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萬年縣衙後衙書房。
崔為站在堂下,渾身止不住地抖。自那夜被馬周「請」進來,他就再沒踏出過這間屋子。茶換了一盞又一盞,涼了熱,熱了涼。
「崔縣丞,你可知我為何留你在此?」
崔為的身子猛地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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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下官不知。」前襟已洇出一片水漬。
馬周拿起硃筆,在賦稅帳上畫了個圈。
「貞觀四年,渭南鄉上繳秋稅,折粟米一千二百石。按租庸調製倒推,應稅田畝約八百畝。」
手指移到戶籍冊上。
「可渭南鄉在冊丁男五十戶,按制授田應有兩千五百畝。崔縣丞,剩下那一千七百畝地的稅,去了哪裡?」
崔為的心直往下沉。東庫那把火燒掉了紙,燒不掉這位縣令腦子裡的帳。
馬周沒等他答,把西市糧鋪的入庫帳推過去。
「渭南鄉的田減產了?可為何同期,西市崔記糧鋪有三批合計兩千石的糧食從涇陽方向運入?出貨莊子寫的『渭南鄉南原莊』。」
他抬頭。
「減產的地長出了兩千石糧。消失的稅變成長安城某些人府庫里的金銀。這道理,你說給我聽聽。」
「奉誰的命?崔敦實?」
崔為猛地抬頭,滿臉驚駭。
「田冊燒了,我從稅里倒推。稅帳對不上,我從糧鋪流水裡查。流水做了手腳,我還有互市監的過境記錄。錢糧只要還在流,就有痕跡。」
崔為盯著那些朱紅的字,喉頭髮緊。他明白了,自己就是棄子。崔氏讓他放火,不光為了毀證據,更是給他備好了一口黑鍋。事成有賞,事敗,他就是第一個被推出去的。
「明府……求明府給下官指一條活路!」
「活路不是我給的,是你自己選的。」
他頓了頓。
「你要麼現在就被我綁了送大理寺,縱火、貪墨、對抗國策,秋後問斬,替崔家死。要麼當朝廷的有功之人,戴罪立功,保你一條命,也保你一家老小。」
崔為猛地抬頭。
「下官願立功!」
「好。」
馬周抽出一張空白紙,寫了幾行字遞過去。
「你現在出城,去見崔敦實的人。就說我馬周是個蠢貨,查了七天七夜一無所獲。東庫那火燒得好,我已經沒轍了。為求考評過關,明天一早要強行下鄉,以『脅迫抗稅』的名頭抓幾個帶頭的鄉民,殺雞儆猴。」
崔為接過紙,手抖得厲害。他聽懂了,引蛇出洞。
「他們信嗎?」
「信。」
馬周嘴角一扯。
「他們打骨子裡就瞧不起我這種泥腿子。他們會覺得我就這點出息,只會用最蠢最笨的法子。我一動手抓人,民怨起來,他們正好聯合御史台彈劾,一腳把我踹了。這種白撿的便宜,他們不可能不要。」
崔為攥緊紙,重重磕了個頭。
「下官……遵命!」
看著他連滾帶爬消失在夜色里,馬周回到案前坐下。
第一步罷了。崔敦實那種老狐狸,光有誘餌不夠,還得有一擊斃命的東西。
……
長安,崇理署。
陽光從新修的明瓦天窗漏下來,工坊改的學堂里到處是浮塵。
孔惠元正趴在木案上,對著一塊鐵礦石犯愁。
「別看那石頭了,看這個。」李閒把馬周的密信拍在桌上。
孔惠元抬頭接過去。信上全是數字——田畝數、糧食石數、戶口數,還有些不知道代表什麼的編號,毫無規律。
「一個朋友托我算的帳。太亂了,我這幾天顧不上。」
孔惠元的手指在紙上划過,已經開始分類了。
「署令是想讓學生……?」
「把這些數字變成一幅畫。」
「畫?」
李閒從懷裡掏出一張草圖攤開,上頭幾個方塊和箭頭。
「你看。這是永樂鄉在冊戶數,畫個這麼大的方塊。這是實際繳稅的戶數,畫個這么小的方塊。兩個並排一放,是不是一眼就看出多少戶人沒交稅?」
手指移到箭頭上。
「這是渭南鄉'影子田'產出的糧食,用一條線表示。從'南原莊'出發,流向'崔記糧鋪'。線的粗細就是糧食多少。兩千石畫這麼粗,一百石就這麼細。」
孔惠元盯著草圖,嘴微微張著。
算學還能這麼用?
《九章算術》教他怎麼算,從沒教他怎麼「看見」算出來的東西。
「算學不光是算加減。最厲害的算學,是讓不識字的人一眼看懂帳本里的門道。」
李閒看著少年眼中迸發出的光芒,
李閒把那張草圖拍在孔惠元面前。
「你帶算學組的人,三天,把這封信上所有數據變成這樣的圖。我要萬年縣的百姓一眼看懂。」
「學生領命!」
孔惠元的聲音在抖。他攥著那張紙,指節發白。
接下來三天,崇理署算學組沒熄過燈。
孔惠元把馬周送來的數據拆開、歸類、算比例,帶著幾個學員趴在拼接的巨幅麻布上,用炭筆畫方塊、拉線條。
算錯了,擦。線歪了,重來。
指尖磨出血泡,他拿布條纏了繼續畫。
第三天傍晚,最後一條流向線收筆,孔惠元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萬年縣田畝稅賦流向圖,成了。
粗糙,醜陋,但每一條線、每一個方塊裡頭裝的都是真帳。
當晚,麻布圖裝車,王鐵親自押送,連夜發往萬年縣。
渭南鄉村口,比上回還熱鬧。
崔敦實派來的管事崔福領著十幾個家丁堵在路中央。他聽了崔為帶回的話,認定馬周要來抓人,特地跑來「主持公道」——說白了就是煽動百姓,把事往大了鬧。
「鄉親們!那酷吏馬周要來抓人了!」
崔福扯著嗓子喊。
「誰敢不讓他加稅,誰就得進大牢!咱崔家跟大夥同氣連枝,今日必給大夥討個說法!」
村民被煽得握緊了鋤頭、扁擔,黑壓壓堵死了進村的路。
馬周的人到了。
十幾個衙役,幾輛馬車。車上蒙著布,鼓鼓囊囊的,誰也看不出裝了什麼。
「馬周!你還敢來!」崔福一步跨上前,手指頭戳過去,「有我在,你休想動鄉親們一根汗毛!」
馬周沒看他。
繞過崔福,直接走到村民跟前,聲音壓住了整個曬穀場。
「鄉親們,我今天不抓人。我來給大夥算筆帳。」
他朝身後一擺手。
衙役掀開車上的布,把那幅巨大的麻布圖在曬穀場上鋪開。
場面一下子靜了。
村民們不識字,但看得懂圖。
他們的村子是個小方塊,旁邊緊挨著一個大了四五倍的黑方塊——那是「影子田」。一條粗黑的線從黑方塊里拉出來,彎彎繞繞,最後匯進圖底一個標著「崔」字的大池子。
沒人說話。連風都停了。
「你們一年到頭在地里刨,交完朝廷的稅,剩下的勉強夠吃。」
馬周的手指砸在那個黑方塊上。
「可你們邊上這上千畝地,一粒米的稅都沒交過!糧食全運進長安換了金銀,裝進了人家的庫房。然後他們反過來跟你們說,是我馬周要加你們的稅!」
他收回手,掃了一圈。
「帳本會撒謊,地不會。糧食不會。今天我不是來抓你們的,我就問一句,這偷糧的賊,該不該抓?」
前排那個花白頭髮的老漢,上回就是他第一個站出來質問馬周。
這回他盯著圖看了很久。
鋤頭舉過頭頂。
「抓賊!」
嗓子劈了,聲音嘶啞,但夠響。
「抓賊——!」
上百號人跟著喊出來,曬穀場上的土都被震得揚起來。
崔福的臉白了。他身後那十幾個家丁互相看了看,有人已經在往後縮。
他們沒想到馬周帶來的不是刀槍,是一張他們沒法反駁的東西。
「拿下。」
馬周手一揮。
衙役撲上去。村民自己讓出一條道,還有人伸腳把想跑的家丁絆了個嘴啃泥。
崔福被按在地上,還在掙。
「馬周!你敢動我?我博陵崔氏的人!」
馬周走到他跟前,低頭看著他。
「我動的不是博陵崔氏。我抓的是竊國賊。」
這一天,渭南鄉的火燒起來了。
一張圖為刃,民心為勢,馬周這一刀,砍得結結實實。
長安,崇理署。
孔惠元還在興奮,臉漲得通紅,追著李閒問東問西。
李閒把手裡的炭筆擱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記住一句話。」
孔惠元收了聲,豎起耳朵。
「格物致知——『知』的不光是天地間的道理,還有人心向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