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屋之後,李閒才把夾在講義里的紙條取出來。
遞東西的人是長孫皇后身邊最得臉的女官,另賞了一盒點心。福身告退時,眼神里卻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審視。
李閒展開紙條:秦小滿。
沒有落款,沒有多餘的話。這哪裡是紙條,這分明是一道無聲的聖諭。
格物院開學頭一天,三十二個學員剛報到,這位陣亡校尉遺孤的戶籍、父親的履歷、殉國的時間地點,怕是已經擺在立政殿案頭了。
軍烈之女入格物院,這事往好聽了說,是朝廷體恤功臣,恩澤武人後代,,給天下軍戶做個表率。
說難聽是把姑娘家扔進一堆粗漢中間,傳出去就是「不成體統」、「有傷風化」。
皇后遞紙條,是提醒,也是敲打。
他得趕在別人張嘴之前,把這件事的調子定下來。在這場輿論戰里,誰先開口,誰就掌握了話語權。
「陳宮。」
門外,陳宮的身影應聲而現。
「備一份秦小滿的考核成績,筆試、實操、面試,三項全寫清楚。再把課堂記錄謄一份乾淨的,明天送到立政殿。」
陳宮愣了一下,隨即瞭然,躬身應下。
皇后收了這份東西,看到了秦小滿的才華,看到了她並非是靠著烈屬的身份、而是憑著實打實的本事進入崇理署的,這件事就有了官方定性。再有人拿「不成體統」做文章,就等於是在質疑皇后的眼光和胸襟,那便相當於在打皇后的臉。
誰敢?
李閒把那盒酥糖打開,捏了一塊塞嘴裡,精緻的糖霜入口即化,隨之而來的是一股甜到發齁的濃郁奶香。
他慢慢地咀嚼著,感受著那股甜膩在口腔里化開,心裡卻是一片清明。皇后的糖,從來都不是白吃的。這份人情,這筆帳,得牢牢記下。
……
入夜。
國子監後堂。
舊書案,兩把圈椅,一盞油燈。牆上掛著幅字,「學而不厭」,墨跡斑駁,年頭不短了。
許衡坐在下首,手裡那杯熱茶端起來放下,放下又端起來,來回數次,茶水都快被他晃涼了。他想開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孔穎達靠在椅背上,兩眼閉著,一條腿擱在腳踏上。
許衡等了一陣,終於還是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自己開了口。
「孔公,崇理署那幫匠人……」他小心翼翼地斟酌著用詞,將到了嘴邊的「粗鄙不堪」四個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換了個更中性的說法,「雖然……雖然底子差了些,但……學得甚是認真。」
沒有回應。
孔穎達依舊閉著眼,呼吸平穩,似乎對他的話充耳不聞。
就在許衡以為又要陷入新一輪的尷尬沉默時,老人忽然睜開了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半點睡意,清亮得嚇人。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壺,為許衡面前的空杯續水。
壺嘴穩穩地對著杯口,一道細長的水線注入杯中,悄無聲息,直至八分滿,一滴都未曾灑出。
「明天還去。」孔穎達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是。」許衡連忙應道。
「講慢些。」孔穎達放下茶壺,重新靠回椅背,「一句話,拆成三句講。講完了,讓他們複述一遍。複述不出來的,下課後留下,你單獨再說一遍,直到他聽懂為止。」
許衡愣住。
許衡徹底愣住了。他原以為孔穎天派他去,不過是應付聖命,走個過場。可這番話,哪裡有半分敷衍?這分明是一個教了一輩子書,在認認真真地布置教學方案,在傳授如何教導那些「不開竅」的學生。
「是。」
許衡起身行禮,往外走。到了門口,剛要跨門檻,身後傳來一聲。
「許衡。」
他轉過身。
「惠元那孩子——」老人的聲調依舊平穩,但許衡卻從中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今天……表現如何?」
許衡在腦中迅速回憶了一下白天的情形。
「回孔公,惠元公子聰慧過人,於算學一道,冠絕全場,無人能及。」
他頓了頓,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只是……手上確實沒什麼活計。實操考核時,他搭的那個滑輪裝置,跟旁邊一個鐵匠做的東西放在一起……」
他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孔穎達的眉頭,深深地擰成了一個疙瘩。那不是生氣,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種老農看到自家最得意的那棵禾苗,雖然挺拔,卻有些水土不服時,發自內心的疼惜與憂慮。
片刻之後,那緊鎖的眉頭又緩緩鬆開了。
「好。我知道了。」
許衡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後堂里,又只剩下老人一個。他枯坐良久,目光落在書案上那本翻開的《論語》上,正是《子罕》那一頁。紙張的邊角已經被摩挲得起了毛邊,上面甚至還留著他前幾日因心緒不寧而掐出的半月形指甲印。
今天,他沒有再翻動書頁。
他伸出枯瘦的手,將那本陪伴了他大半輩子的書,輕輕地合上了。
隨即,他拉過一張空白的剡藤紙,提起那支用了十幾年的狼毫筆,飽蘸濃墨。筆尖懸在紙上空,停了足有兩息,然後重重落下。
「格物」。
兩個大字,力透紙背。一撇一捺,藏著的是近五十年的經義功底與此刻複雜難明的心緒。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晌,又在旁邊添了兩個字。
「致知」。
……
萬年縣衙。
後衙的燈又亮了一整夜。
馬周面前攤著三本帳,縣衙殘存的賦稅流水,西市糧鋪的交易底帳,李閒讓人送來的互市監過境清單。
三套帳互相勾稽了七天七夜,一張網終於從紙面上浮出來。
渭南鄉,在冊應稅田八百畝,實際上繳秋稅折粟米一千二百石。可同期崔記糧鋪的入庫流水顯示,從渭南鄉南原莊運進西市的糧食,足足兩千石出頭。
多出來的八百石糧,從哪來的?
從那一千七百畝不交稅的「影子田」里來的。
永樂鄉更離譜。戶籍冊上丁男三十二戶,可賦稅流水裡的徵收條目只有十九條。剩下十三戶的稅,連條目都沒有。不是免了,是從來沒征過。
十三戶人,憑空消失在帳面上。
他把算出來的數字謄在一張白紙上,列成表。哪個鄉,缺多少畝,少多少稅,糧食流向哪家鋪子,鋪子背後掛的什麼名號。
崔、王、鄭。
三個姓,占了窟窿的八成。
馬周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紙上的墨跡還沒幹,他用鎮紙壓住,從書案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個油布包,將這張紙折好,塞了進去。
暗格里已經有了七張。
這是他的底牌。任何時候,都不能放在明面上。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走到窗邊。
夜色沉沉。院子裡的老槐樹被風吹得嘩嘩響。
正要轉身回去,餘光掃到一個影子從前院廊下閃過。
崔為。
這個時辰了,縣丞沒走正門,貼著牆根往側門方向去。
馬周沒動。
他站在窗後,看著崔為的身影繞過照壁,推開側門,閃了出去。
側門沒關嚴。風從縫隙里灌進來,把院子裡的落葉吹得打旋。
馬周把窗戶關上。
回到書案前坐下,翻開新的一頁,繼續算。
魚餌已經撒下去了。
接下來要做的,是等那條線的另一頭,自己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