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八仙過海
上午九點整,京華會展中心。
「當——!」
一聲銅鑼聲,在大廳穹頂之下轟然炸響。
這聲音就像是直接敲在人心尖上,把原本就緊繃到極點的空氣瞬間劈開。
大廳正上方那塊巨大的電子計時屏上,血紅色的數字猛地一跳:119:59。
全國烹飪大賽總決賽,最後的一百二十分鐘倒計時,正式啟動!
銅鑼聲落下的那一秒,賽場正中央環形排列的二十四張不鏽鋼操作台前,二十四位從全國各地殺出來的頂尖高手,幾乎在同一時間動了。
一瞬間,整個偌大的賽場裡只剩下極其密集的「篤篤」切菜聲、水龍頭沖刷食材的「嘩啦」聲,以及二十四台大功率猛火灶同時點燃時震撼的轟鳴聲。
五號操作台前,陳有雲臉色沉靜得如同一口古井。
他今天要做的,正是昨晚熬了半宿才徹底打磨成型的底牌大菜——「溫台古法燒鵝」
。
這道菜的命脈不僅在最後收尾的「分層淋汁」,更在前期這隻鵝的掛爐烤制。
鵝皮必須烤得像玻璃一樣金黃酥脆,內里的鵝肉卻要鮮嫩汪汁,這樣最後跟年糕一塊兒收汁時,口感才能立得住。
陳有雲手腳麻利。
洗淨的肥鵝放在案板上,熟練地拿秘制香料給鵝腔做馬殺雞,縫針封口,拿起氣泵的噴嘴順著鵝脖子的切口往裡打氣。
伴著「哧哧」聲,鵝身迅速像皮球一樣鼓脹,皮下脂肪被氣壓完美剝離。
燙皮、過冷水,行雲流水。
陳有雲將鵝掛在通風架上,準備借著賽場大功率抽風機的風力,讓鵝皮表面的水分自然風乾。按南方的經驗,這起碼得二十分鐘。
趁著風乾的間隙,他轉身去起鍋燒那鍋要命的濃汁。
然而,僅僅過去不到十分鐘,當陳有雲再次回頭看那隻鵝時,常年波瀾不驚的眼神,猛地往下沉了沉。
「壞事了。」
陳有雲快步走過去,伸手極其輕微地在鵝胸脯的皮面上按了一下。
指尖傳來的觸感,不是南方那種帶著點柔韌的乾爽,而是一種像糙砂紙一樣的死硬。
湊近一瞧,心底頓時「咯噔」一下。
在強光頂燈下,原本該緊繃光滑的鵝皮表面,竟然因為脫水,提前起了一絲絲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龜裂細紋。
BJ的空氣太幹了。
這大冬天的暖氣房加上強力淨煙機,濕度連百分之二十都不到。
這鵝皮風乾的速度,比在上海足足快了一倍。
這要是直接推進兩百多度的高溫掛爐里,皮絕對撐不過十分鐘。
火一逼,干透的鵝皮當場炸裂,肉汁全得順著口子漏個精光。
到時候出來的就不是脆皮燒鵝,而是焦糊的乾柴棍。
大屏幕上的數字跳到了108:30。
陳有雲沒有絲毫慌亂,腦子轉得飛快。
他果斷放棄入爐,一把拉開調料櫃,抽出白醋、料酒和一罐極粘稠的金黃麥芽糖。
「皮發乾,得封底漆。爐子太旺,得壓火。」陳有雲嘴裡嘟囔了一句,手上動作不停。起小奶鍋,兌溫水,迅速化開麥芽糖,調了一碗比平時濃得多的「急救脆皮水」。
他拿細軟的羊毛刷蘸滿糖水,手腕極輕地在鵝皮表面,尤其是起干紋的地方,反反覆覆刷了極薄的一層。
麥芽糖的黏性和糖分是絕佳的保濕劑,這層糖水一上去,瞬間把那些致命的微小裂縫全給糊死了。
轉過身,陳有雲走到特製掛爐前,毫不猶豫地把原本預設的220度初溫,一把擰到了1
80度。
「借低溫慢烤,讓麥芽糖慢慢熬出焦糖色,一點點把死硬的皮烘脆。多搭十五分鐘,也得把這包肉汁死死護住!」陳有雲把鵝穩穩掛進爐膛,重重關上爐門,吐出一口濁氣。
而在斜對面的三號操作台前,松鶴樓的紅案老總廚王建國,正對著一盆黃泥皺眉頭。
他要做的是松鶴樓的鎮店之寶——「古法叫花雞」。
這道菜調味不難,難在「封泥」和「煨烤」。
雞腔填滿八寶料,裹上網油和干荷葉,最後得糊上一個嚴絲合縫的黃泥殼。
只有泥殼堅韌,炭火的熱氣透不進去,裡頭的雞肉才能硬生生被高溫高壓給燜爛。
王建國手法老辣,前頭順當得很。可當他抓起組委會配發的濕黃泥往荷葉上糊時,手感立馬就不對了。
「這特麼什麼破泥?」王建國眉頭緊鎖,在手裡捏了捏,「全是沙渣子,一點膠勁兒都沒有。」
他強壓著火,憑著幾十年的手上功夫,硬糊出了一個規整的泥胚,放在案板上靜置。
可不到五分鐘,臉色徹底變了。賽場的燈光一烤,黃泥表面竟從中間裂開了好幾道大口子。
王建國心裡猛地一沉。
這玩意兒糊牆行,拿來做叫花雞,底下炭火一烤,泥殼絕對當場炸碎。
「老王這回怕是遇上死結了。」不遠處,一位巡場的魯菜評委低聲嘆氣。
但王建國畢竟是大半輩子守在灶台前的宗師。
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轉過身,衝著身後負責後勤的組委會小伙子招了招手,壓低聲音,但語氣不容置疑:「小伙子,過來!去後場找一把乾淨的干稻草,切成一寸長的小段,馬上給我拿過來!別愣著,快去!」
很快,一盆切碎的干稻草遞到了台前。
王建國一言不發,把那盆散沙泥全倒在案板上,干稻草碎一把撒上去。
他挽起袖子,雙手直接插進冰冷的泥水裡,死命地開始發力揉揣。
稻草的韌性,生生把那些各自為戰的泥沙給拉扯咬合在了一起。
「泥胚加草筋————老把式到底是有定海神針。」隔壁正在吊湯的林文軒瞥見這一幕,忍不住低聲讚嘆。
第三次拿起泥抹子,混著稻草碎的黃泥終於服服帖帖地裹住了荷葉。
燈光炙烤下,再沒起一絲裂紋。
王建國長長吐出一口悶氣,端起十幾斤重的泥胚,穩穩送入了果木炭爐中。
賽場的另一側,年輕新秀們的區域同樣在打著地域攻防戰。
六號台前,李衛正對著案板上切好的五花肉直磨牙。
他要做的是「改良版三林扣肉」。
「乖乖————這北方的豬是光長肥肉不長瘦的?這膘厚得能切兩指半了!」李衛拿刀背颳了一下肉皮,眉頭直跳。BJ本地的厚膘五花肉,脂肪層比上海厚了一倍不止!要是按平時的量放干豆角,這麼厚的膘在猛火下蒸一個多小時,化出來的豬油能把這碗扣肉變成一顆膩死人的油炸彈,評委吃一口絕對當場吐出來。
「急火肯定要崩。」李衛腦子轉得飛快,一把拉開料箱,抓出兩大把備用的極品干豇豆。「只能拿底料硬吸了!全塞進去,給我死死兜住這包油!」
李衛麻利地用溫水泡軟干豇豆,奢侈地在土碗最底層鋪了厚厚一層,連肉片縫隙都沒放過。干豇豆就是吸油的海綿,越多越能兜底。
接著,他直接把大蒸鍋的火門往下調了半個刻度。
「不能死火猛蒸,火太急肉皮就破相了。中火慢熬,把油生生逼進豆角里!」李衛把肉送進蒸籠,死死守在灶台邊盯火。
而在十二號台,林文軒正經歷著一場吊湯的生死時速。
他做的是閩菜扛鼎之作—「佛跳牆」。
這菜的命脈,全在那鍋「湯清如水,味濃如膠」的高湯上。
可當他把熬了大半個鐘頭的老母雞火腿湯濾出來時,心直接涼了半截。
鐵盆里的底湯,竟然泛著一層灰濛濛的渾濁。
「發渾?怎麼會發渾?我明明全換了純淨水了!」林文軒有些發懵,舀了一點送進嘴裡。味道醇厚,沒問題。出在賣相上!國宴大菜湯色發渾,那是極其致命的失誤。
他腦子裡猛地閃過陳有雲的話:「北方這破天氣太干,水燒開了礦物質還是起反應,海鮮底子很容易發花。」
「水質和蛋白起反應了!」林文軒瞬間反應過來,汗直接滴在了案板上。
不能慌!
加冰糖柔水,雞茸掃湯。
必須把這鍋渾水給濾乾淨!
林文軒反身抓起一塊生雞脯肉,雙刀翻飛,三分鐘剁成極細的雞茸。
往微滾的底湯里扔了兩顆冰糖,隨後將雞茸一股腦倒進湯里。
雞茸受熱緩慢凝固,像一塊超級海綿把湯里導致渾濁的微小雜質全吸附在自己身上。
五分鐘後,當他小心翼翼地把灰白的雞茸撈出時,盆里的底湯清澈透亮得猶如雪水,香氣卻更加霸道純粹。
林文軒擦了擦發抖的雙手,開始下入鮑參翅肚。
不遠處的成都小將,此刻正對著一鍋「開水白菜」的底湯發愁。
「這味兒不對啊————」小伙子急得滿頭大汗,「湯吊出來跟白開水似的,這怎麼壓得住白菜的生氣?」
時間不等人。
小伙子一咬牙,從料盒裡摸出一小塊陳年金華火腿骨根肉。
他把火腿切成細如髮絲的細絲,裝進紗布袋,死死紮緊,懸吊在微滾的高湯里。
「沒辦法了,只能拿火腿硬提鮮!不見肉星,光借底味!」咸鮮味順著紗布一點點滲進清湯,原本單薄的底子瞬間變得立體厚重起來。
賽場周邊。
幾位老派的北方評委和魯菜泰斗圍在王建國附近,看著那規整的草泥殼在炭火上烘烤,交頭接耳:「看這泥摻稻草的手法,到底是幾十年的老案板,遇事不慌。」
而中生代的評委們,則穿梭在年輕選手之間。
看著陳有雲刷糖水救場、林文軒雞茸掃湯、李衛中火逼油。
這些評委的眼裡,閃爍著看到後繼有人的欣慰光芒。
淮揚菜大泰斗背著手,平穩地巡過了四十八個台面,看著滿場被熱氣熏得滿頭大汗卻專注無比的廚子們,嘴角露出了一抹由衷的笑容。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紅字:59:59。
比賽剛過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