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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入城

2026-06-07 01:32:58 作者: 草帽大大王
  蒯家送來一封書信。

  帛上字跡端正,措辭客氣,大意是久仰陳留李氏神童之名,聞李孜已在峴山落腳,蒯某備薄酒於城中宅邸,盼得一敘。

  李孜看罷,將帛書遞給旁邊的程昱。

  「蒯良這麼快就坐不住了。」郭嘉瞥了一眼帛書,「上回送糧是探底,這回請客是探人。他想親眼看看,我們到底都是什麼角色。」

  「回他。」李孜將帛書還給管事,「莊務初定,瑣事纏身,容緩數日,屆時登門拜訪。」

  

  管事應聲去了。

  陳宮待那管事走遠,從偏院拱門後轉出來,神色裡帶著幾分不解。

  「小郎君為何不趁機與他結交?蒯家在襄陽根深蒂固,若能得其善意,日後行事便多三分便利。」

  李孜站在院牆內側,正看幾個莊丁往牆根下移栽荊棘苗。

  那東西長得慢,但根扎得深,一旦成叢,比夯土牆還難翻。

  「還不到時候。」他說。

  「何為到時候?」

  「他們還沒看清我,我也沒看清他們。蒯良請我是客套還是摸底,蒯越對我是什麼態度,蔡家在一旁看著什麼風向——這些都沒弄明白,急著貼上去,反而輕賤。」

  李孜轉過身。

  「在陳留,李家的名頭擺在那裡,誰見了都給三分面子。到了襄陽,我們是什麼?一群從北邊逃過來的外地人。你主動貼上去,他就覺得你有求於他。等他自己來找你第二次、第三次,你再應,分量就不一樣了。」

  陳宮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郭嘉在旁邊笑了一聲,沒有插話。

  他早就看出來了——小郎君不是不結交豪族,是要讓對方先伸手。

  伸手和貼上去,在人情往來里是兩碼事。

  蒯良寫信來請,這個時機正好。

  數日後,李孜入城。

  隨行的人——典韋帶四名莊衛在前開道,陳宮陪乘車右,另外六名莊衛策馬隨行於後。

  一行十餘人,皆著統一短褐,深灰色,袖口束緊,腰間佩刀,鞍側掛弩。


  不是官軍的打扮,卻比尋常鄉勇整肅得多。

  車是一輛舊軺車,車轅上還有幾道刀削的舊痕,是路上遇襲時留下的。

  李孜沒有叫人補漆,就這麼原樣駕進了襄陽城。

  守城門的什長遠遠看見這一隊人馬,先是眯眼,待看清短褐和佩刀,臉色便比平日多了幾分鄭重。

  等車到近前,他拱了拱手。

  「敢問是哪家的車駕?」

  陳宮在車右微微欠身:「峴隱莊李家,應蒯公之邀入城。」

  「峴隱莊」三個字一出,什長的眉毛動了動。

  這個莊名他聽過——前些日子縣衙那邊傳出來的消息,說城西三十里那座荒了十年的舊軍寨,被一群從陳留來的人占了去,杜縣令還親自批了戶籍。

  他多看了一眼車簾,帘子是竹編的,遮得並不嚴實,隱約能看見裡面坐著一個身形單薄的人影。

  什長沒再多問,讓開了路。

  車隊穿過城門洞,駛入襄陽城的主街。

  青石板路面被車輪碾出兩道淺淺的轍痕,兩旁店鋪鱗次櫛比,布幌子在檐下晃來晃去。

  日頭正好,市集上人擠人,挑擔的、擺攤的、趕驢車的、抱著孩子蹲在路邊剝蓮蓬的,嘈嘈雜雜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咕嘟冒泡的粥。

  李孜挑簾看了一眼。

  這是他到荊州後頭一回進襄陽城。

  之前所有事務——賃宅、辦文牒、採買——都是程昱一手操辦的。他刻意等了這些日子。

  剛到時進城,是逃難來的;現在進城,是應蒯家之邀來的。

  前後不過半個月,名義變了,旁人看你的眼神也會變。

  市集東頭,幾個少年正蹲在一個賣菱角的攤前討價還價。

  李安眼尖,隔著半條街就看見了那隊人馬。

  統一的深灰短褐,統一的鞍側掛弩,打頭那個騎黑馬的壯漢不是典韋是誰?

  他一拽孫小乙的袖子,菱角也不要了,擠開人群就往路邊跑。


  「是先生!先生的車!」

  孫小乙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手裡剛畫了一半的碼頭樓船草圖差點脫手飛出去。

  他慌忙把紙往懷裡一塞,跟著擠到路邊。

  車駕緩緩駛過。

  李安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朝車駕方向拱了拱手。

  孫小乙也跟著作揖,動作慢了半拍,歪歪扭扭的。

  旁邊一個穿灰褂子的路人看得稀奇,順口問道:「小子,那車裡的就是你們先生?」

  「是。」李安挺了挺胸脯。

  「當真是六歲?」

  李安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孩子年紀不大,嘴卻利索:

  「六歲怎麼了?我們先生著過文、辦過學、打過黃巾。你六歲的時候在幹什麼?」

  路人被噎了一下,乾笑一聲,沒再接話。

  旁邊幾個看熱鬧的攤販倒是笑了,有個賣竹器的老漢搖著頭說:

  「陳留來的伢子,嘴皮子倒是厲害。」

  蒯府在城北,靠著一道緩坡,院牆不高,但占地不小。

  門前的石階有七級,兩側各立一尊石獸獬豸——獨角,怒目,專辨曲直的那種。

  門楣上懸著一塊木匾,寫著「蒯宅」二字,字跡端正溫潤,不見鋒芒。

  管事早在門口候著了。

  見車駕停穩,快步下階迎上來。

  「李先生,家主已在正廳恭候。」

  李孜下車,典韋隨行在側,其餘莊衛留在門外。

  蒯家管事看了一眼典韋腰間那柄寬刃刀,又看了一眼他背後那四名站得筆挺的莊衛,目光微動,但什麼也沒說,側身引路。

  正廳布置得極有分寸。

  四壁素白,不掛字畫,只懸了一柄舊劍。案幾是整塊樟木剖成的,木紋溫潤,年歲不淺。

  窗外種著幾叢瘦竹,影子落在紗簾上,疏疏朗朗。

  蒯良起身相迎。

  他年約四十,面容清瘦,兩鬢微霜,穿一身月白深衣,袖口洗得發白。說話慢條斯理,不像豪族家主,倒像個退隱多年的郡學經師。

  「這位便是蒯某久仰的李先生了。請坐。」

  李孜落座。

  典韋站在他身後半步,沒有坐下。

  陪坐的有蒯越,另外還有兩名族中子弟,一個二十出頭,一個年約三十,都坐在蒯越下首,神色恭敬但不拘謹。

  寒暄從陳留說起。

  蒯良先是問了李乾的近況——他當年在汝南做縣令時與李乾有過一面之緣,雖不算深交,但也記得此人。

  又說聽聞李家在陳留是望族,李公官至功曹,此番南遷,必是深思熟慮之舉。

  李孜端著茶杯,聽他慢慢說完,放下杯子。

  「不是遠見,是被太平道逼得沒法子。」

  話說直白,讓蒯良頓了一下。

  廳里安靜了一息。

  蒯越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李孜身上。

  「太平道確實猖獗。前些日子碼頭上傳來消息,說有一支太平道的人馬在昆陽那邊追一個人,從許縣一路追到舞陽,聚了好幾百人,結果——」

  他頓了頓,

  「全折在山裡了。傳言說,天雷降世,炸了整座山。」

  他盯著李孜的眼睛:「此事,李先生可知?」

  李孜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聽過。」

  「襄陽城中有人說,那『天雷』是從陳留李家手裡出來的。」

  李孜笑了一下。

  「連發弩我手裡確實有,莊上工坊出的,路上用來打過兩場遭遇戰,僥倖贏了。至於昆陽那座山里炸的什麼——我不知道。」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

  「不過蒯先生既然提起,我倒是想請教一句。昆陽在潁川,距襄陽四百餘里。天雷也好,火藥也罷,襄陽碼頭上的消息傳得這麼快,是太平道自己傳出來的,還是有人在盯著我家?」

  蒯越沒接話。

  蒯良在旁邊擱下茶杯,瓷底碰在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李先生莫怪。舍弟心直口快,有些事也是替襄陽幾家老小問問——畢竟一千多口人突然來到城西,誰都要多看一眼。」

  「這個自然。」李孜說,「所以我今天來了。」

  蒯良點頭,順勢轉了話題。

  他問李家在襄陽有何打算,語氣從容,像是在聊家常。

  「三件事。」李孜說,「種地、辦學、開作坊。」

  「襄陽水土好,種地不難。」蒯良拈鬚,「辦學嘛,城中郡學已有規模,經師數人,弟子百餘,不知先生的教法與郡學有何不同?」

  「郡學教的是經義,我辦的書院也教經義。但除此之外,還教農事、算學、輿地、器械。」李孜看著蒯良,「生徒畢業,不做官也能做事。」

  蒯越微微皺眉:「不做官?不做官讀什麼書?」

  「蒯先生是覺得讀書只為做官?」

  「書讀好了,察舉徵辟才是正途。」

  「那是朝廷的規矩。」李孜不緊不慢,「我的規矩不一樣。認得字的,可以管帳。懂農事的,可以管田。會算學的,可以管糧。通器械的,可以管工坊。天下讀書人那麼多,能做官的又有幾個?剩下的,總要吃飯。」

  蒯良沒有反駁。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打量著李孜。

  這個少年說話不疾不徐,不卑不亢,既不像尋常孩童那樣怯場,也不像洛陽那些少年名士那樣鋒芒畢露。

  他說的話不算高深,但每句都落在實處。

  蒯越也不再追問。

  他剛才那個問題「不是天雷是什麼」,對方已經答了——態度是不認也不否,既不給蒯家留下把柄,也沒有把話說死。

  這種分寸,居然能被六歲孩童拿捏。

  窗外竹影移了半寸,日光從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案几上。

  一個侍女進來換了新茶,又悄然退下。

  蒯良放下茶杯,不再問連弩和火藥的事,轉而說起襄陽的風土和近年收成。

  他說得隨意,實則句句都在遞話頭——問李家打算在何處採買鐵料,問紙坊的產量如何,問書院收不收外姓生徒。

  李孜一一作答,話不多,但每答一句都留了三分餘地。

  鐵料的事只說不急,紙坊的事只說還在試產,書院的事只說開學再議。

  蒯良聽著,嘴角的弧度始終不變。

  臨走時,蒯越送到門口。

  他比兄長年輕,也藏不住話。

  跨過門檻時,他落後兩步,與李孜並肩走了幾步,忽然開口。

  「李先生,你入城這一路,襄陽城裡盯著你的人不少。蔡家、黃家,還有幾家小姓,都想知道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李孜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那蒯先生覺得呢?」

  蒯越笑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李孜的問題,只是拱了拱手。

  「改日得閒,定去峴隱莊看看先生的紙坊。」

  李孜也拱了拱手,轉身上了車。

  軺車駛離蒯府,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日頭已經偏西,陽光斜斜地打在屋檐上,市集比來時空了些,有些攤位已經在收攏貨物。

  典韋騎馬跟在車旁,一路沒有說話。

  出城門時,陳宮撩開車簾往後看了一眼,確認身後無人跟綴,才放下帘子。

  「先生覺得蒯良如何?」

  「有城府。」李孜靠在車壁上,「每句話都在探底。問鐵料是探產量,問紙坊是探實力,問書院是探格局。他不急。這種人,要麼不伸手,伸手就是大事。」

  「蒯越呢?」

  李孜說:

  「他問火藥是真想知道答案。他懷疑昆陽的事跟我有關,但沒證據。我答得越隨意,他越拿不準。」

  陳宮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馬車過了城郊的稻田,官道漸漸空曠。

  遠處峴山的輪廓在暮色里變成了青灰色的一抹,莊子望樓上的火把已經點起來,在暗下去的天色里明滅如星。

  李孜沉默了一路,直到看見莊門那兩扇新漆的木門,才開口。

  「今天這一趟,蒯家只是第一步。蔡家還在看,馮路那種人也在看。他們看的不是我這個人——是看李家能不能在襄陽站穩。站穩了,自然有人來敲門。站不穩,今天這杯茶就是客氣。」

  陳宮把竹簾捲起來,夜風吹進車廂,帶著田壟上泥土的腥。

  「先生打算什麼時候去蔡家?」

  「不急。」李孜說,「也等他們來找我。」

  車駛入莊門。

  正廳里亮著燈,程昱還沒歇,正伏案核算紙坊的用料。

  聽到腳步聲抬頭,便見陳宮跟在李孜身後進來。

  「蒯家如何?」程昱擱下筆。

  「茶水不錯。」李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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