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我寇封沒這個機緣
慶功宴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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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武百官三三兩兩散去,竊竊私語的聲音被夜風捲走,很快便歸於寂靜。
庭院裡只剩下劉備、諸葛亮和周不疑三個人。
燈籠在風中搖晃,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又揉在一起。
燭火跳了一下,在劉備臉上投下一道深深的陰影,看不清他的神情。
沉默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
「辛苦你們了。」
諸葛亮微微躬身,手中的羽扇遮住了他臉上的神色:「為主公分憂,是臣的本分。」
周不疑也跟著躬身,青腫的眼眶在燈火下格外顯眼:「臣等,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
劉備終於轉過身來。
他的眼睛很紅,但卻沒有淚痕。
只是臉上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像是扛了千斤重擔,走了千里長路,終於可以稍微鬆一口氣。
他走到周不疑面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公賜那邊,就拜託你了。」
周不疑心中一暖,鄭重道:「主公放心。」
劉備點了點頭。
他抬起頭望著天上那輪殘月,目光飄得很遠,像是穿過了重重夜色,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新野。
那時候劉封還是個半大的孩子,跟在他身後,怯生生地叫他「父親」。
那時候他以為,他們會是一輩子的父子。
風吹過庭院,捲起幾片落葉。
劉備輕輕嘆了口氣:「終究是我負了他。」
劉備收回目光,看向周不疑。
「封兒的路,該他自己走了。」
「告訴他,不用回頭。」
「往前走就是。」
「不疑明白。」
劉備點點頭,揮了揮手:「夜深了,都回去吧。」
「諾。」
兩人躬身行禮,轉身並肩走出了太守府。
走到分岔路口,諸葛亮停下腳步,看著周不疑烏青的眼眶,嘴角難得勾起一絲笑意:「不疑這一拳,挨得值。」
周不疑揉了揉眼睛,苦笑道:「軍師就別取笑我了。那小子下手沒輕沒重,我現在看東西都重影。」
諸葛亮搖了搖頭,羽扇輕輕一揮:「去吧。他該等急了。」
「嗯。」
兩人就此別過。
周不疑帶著幾個護衛走在南鄭的街道上。
夜色已深,街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打更的梆子聲。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終於到了他在南鄭的住處。
一個小小的四合院,院牆不高,門口掛著兩盞昏黃的燈籠。
他推開門,一股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
只見院子裡的石桌上,擺著一大盆醬骨頭,還有一壇酒。
周倉正坐在石凳上,雙手抓著一根醬骨頭,啃得滿嘴流油。
而本該被逐出南鄭的寇封,正坐在他對面,端著一個酒碗,慢條斯理地喝著酒。
周不疑眉頭一皺,沒好氣道:「你們倆怎麼還吃上了?」
周倉頭也沒抬,含糊不清地說道:「郎君赴宴倒是吃飽了,我留在外面喝西北風,早就餓了!這不,一回來就去廚房找吃的。翻了半天,才找出這麼一盆骨頭。」
周不疑又看向寇封:「周叔在外面守著等你,沒吃上飯就算了,你呢?你也沒吃飯?」
寇封白了他一眼,放下酒碗:「那不是你吩咐我要做得像樣些嗎?我從開宴就一直在喝酒,哪顧得上吃菜?剛才被拖出去挨棍子的時候,肚子都在叫。」
周不疑看著他故作無謂的神情,也不再多說,順勢坐了下來。
周倉連忙給他遞了一雙筷子,忽然,他盯著周不疑的眼睛,疑惑道:「郎君,你這眼睛怎麼回事?青了這麼大一塊。」
周不疑一愣:「很明顯嗎?」
「嗯!」周倉用力點了點頭。
周不疑頓時大怒,轉頭瞪著寇封:「你說!你是不是故意的!」
寇封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笑意:「你我都是為父————為玄德公排憂解難,憑什麼只有我一人挨打?」
「那你就不能輕點嗎?非要下這麼重的手?」
周不疑捂著眼睛,氣不打一處來:「你知道剛才孔明先生看我的眼神有多怪嗎?」
「是你讓我逼真一些的。」寇封一臉無辜,「我要是輕輕碰你一下,別人能信嗎?」
「再說了,我不也挨了五十軍棍嗎?」
「還要狡辯!」
周不疑沒好氣道:「孝直先生若是對你動真格的,你現在還能好端端地坐在這裡喝酒吃肉嗎?你根本就沒挨打,反倒是我,白白挨了一拳!」
「嘿嘿。」
寇封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後背。
「本來我以為這次至少也要在床上躺個十天半月了。結果棍子落在身上的時候才發現,聽著響,卻不怎麼痛。孝直先生下手,還真是有分寸。」
周不疑也笑了:「主公吩咐孝直先生監刑,其實用意已經很明白了。他人精似的,又怎會真的打你。」
聽到「主公」兩個字,寇封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他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眼神也黯淡了下來。
過了許久,他才輕聲問道:「玄德公————他怎麼說?」
雖然已經做了很久的思想準備,雖然剛才在慶功宴上表現得桀驁不馴,但當真正問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還是忍不住有些顫抖。
周不疑看著他,輕聲道:「主公說,是他委屈你了。」
寇封聞言低下頭,沒有說話。
周不疑看著他強忍哭聲,不由得伸手拍了拍他不停抽動的肩膀。
「主公還說,讓你今後努力,不可辜負了自己的一身勇武。」
過了足足半柱香的時間,寇封才滿臉淚痕的緩緩抬起頭。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臉。
「我寇封沒這個機緣,這輩子註定做不了父親的兒子了。」
「但是從今往後,我會努力。」
「我會憑自己的本事,一刀一槍,搏個封妻蔭子,重振我寇氏家門!」
「我絕不會讓他失望的!」
周不疑看著他,眼中滿是欣慰。
三年前赤壁之戰時,他還是個為了博取父親青睞而患得患失的年輕人。
「劉備之子」這個身份,既給他帶來了榮耀,也給他帶來了許多枷鎖與束縛。
而今天,他終於掙脫了這個枷鎖。
從今往後,他是寇封。
寇封端起酒碗,看著周不疑,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不疑,你害我丟了玄德公之子這個身份,我也打了你一拳。咱們之間兩清了。」
「日後,還是好兄弟!」
「不識好人心!」周不疑笑著罵了一句,但還是端起了酒碗。
兩隻陶碗重重地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兩人一飲而盡。
放下酒碗,寇封忽然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那個————不疑,我現在什麼身份都沒了,怎麼辦?總不能一直賴在你這裡吃白飯吧
?」
周不疑看著他,笑道:「放心吧,這個我早就想好了。」
「只是暫時不好讓你再入軍中,免得惹人閒話。這樣,你就先在我身邊當個謀士,幫我參贊軍務吧。」
「我?當謀士?」
寇封瞪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我這坐不住的性子,還當謀士?不疑你別開玩笑了。」
「唉,不過是掛個名頭罷了。誰讓你真的去當個先生了?」
「放心吧。如今主公已經開始有意栽培年輕一代,況且天下未平,北方的曹操依然強大。」
「將來,多的是咱們兄弟施展的機會!」
寇封看著周不疑篤定的眼神,心中也燃起了一團火焰。
他用力點了點頭,端起酒罈,又倒了滿滿一碗:「好!」
「將來北伐中原,我寇封一定要第一個殺入洛陽,還於舊都!」
「好!」周不疑也端起酒碗,「我等著那一天!」
「到時候,我們兄弟二人,並肩作戰,共破洛陽!」
「干!」
兩隻陶碗再次碰在一起。
夜色更深了。
外面寒風呼嘯,吹得院牆上的枯草沙沙作響。
但小小的院子裡,燈火溫暖,酒香四溢。
兩個年輕人的笑聲,穿過夜色,傳了很遠很遠。
建安十六年的冬天即將過去。
對於寇封來說,這個冬天並不算寒冷。
他失去了「劉封」這個名字,但他悲劇的命運,卻從此徹底改變。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安定城。
十月的西北,已經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寒風卷著雪粒,打在鐵甲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安定城外,曹軍的大營連綿數十里,篝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一雙雙窺視著黑暗的眼睛。
太守府正堂內,燈火通明,氣氛卻異常凝重。
曹操端坐在主位上,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大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下方,文武百官分成兩派,爭論得面紅耳赤。
「主公!」夏侯淵猛地出列,抱拳道,「馬超、韓遂雖敗,但如今逃回涼州,必然會勾結羌胡,捲土重來!臣請率一萬精兵,乘勝追擊,直搗金城,一舉平定涼州!」
「夏侯將軍此言差矣!」
董昭立刻出列反駁:「我軍自三月出兵,至今已七月有餘,將士們疲憊不堪,糧草也消耗殆盡。況且許都後方不穩,若主公久留關中,恐生變故。依臣之見,應當即刻班師回鄴城,休養生息,再圖後舉!」
「董長史此言是怯戰!」夏侯淵怒道,「今日不除馬超,他日必成大患!」
「夏侯將軍只知用兵,不知為政!」董昭毫不示弱,「主公乃大漢丞相,豈能因一偏將而置天下於不顧?」
兩派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但曹操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案几上的地圖,仿佛眼前的爭論與他無關。
他確實不在乎。
馬超之勇,在他看來不過是匹夫之勇,成不了氣候。夏侯淵留在長安,足夠收拾他了。
後方的那些跳樑小丑,更是不值一提。
他真正想的,是另一件事。
是潼關北渡黃河的那一天。
那天,他帶著許褚和一百多親兵斷後,馬超突然率領一萬騎兵殺到。箭矢如蝗,他身邊的親兵一個個倒下。
要不是許褚一手舉著馬鞍替他擋箭,一手撐著船槳拼死渡河,再加上丁斐故意放出牛羊引誘馬超的士兵,那天他就死在黃河了。
雖然在眾人面前,他依舊泰然自若,甚至笑著說「今日幾為小賊所困」。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死亡離他有多近。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自己死了之後,他打拼一輩子積攢下來的所有聲望、權力、基業,會在一夜之間煙消雲散。
因為他現在還只是大漢的丞相。
他的權力,來自於大漢朝廷,來自於他個人的威望。
這份權力,不能名正言順地傳給自己的兒子。
操操心中明白,這一路走來,他得罪過的人太多了。
一旦他死了,那些忠於漢室的老臣,那些潛藏在暗處的野心家必然會群起而攻之。
到時候,曹氏一族,恐怕會面臨滅頂之災!
想到這裡,曹操的目光沉了下來。
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們。
曹丕沉穩,卻過於陰柔,心胸不夠開闊。
曹植有才,卻過於放浪,不懂政治權謀。
這兩個人,各有各的優勢,卻都不是他心中最完美的繼承人。
而且他們都太年輕了,沒有軍功,沒有聲望,沒有自己的班底。現在把這份家業交給他們,他們根本接不住。
他又想起了曹昂。
那個從小跟著他南征北戰,沉穩仁厚的長子。如果曹昂還在,根本不會有今天這些煩惱。
還有倉舒。
那個聰明絕頂,深得人心的小兒子。如果倉舒還在,或許曹氏的未來,或許會是另一番模樣。
可惜。
都死了。
死在了宛城的大火里,死在了建安十三年的那個冬天。
曹操猛地收回思緒,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不能再等了。
這次拿下關中,收復了故都長安,平定了整個三輔之地,立下不世之功。
他必須借著這個機會,邁出那一步。
從丞相,到魏公。
建立自己的封國,正式擁有自己的百官和軍隊!
只有這樣,他才能把權力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裡,才能名正言順地傳給自己的子孫後代。
才能保證曹氏一族繼續強盛的延續下去。
這一次,任何人都不能阻攔我!
曹操忽然想起許都那個老友的身影。
文若,哪怕是你,也不能!
「夠了。」
曹操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爭論。
大堂內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主位上的曹操。
曹操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傳令下去,大軍先休整一段時日,隨後班師,回鄴城。」
「留夏侯淵為征西護軍,都督張郃、徐晃等將,駐守長安,負責平定關中殘餘勢力。」
「諾!」眾人齊聲應道。
曹操轉身走向後堂,大氅的下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寒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曹操即將正式邁出超越人臣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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