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不疑,我想好了
諸葛亮大軍到達房陵之時天色已近黃昏。
此地城池不大,甚至連護城河也沒有。只有城頭那面曹軍的旗幟在夕陽里軟塌塌地垂著。
眾將勒馬立在諸葛亮身後,誰也沒先開口。大家都知道城中駐守之人蒯祺,乃是諸葛亮的親姐夫。
打不打,怎麼打,眾人心裡都沒底。
諸葛亮神色如常,側頭看向申耽:「義舉,你與蒯祺為鄰多年,其中詳情想必盡知?」
申耽拱手道:「軍師明鑑。蒯祺此人乃是蒯良嫡子,蒯越親侄,荊襄一等一的名門出身。」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他在房陵這些年倒是安分,手下不到三千人,不主動招惹任何一方,只圖自保。」
「因為他背後站著曹操,所以我等也未曾打他的主意,兩邊一直相安無事。」
「原來如此。他若能開城投降,也不失為大功一件。」
諸葛亮聽完點點頭,回營命人取來筆墨,在案幾之上鋪開一方帛書,提筆寫了數行字,遞給親衛:「派人送入城中,交蒯祺親啟。」
「諾。」
蒯祺接到帛書時正獨坐書房。他展開信,當眼神落在帛書末尾那個署名上之時,目光微微一頓。
他把帛書擱在案上,沒有再讀第二遍。窗外暮色漸沉,遠處城外星星點點的營火已經亮起來了口年少時他是蒯氏長房嫡子,而諸葛氏不過是從徐州避禍而來的落魄士族。
他沒想到父親會安排他娶諸葛氏之女,但也無所謂,他對自己胸中才學還是頗為自信的。
他是蒯氏第二代中最早出任一方之人。可世事難料,劉表死後蒯氏歸曹,宗族之人都去了中原繁華之地為官,唯獨他這個長房嫡長子卻被留在這山高路遠的邊陲小城。
這讓他很難不懷疑,其中是不是有他取了諸葛亮大姐的緣故。
諸葛亮————
那個他曾經看不上眼的耕讀少年,如今已經親率數萬大軍兵臨城下。
他坐了很久,然後鋪開一方帛書,提筆回信。
寫罷,他將帛書封好,吩咐道:「遣人送過去。」
「另外,我已派人前往襄陽求援,命城中士卒打起精神,嚴守城池!」
「諾!」
另一邊,諸葛亮當眾展開了蒯祺的回信。
信中只敘家常,說大姐這些年在許都身體康健,聽聞孔明輔佐劉玄德建功立業頗為欣慰,從頭到尾溫言款語,唯獨不提開城投降這四個字。
諸葛亮看過之後沒有說話,而是將帛書遞給眾人傳閱。
待眾人看完,諸葛亮看著劉封,忽然笑了笑:「公賜以為如何?」
「啊?」
劉封最近一直精神恍惚,聽到諸葛亮發問連忙收斂心神,又仔細看了一遍信,這才開口道:「軍師,末將以為,此乃蒯祺的緩兵之計。」
諸葛亮點了點頭,語氣平靜道:「公賜看得透徹。」
「然天下大事面前,亮豈能顧一家之私!」
劉封聽了這話頓時神情一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傳令——準備器械,三日後,攻城!」
黃忠立刻出列,抱拳道:「軍師,末將請令!一日之內,必破房陵。」
「好。」諸葛亮看著鬥志昂揚的老黃忠微微頷首,「我等正要一見老將軍虎威。
「諾!」
黃忠也不多言,轉身出去準備了。
三日後,黃忠率軍列陣於房陵城下。
攻城前,諸葛亮曾問他需要多少兵馬。
黃忠答:「五千足矣。」
諸葛亮給了他八千。老將軍沒有推辭,只是將多出來的三千人布置在城東和城西兩側,自己親率五千精銳正面攻城。
隨行副將忍不住問:「將軍這是————」
黃忠指著城頭道:「蒯祺手下不過三千人,我在東西兩側各布疑兵,他就必須分散本就不多的兵力。」
「更何況房陵城小,大軍只攻一面,反而施展不開!」
「將軍高見。」副將恍然道。
辰時,黃忠下令擂鼓。數十面戰鼓同時擂響,聲震城樓。
城上的守軍探頭往下看,只見雲梯如林,步卒如潮,當先一面赤色大旗上繡著斗大
的「黃」字。
黃忠站在陣前,沒有騎馬,他將長刀往地上一頓,仰頭望著城頭。
「弓箭手,壓制城頭!刀盾手,掩護雲梯隊!」
第一波士卒扛著雲梯衝了上去。城上箭矢稀疏的落下,只有幾個倒霉的士卒應聲倒地,但後面的腳步沒有絲毫停滯。
黃忠治軍素來嚴整,這些跟著他從長沙一路走過來的老兵,早就被他訓得令行禁止。
刀盾手舉著盾牌衝到城下,掩護雲梯隊架梯。第一架雲梯靠上城頭,垛口後的守軍探出身來放滾木,被城下弓箭手一箭一個釘了回去。
第二架、第三架緊隨其後,更多的士卒開始沿著雲梯往上爬。
甚至都沒有用上衝車,不少十卒就已經殺上了城頭。
黃忠站在城下望著,見城頭守軍已經無力顧及其他,立即對身後傳令兵道:「傳令,衝車攻門!」
「諾!」
數十名士卒推著一輛衝車直衝城門。
十幾名力氣大的士卒合力盪起撞木,第一下撞在城門上,震得門樓上的灰塵簌簌往落下。
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城門開始鬆動。
黃忠大喝一聲:「刀來!」
親兵遞上長刀,老將軍提刀在手,親自帶著預備隊朝城門沖了過去。
身後士卒見老將軍親自沖陣,發一聲喊,如潮水般涌了上去。黃忠衝到城門下時撞木已砸破了半邊門板,他甚至能透過縫隙看見裡面守軍驚慌的臉。
他側身從縫隙擠進去,迎面撞上一個持矛的士卒,長刀一磕將那矛磕開,反手用刀背將人拍翻在地。
後面的士卒見老將軍率先入城,士氣大振,一窩蜂湧入城門。
房陵守軍本就缺乏訓練和實戰經驗,見城門已破、一員白髮老將提刀如虎般衝殺進來,哪裡還有抵抗的勇氣,紛紛丟下兵器跪地請降。
蒯祺在官署之中得知城門已破,帶著幾名親隨往北門逃,剛衝到街口便被黃忠的部下堵了個正著。
老將軍大步走過來,一把揪住蒯祺的後領,將這個掙扎不已的房陵縣令提了起來。
蒯祺被捉到諸葛亮面前時渾身沾滿泥土,發冠在混亂中不知丟到了何處,他臉上卻滿是憤懣與不甘。
「孔明,你竟如此不念舊情?」
諸葛亮站在他面前,羽扇輕搖,神色平靜地看著這個從沒拿正眼瞧過自己的大姐夫。
「蒯祺,你我如今各為其主而已。」
「再說—我二人之間,有何舊情可言?」
蒯祺聞言渾身一震,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諸葛亮一揮手:「押下去,帶回南鄭獻俘。」
「諾。」
兩個親衛上前將蒯祺架起來帶走了。
黃忠看著蒯祺踉蹌的背影,將長刀往地上一頓,花白的鬍鬚微微翹起,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總算過了一把打仗的癮了。
周不疑也暗暗點頭,蒯祺落在自家手中,想必孔明遠在許都的大姐也不至於受到苛待了。
大軍入城休整,安民告示貼滿街巷,降卒被分批收編,街市很快恢復了秩序。
幾天後,諸葛亮召集眾人議事。
「此地新定,東鄰襄陽曹軍,須有得力之人留守。我想請漢升將軍率本部兵馬駐守房陵,如何?」
黃忠心中早有準備,當即起身抱拳:「末將謹遵軍師之令。」
當夜,周不疑正在燈下翻看一卷竹簡。
房陵已定,上庸、西城也已到手,漢中算是徹底平了。
他正琢磨著下一步該怎麼繼續的時候,房門被敲響了。
周倉探進半個身子:「郎君,公賜來了。」
「哦?」
「請他進來。」
劉封掀簾走了進來,身上帶著一身深夜的寒氣。他眼底布滿了血絲,顯然已經許久沒有睡好了o
「坐。」周不疑放下竹簡,給他倒了一碗酒。
劉封走到案前,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房中靜了下來,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周不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知道這幾天劉封是怎麼過的。
白天在軍營里強裝無事,晚上一個人對著燭火坐到天明,把十幾年的父子情分翻來覆去地回想了無數遍。
又過了許久,劉封才緩緩抬起頭:「不疑,我想好了。」
「我選第二條。」
周不疑輕輕點了點頭,又給他添了一碗酒。
「想好用什麼法子了嗎?」
劉封毫不遲疑道:「申氏兄弟。」
「為何?」
「他們剛剛舉城而降,又無任何過錯。我動他們,才夠分量。」
周不疑看著他的眼睛,心中暗道,這豈不是冥冥之中報了前世的背叛之仇?
「嗯,如此甚好。」
頓了頓,周不疑又道:「別出人命。」
劉封再次端起酒碗一飲而盡,臉上露出一絲釋然。
「不疑放心,我會把握分寸。」
「嗯。那就好。」
「來,不疑,這一碗,我謝你!」
劉封猛地仰頭,將碗裡的酒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將陶碗頓在案上。
「這樣也好。從今往後,我寇封的功勞,就全是自己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了!」
「公賜不要多想,日後還有無數大事等著我們去干!」
「嗯。」
劉封應了一聲,隨即站起身來。
「明天一早,咱們回南鄭。」
周不疑也站了起來,看著他道:「放心去做。天塌下來,有我與孔明先生。」
劉封渾身一震。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然後推門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夜風更大了,吹得房外呼呼作響。
周不疑走到門口,望著遠處晦暗的天空,輕輕嘆了口氣。
周倉在一旁撓了撓頭:「郎君,這玄德公的家事,還真是麻煩。」
「哈————」
周不疑輕笑出聲:「這算什麼?」
「我若是成了曹操或者孫權家的女婿,那才叫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