,看著他們臉上那些真實的、毫不掩飾的表情,忽然懂了。
系統說:「真正的軍工,不是製造武器,而是守護你想守護的人。」
方炎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北方。
那裡,是北方三州的方向。
那裡,有百萬流離失所的百姓,有三十一年的屈辱,有一個老皇帝此生最大的遺憾。
那裡,是火器營的第一站。
「陛下,」方炎說,「該準備北伐了。」
趙恆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穩而堅定的力量。
「朕等這一天,」他說,「等了三十一年。」
遠處,夕陽西下,漫天霞光。
五百名火器營士兵列隊而立,槍刺如林,在落日餘暉中熠熠生輝。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塞外的沙塵,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方炎看著那片風沙,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來吧。
這一次,我有槍。
尾聲番外的番外那天晚上,鐵匠鋪里燈火通明。
方炎、林婉清、呼延朵蘭、趙恆、郭守敬、張廷玉,六個人圍坐在一張大桌子前,桌上擺著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青菜、一盆熱氣騰騰的雞湯,還有兩大壇從桃花塢運來的桃花釀。
趙恆喝得臉紅脖子粗,拉著方炎的手不肯松:「鐵柱啊,朕敬你一杯!」
「陛下您已經敬了七杯了。」
「再敬一杯!第八杯!發發發!」
方炎無奈,只好又幹了一杯。
郭守敬也喝了不少,老將軍喝多了之後話特別多,拉著張廷玉絮絮叨叨地講他當年打仗的事,什麼「那一年老夫單槍匹馬衝進敵營」,什麼「那一刀老夫從左邊砍到右邊」,張廷玉聽得昏昏欲睡,但不敢睡,只能強撐著點頭。
呼延朵蘭和林婉清坐在一旁,難得沒有拌嘴。呼延朵蘭端著酒碗,歪著腦袋看林婉清,忽然說了一句:「長公主,你是不是喜歡方炎?」
林婉清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沒有。」她說。
「騙人。」
「真的沒有。」
「那你為什麼天天給他燉湯?」
林婉清沉默了片刻,然後面無表情地說:「因為他是鐵匠鋪的核心技術人員,身體垮了會影響生產進度。」
呼延朵蘭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長公主,你這藉口,連你自己都不信吧?」
林婉清不說話了,低頭夾菜,耳朵尖悄悄紅了一點。
方炎在桌子另一頭,假裝沒聽到,但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夜深了,酒席散了。
方炎送趙恆回住處,兩個人走在邊關的夜色里,月光灑了一地,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霜。
趙恆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方炎。
月光下,這個五十七歲的老皇帝看起來比白天老了很多,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角的疲憊也更重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
「鐵柱啊,」他低聲說,「朕有個秘密,從來沒告訴過別人。」
方炎看著他,等他繼續。
「朕其實不想當皇帝。」
方炎愣了一下。
「朕年輕的時候,想當個鐵匠。」趙恆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澀,有自嘲,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懷念,「朕喜歡打鐵的聲音,叮叮噹噹的,聽著踏實。朕喜歡看著一塊鐵坯在自己手裡變成一把刀、一把劍,那種感覺————你懂嗎?」
方炎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朕當了三十年皇帝,批了三十年奏摺,聽了三十年陛下聖明」,可朕一點都不快樂。」趙恆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但這兩個月,在鐵匠鋪里,朕很快樂。」
他轉過頭,看著方炎,認真地說:「謝謝你,鐵柱。」
方炎看著這個老皇帝,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自己當初穿越的時候,系統問他:「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他當時回答:「一個不用上班的人。」
現在想來,那個回答太膚淺了。
「陛下,」方炎說,「等收復了北方三州,您要是想打鐵,隨時來。我教您。」
趙恆的眼眶紅了。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兩個人並肩走在月光下,誰也沒有再開口。
遠處,鐵匠鋪的爐火還在燃燒,火光映在窗欞上,像是一盞不滅的燈。
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在夜風中飄散,一聲一聲,像是在訴說著什麼。
那個聲音,很踏實。
(番外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