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我們這個民族最寶貴的東西
苟勝接過來一看。
「林淵拍什麼我都看。他的片子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他又看了看別的。
「期待!《舌尖上的東方》這名字一聽就是精品!」
「林淵加油!別理那些酸雞!」
苟勝的表情慢慢緩和了一些:「還是有明白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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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有。」
林淵靠在椅背上,「而且,那些唱衰的評論,也不全是壞事。」
「怎麼就不是壞事了?他們罵你你還高興?」
「不是高興,是想到了另一層。」
「你想,如果沒有這些唱衰的評論,那些期待的人,會這麼賣力地替我說話嗎?」
「不會。因為沒有人刺激他們。」
「那些唱衰的評論,越狠,期待的人就越想證明他們錯了。他們會去看《舌尖》,會去安利給別人,會在看完之後寫長篇大論的影評,會跟那些唱衰的人對線。這些,都是熱度。」
「節奏帶得越狠,越是能激起更多人的好奇心。到時候反而對《舌尖》的收視率有幫助。畢竟這部片子的質量擺在那裡,只要能把觀眾吸引過來,就不怕留不下觀眾。」
苟勝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豎起大拇指,發出一聲由衷的讚嘆:「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什麼事都能從好的方面想。」
「不是從好的方面想,是從事實出發。事實就是,《舌尖》拍得很好。只要觀眾看了,就會喜歡。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跟那些人吵架,是把片子剪好,讓更多人的看到。」
林淵走到剪輯台前,看著屏幕上那些素材。
阿佳的笑容,陳生的蚝烙,劉大姐的滷鵝,苟記的牛肉丸,榕江的日出————
一幀一幀,都是故事。
苟勝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林淵。」
「嗯?
」
「你剛才說,有些東西比賺錢更重要。你指的什麼?」
林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屏幕上那個正在煎蚝烙的陳生,「苟勝,你覺得,電影是什麼?」
苟勝愣了一下。
「電影就是電影啊。講故事的東西。」
「對。電影是講故事的東西。但故事是什麼?」
苟勝撓了撓頭。
「故事就是故事啊。有開頭,有背景,有人物,有情節————」
「故事是一個民族的記憶。」
林淵打斷他,「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乃至一個文明的軟實力。」
苟勝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林淵轉過身,看著他。
「《奧德賽》是古希臘人的故事,《羅摩衍那》是古印度人的故事,《摩西五經》是猶太人的故事。這些故事,傳承了幾千年,影響了幾十億人。它們不只是故事,它們是文明的根基。」
「我們東方,也有自己的故事。伏羲八卦,女媧補天,后羿射日,嫦娥奔月。大禹治水,愚公移山,精衛填海。這些故事,講的是什麼?是抗爭,是堅韌,是不屈不撓。洪水來了,西方人造方舟逃跑。我們呢?我們治水。太陽多了,西方人祈禱。我們呢?我們射日。」
林淵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這就是我們的精神。這種精神,不是寫在書里的,是做在飯里的,是刻在骨子裡的。」
他走回剪輯台前,指著屏幕上那些畫面。
「陳生做蚝烙,一做就是四十年。他爺爺做了三十年,他爸做了三十年,他做了四十年。一百年,三代人,就做一件事,把蚝烙做好。這是什麼?這是匠心。這是堅守。這是我們這個民族最寶貴的東西。」
「劉大姐的滷鵝,傳了四代。那鍋滷水,熬了三十年,從來沒斷過。這是什麼?這是傳承。這是根。這是無論走多遠都不能丟的東西。」
「阿佳在香格里拉挖松茸,天不亮就上山,在山裡走一整天,就為了幾顆蘑菇。她累不累?累。但她不覺得苦。因為她知道,這些松茸能換來她弟弟的學費,能給她阿媽買一條圍巾。這是什麼?這是責任。這是愛。這是支撐著每一個普通人在艱難的生活里走下去的力量。」
他轉過身,看著苟勝。
「這些,才是《舌尖上的東方》要拍的東西。不是美食,是美食背後的人。不是味道,是味道背後的故事。不是賺錢,是賺錢之外的東西。
苟勝站在那兒,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
他感覺自己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那東西壓在他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又讓他渾身發熱。
他張了張嘴,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話。
「林淵,你剛才說的這些,是不是提前想好的?」
「不是。是拍完粵潮之後,在火車上想到的。」
「在火車上?」
「對。我看到一對母女在吃泡麵,看到一對老夫妻在吃炒飯。她們和他們,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做的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但她們和他們,讓我想起了很多東西。」
他看著苟勝。
「苟勝,你還記得我們為什麼要拍電影嗎?」
苟勝想了想,小心地說:「為了賺錢?」
「那是結果。不是目的。」
「那目的是什麼?」
林淵一字一頓地開口說道:「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苟勝都懵了。
「這這跟拍電影有什麼關係?」
林淵回答:「所謂的祀」,本質上和拍電影一樣,都是在講故事。人物,情節,環境,對應的正是古代的英雄人物,英雄事跡,以及歷史背景。」
「你如果將自己局限於一個戲子,畢生的追求只是金錢,那麼你這輩子所能取得的成就,以及可以達到的高度,註定是有限的。」
苟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林淵,眼睛裡閃爍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光:「林淵,你的意思是,我們要用電影為武器,捍衛我們東方的文化高地?」
林淵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他走回剪輯台前,指著屏幕上那些畫面。
「世界民族之林,列國相爭,較量的不僅僅是科學技術和工業產能等硬實力,同樣有文化和精神等領域的軟實力。影視作品作為一種文化上的大眾消費品,在民間影響力巨大。」
「好萊塢的電影,傳播的是西方的價值觀。他們的英雄拯救世界,他們的文化覆蓋全球。我們呢?我們拍的是什麼?我們拍的是宮斗、是情愛,是仙俠、是玄幻。這些不是不好,但它們不能代表我們這個民族真正的精神。」
「真正的東方精神,是勤勞,是堅韌,是守望相助,是薪火相傳。是陳生做的蚝烙,是劉大姐滷的鵝,是阿佳挖的松茸,是苟記的牛肉丸。是那些普通人,在做著普通的事,卻撐起了這個國家的脊樑。」
「這些,才是我們要拍的東西。這些,才是我們要講的故事。」
苟勝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的眼眶紅了。
「林淵,你說得我都熱血沸騰了————」
他低下頭,使勁眨了眨眼。
「你他媽能不能別動不動就說這種話?我一個大老爺們,被你整得想哭。」
林淵大笑:「那你就哭。哭完了繼續幹活。」
苟勝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行。哭完了。現在幹什麼?」
林淵轉過身,看著剪輯台上的屏幕。
「幹活。剪片子。」
他坐下來,把素材調出來。
屏幕上,阿佳的笑容在晨光中綻放。
「老王,把這段松茸的特寫再放一遍。」
老王從角落裡探出頭來。
「林導,你不是說今天休息嗎?」
「改主意了。」
老王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坐下。
「行。你說怎麼剪?」
苟勝站在門口,看著林淵的背影,忽然想起剛上大學的那一年。
那時候他們還是愣頭青,林淵還未成名,他也吊兒郎當。兩個人路過電影院的門口,看著貼在牆上的海報。
誰也沒想到,不過無名小卒的他們,也會有今日這般宏大的理想。
苟勝笑了笑,轉身去給林淵倒了一杯茶。
茶是熱的。
他端著茶杯走回來,放在林淵手邊。
「林淵,喝茶。」
林淵頭也沒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茶。」
「那當然。我從我爸那兒偷的,鳳凰單樅,一兩好幾百呢。」
林淵放下茶杯,繼續盯著屏幕。
「老王,這段不要。重剪。」
苟勝站在旁邊,看著林淵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跟以前不一樣了。
不只是更成熟了,更有錢了,更有名了。
是他的眼睛裡,多了幾分對夢想的堅定和執著。
而人一旦有了夢想,就不會成為鹹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