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2025年,12月16日。
下午。
蘇恩在指定的咖啡館見到了她。
「……」
印象中,副班長是當時在班上,僅次於夏疏桐的富有家庭。穿著自然也不會樸素。
但現在的她。
過了十一年,模樣早就變了。只穿著很簡單樸素的灰色呢子大衣。脫下來放在一邊後,裡面就是米色的高領毛衣。
副班長已經不是當初那樣,蜷縮在倉庫里的女孩。
耳朵掛著圓形的耳環,髮絲正好到耳邊。她坐下的瞬間,也沒要咖啡。反而去隔壁的超市買了一瓶酒。
「都說了我有急事,所以走了。」
「要是再煩我,我撂挑子不幹了。那種麻煩的客戶,誰愛去誰去。」
「……」
副班長直接把手機關機。
擰開罐裝啤酒喝了一大口。
「說吧。想說什麼想問什麼。」
「……」
蘇恩要的也很簡單。
要她把十一年前發生的事兒,再說一遍。不放過任何細節。
「呵呵。」
「行。」
副班長壓根沒問過理由。
把從她的視角,了解到的所有訊息都說了。
十一年前。
就在蘇恩其樂融融在家裡吃完飯之後,第二天。是周末。媽媽在在工作結束後,偶遇到了夏疏桐。
「她應該是要送你禮物。」
「反正,事後聽說……她的屍體邊上放著玩偶。」
「……」
玩偶?
「嗯。她的手機上有檢索記錄。如果認為一個人的房間過於單調,如何做才能更順眼。」
「可能就是覺得你家裡,你房間太空了。她就想送你點她滿意的東西。說不定打算用玩偶填滿你的房間。」
「……」
「然後,你媽媽和她都沒回來。花了兩天時間,才被發現在三年前的事故現場。那廢棄的公園附近。沒任何傷痕,沒人知道為什麼會在那兒,又是怎麼死的。」
「咕嚕咕嚕。」
副班長已經喝完了一罐酒,又打開第二罐。
這種舉動在咖啡館著實怪異,不少人都盯著她看。但她完全不在意。
之後的事兒就更簡單了。
接受不了這種結果的蘇恩。開始懷疑任何可能是兇手的人。
持刀去逼迫路過那公園附近的路人。
表哥為了包庇蘇恩,保他出來。被免職了。但很遺憾,即便這樣……蘇恩還是平等的懷疑每一個人。
那之後的學校,關於『鬼』的傳聞比夏疏桐那時候自導自演鬧的還大。所有人都覺得蘇恩瘋了,甚至有人跳出來傳看起來瘋瘋癲癲的蘇恩可能才是真正的兇手,是所謂的『鬼』。
在這種情況下,林望川、班主任、表哥之類的,還是站在蘇恩身邊。
直到。
蘇恩把矛頭對準身邊這批人。要他們也去驗血。證明12月15日都在哪兒,都和誰在一起。
那樣……
原本親近的關係,頃刻間出現了裂痕。
蘇恩的初中是悲劇收尾的。沒人和他湊近。他沒上高中,一直都被困在12月15日的事情里。整個人都分不清到底是清醒還是處於精神病的狀態。
「但你也不在乎吧?」
「除了那件事,沒有東西能入你的眼睛。」
「而且,夏疏桐的媽媽又願意養著你。」
「……」
「原本,我還說……餓的不行,總會面對現實呢。就像我一樣。」
「……」
「再之後,過了好久了。你突然變了,就好像抓住了什麼機會。能挽回一切。」
「但在我看來,你什麼都沒做。既沒有去修復和以前熟人的關係,也沒有繼續去調查。就只是,在等著什麼奇蹟出現。」
「你有時候亢奮的和我打電話長達10個小時。害我第二天上班沒任何精神。」
「你有時候抑鬱的光是撥通電話,一言不發。只喝酒抽菸。無論我問什麼,你都不會說。」
「……」
副班長喝了第四罐酒。
「直到現在也是如此啦~」
「滿懷期待的過來。希冀能從你嘴巴里聽到別的東西。不再是……夏疏桐夏疏桐夏疏桐的說個不停……明明喝酒的是我,你怎麼反而滿嘴胡話呢?」
「哪怕看我一眼呢?」
「那樣我也會覺得值得吧。」
「你看……」
副班長從隨身的小包里,在咖啡館店員奇異的目光下,拿出方形的小盒子。
「我來之前都想好啦。」
「要是你真的清醒了,哪怕還是沉醉於十一年前的事兒。只要單純叫我的名字一次,眼裡確實看到我了。」
「我就……再和十一年前一樣,不惜讓自己看起來很廉價。也要得到你。」
「但我不能真的和搖著尾巴的狗一樣……明明就知道,完全沒被當做人。還要上去。」
「我已經累啦。真的……」
「對不起,我救不了你……我也成不了十一年前的你。我再也不想和男人扯上關係了,我打算一輩子都不結婚。」
「……」
副班長起身,雖然臉頰是紅的。但卻完全沒有醉意。
「下次也可以給我電話。」
「但我希望,寧願你是已經真的瘋了,成為了廢人。而不是現在這樣半死不活。」
「呵呵。」
「要不然……我應該會開始痛罵你了。真的,我會把此生最難聽的話都罵出來。」
「……」
蘇恩目送著她打了輛計程車。似乎又訂機票,要繼續去出差。
那種喝完酒沒任何感覺的樣子,像是刻意練過酒量。剛才,就只是借著酒的藉口,向自己發泄。
倘若蘇恩肯回應。
或許就能做什麼。
「……抱歉。」
蘇恩去隔壁買了包香菸,深吸了一口。
……
離12月25日越來越近。
蘇恩也沒閒著,到處去聯繫曾經的熟人。他不怕被說難聽的話,做了那種事就該是理所當然承擔的代價。
他很想讓表哥幫忙查一查夏疏桐電話的信號歸屬地。但又怕改變了什麼因素。
他就只能一遍遍去找熟人。
得知,女鄰居從十一年前和蘇恩的關係惡化之後就搬去了別的地方。不知道在哪兒。
得知,表哥不當警察之後,反而去冬市市里當議員了。
得知,班主任已經得病死了……他的家人看到蘇恩,沒一個有好臉色。都說如果蘇恩沒有恩將仇報,班主任或許能多活幾年。
……
到了12月25日。
「所以,你想和我聊什麼?」
熟悉的燒烤攤,但林望川不再是穿著賣保險才會穿的西裝。
他穿的是印有『空調維修』的工裝。
「你……在做維修?」
「你覺得呢?」
「……」
當初,作為和蘇恩離得最近的一批人當中之一。『鬼』的傳聞再次傳起,林望川受了不少影響。
本就學習不是很好的他,連普通高中都沒考上。去了中專上3+2。
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只有啤酒瓶在一直開。
「我那天看到了。從你給我打電話來之後,我就想著要不要見你一面。」
「看到你和周莉莉走進店裡。」
「……」
「蘇恩,我就問你一句話。你折騰了十一年,變成這副鬼樣子。目的是什麼?」
「……」
蘇恩在等簡訊。
等那條,約他見面的簡訊。
「我是不是就不該讓你接近夏疏桐呢?」
「結果,是我應該向你道歉吧?」
可林望川一瓶接著一瓶喝。話已經變多了。
「對不起。」
「……」
「我的歉道完了。可你要怎麼辦?」
「……」
已經0點了。12月26日了。
簡訊沒來。
「你他媽看著我!!!」
林望川突然起來,拽住蘇恩的衣領。
「你到底還想做什麼?!」
「……」
「從十一年前開始,你好像就沒把身邊的人當做幫手。就好像沒任何人值得相信。」
「你他媽要是見過那種鬼東西,你就說出來!我就是扔下所有存款,也來幫你!」
「……」
蘇恩眼睜睜的看著手機彈窗。一遍遍的滑。
沒有。
除了垃圾簡訊,什麼都沒有。
「你已經廢了。」
林望川鬆開了蘇恩的衣領。
「你就這樣吧,繼續悲哀的寄生在夏疏桐家。反正人家也不會說什麼。」
「只是。」
「阿姨在底下看著你這副樣子。真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
單是林望川買的。
他要走了。
蘇恩突然有個問題想問。
最開始,林望川是很在意夏疏桐的。而且還和自己的記憶有分歧,說夏疏桐是十一年後才死掉的。
「你真是病了。」
「是是是,她十一年後死的。剛死的。」
「你去把她的墳刨出來看看吧。傻嗶。」
「……」
蘇恩看著時間。
已經1點了。
手機依然沒有任何消息。
他無視林望川說的話,立馬打車去出租屋。
在樓梯那刻意放慢腳步。沒有電梯的四樓,他來回爬了四遍。沒人躲在陰影里。
他給夏疏桐的媽媽打了電話。
他實在忍不住想問關於夏疏桐手機號的事兒。
「哈,這樣不行。」
「明天,我會叫專業的心理諮詢師來。」
「……」
蘇恩的手開始發抖了。
他的眼睛確實映照出冬市新城市中心的繁華。將現實的一切收入眼底。
他沒了。
什麼都沒有了。就連唯一的期望也是假的。因為,他改變了過去,以絕對失敗的方式。
「嗡嗡。」
在這時候,蘇恩攥緊的手機亮了。
彈出一條簡訊。
【夏疏桐:現在來冬市實驗初中,我有話和你說。AM:01:09】
之前無論怎麼都打不通的電話。
遲一點,發來了幾乎要讓蘇恩熱淚盈眶的簡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