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開拔
大軍開拔的前一晚,京城下了場小雨。
小雨是臨近黃昏開始下的,細細密密,下了一會便停了。雨沒下透徹,暑氣絲毫未減,反倒讓空氣愈發憋悶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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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長青坐在院子裡翻看從藏卷庫抄來的筆記,汗水止不住的從額角滑下來,修白蹲在窗台上,看著窗外那一片灰濛濛的天。
他有些懷念在外遊歷的日子,那時候熱了可以癱在溪水中,哪像現在,悶熱包裹著他,躲都沒地方躲,只能這麼待著。
「小白,你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修白頭也不回。
「你是不是不打算去?」
「嗯。」他說,「不去。」
徐長青點點頭,沒有追問。
他其實早就猜到了。
修白是一隻貓。一隻懶散的,特立獨行的貓。他不屬於這個人間,不屬於這些紛紛擾擾。他跟著自己走了一路,做了很多事,幫了很多人,那都是順手。
可隨軍出征不一樣,他一隻貓,何必摻和這些?
修白在窗台上蹲了一會兒,然後跳下來,來到碗邊咕嘟嘟一口氣將水喝完。
「我出去一趟。」
徐長青抬起頭,「去哪?」
修白說:「去找李十一。」
說罷,他跳出窗外,消失在屋檐後。
雨後,街上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映著零星幾點燈火。
修白在屋檐輾轉騰挪,不一會兒便來到了季十一住的地方他到的時候,院門虛掩著,他躍上圍牆,看見院子裡,幾個人正圍坐在廊下喝酒。
廊檐下的燈籠被雨水打濕了,光暈暈地漾開,把那些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一個黑壯的漢子端著碗,正說著什麼,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他說的無非是些葷話,什麼「等老子從北邊回來,一定要去翠紅樓喝個三天三夜」,什麼「韃子的腦袋砍下來當夜壺」,粗俗得很,可在這雨夜裡,聽著卻別有一番滋味。
——
修白嗅了嗅,縱身躍下,順著氣味朝某間亮著燈的屋舍走去。
他的動作輕盈,加之那房間比較偏,並沒有引起院中眾人的注意。
他走到窗根底下,聽見裡頭有人在說話。
「十一娘,你真的要去?」一個男人的聲音,粗獷而低沉。
「嗯。」李十一淡淡應了聲。
「那可是戰場。刀槍無眼,你一個女子————」
「女子怎麼了?」李十一打斷他,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悅,「曹虎,你這話我不愛聽。」
曹虎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戰場上危險。
你一個人,連個照應都沒有。要不————我跟你去?」
「你去不了。你爹不會讓你去的。」
「我爹————」曹虎的聲音低下去,「我爹管不了我。」
「行了。」李十一的聲音溫和了些,「你的心意我領了。可這次是我自己選的。是死是活,都是我自己的事。你好好在京城待著,等我回來。
修白在屋外,聽著兩人又聊了一會。
片刻後,男人起身告辭,房門被推開。
曹虎走出房間,看見門口的修白,神情一怔。
哪來的白貓?
他正想著,身後的李十一卻笑道:「小貓,你怎麼來了?」
曹虎回頭,「你認識這貓?」
「認識。」李十一隨口說道。
曹虎看了看李十一,又看了看修白,雖心中覺得古怪,但也沒多想。
「那你早點休息,我先走了。」曹虎說了一聲,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等他走遠,修白踱進屋裡,跳上桌子。
李十一站在門口看了看,確定周圍沒人後,她反手將房門關上。
「小貓,你來找我是有事?」
「你明天什麼時候走?」修白看著她,說道。
「卯時出發。」
「哦。」
「怎麼捨不得我?」李十一打趣道。
修白白了她一眼,「你想多了。」
李十一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笑容里有幾分意外,也有幾分說不清的高興。
「你這小貓,嘴巴還是這麼損。」她說著,伸手摸了摸修白的頭。目光里多了幾分柔和。昏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臉上的稜角照得柔和了幾分,看起來竟有幾分不像那個一劍斬斷大樹的李十一了。
修白沒有躲。她摸了一會兒,收回手,在他旁邊坐下來,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院子裡,那幾個武舉子還在喝酒說笑。有人已經開始划拳了,「五魁首啊,六六六啊」,聲音在雨夜裡顯得格外響亮,又格外空曠。
「東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也沒什麼好收拾的,有這把劍,就夠了。」
修白「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沉默了一會兒,他心念一動,一撮帶著金光的黑毛憑空出現,落在他的爪心。
李十一愣住了,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還不待她詢問,就看見一隻白貓從金光里走出來。通體雪白,金色的眸子,尾巴輕輕晃著,和修白一模一樣。
幻貓成形。
「這個給你。」
「這是————什麼?」
她看著桌上那隻白貓,又看了看椅子上蹲著的修白。兩隻白貓,一模一樣,連尾巴擺動的幅度都絲毫不差。
「這————」她張了張嘴,「這是什麼?」
「我的影子。」修白說,「讓它跟著你。」
「影子?」李十一盯著那隻幻貓,伸手去摸,沒想到竟然摸到了幻貓的身體。
「它不是影子嗎?為什麼我可以摸到?」李十一如同尋常少女一樣,眼中充滿好奇,「你是怎麼做到的?」
「它確實是影子,沒有實體。你之所以能摸到,是它想讓你摸到罷了,而且認真地說,你摸到的其實是妖力凝聚的幻象罷了。」修白隨口說道。
「它想讓我摸到?這麼說,它有智慧?」
「算不上智慧,但畢竟是我的影子,確實比尋常的貓聰明一些。」
「它能做什麼?」她問。
修白看著那隻幻貓,它也看著他。
「它能看,能聽。」修白說,「行軍打仗,戰場信息最重要。你可以讓它幫你探路。
若是遇到什麼非常之事,它也能替你擋一擋。」
「小貓,沒看出來,你還懂打仗的事情。」李十一驚訝道。
「我懂得還很多。」修白揚了揚腦袋說道。
修白沒有否認。
「我不去,它去。我在京城,也能知道北邊的事。萬一————」他頓了頓,「萬一你遇見什麼麻煩,我也能第一時間知曉。」
李十一沉默了。
「小貓————你忽然這樣,我還真不習慣。」她的聲音有些啞,眼中有濕潤的光。
「別廢話了,給你就收下。」修白說,「它雖然是影子,可卻能聽懂你的話,你要是悶了,可以跟它說說話。平日若不方便,它也可以化作貓毛收起來。」
李十一聞言,看著幻貓,接著伸出手,把那隻幻貓抱起來。那種感覺就像是抱著一個氣球。
她嘴角微微翹著。「它叫什麼?」
「沒名字。」修白說,「你隨便叫。」
李十一想了想,「那就叫小小白吧。反正跟你長得一樣。」
修白「喵」了一聲,沒有反對。
李十一抱著那隻幻貓,在屋裡走了幾步。幻貓蜷在她懷裡,安安靜靜的,像一隻真正的貓。她走了一會兒,在桌前停下來,低頭看著修白。
「小貓,多謝。」
「多謝。」她的聲音有些啞。
「不必。」修白說,「你活著回來就行。」
李十一笑了,「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修白「喵」了一聲,「對了,寧王之前找過我,想讓我隨軍北上。」
李十一愣了一下,「寧王找你了?」
「嗯,不過我沒打算去。所以你替我跟他說一聲。北邊我就不去了。」
李十一點點頭,沒有追問為什麼不去。她是個痛快人,不該問的從不問。
「行。話我替你帶到。」她說,「還有別的事嗎?」
修白搖搖頭,「行了,就這樣吧,我走了。」
「那我送你?」
「不用。」修白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門口。
雨又下起來了,淅淅瀝瀝的。
「小貓,保重。」
「你也保重。」
說罷,修白轉身走進雨里,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李十一站在門廊下抱著幻貓,細密的雨絲落在她身上,卻無法沾染幻貓。
看著修白消失在視野中,李十一收回目光,看向懷中幻貓。
「你以後就跟著我了。我走到哪兒,你跟到哪兒。別亂跑,別亂叫,別給我添麻煩。」
幻貓抬頭看著她,「喵」了一聲。
翌日,天光微亮。
城門口,旌旗獵獵,甲冑鮮明。一隊隊士兵整齊地排列在城門兩側,刀槍林立,在晨光里泛著冷冷的寒光。將官們騎著高頭大馬,在隊伍前後來回巡視,偶爾停下,低聲叮囑幾句。
百姓們擠在道路兩旁,伸長了脖子張望著。
徐長青站在人群里,懷裡抱著修白,踮著腳尖往城門方向看。他今日起得早,特意趕過來送行。修白蹲在他懷裡,眯著眼,尾巴垂下來,隨著人群的涌動輕輕晃著。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遠處傳來馬蹄聲。
「來了來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聲。
人群騷動起來。
————
「是寧王!寧王來了!」
徐長青踮起腳尖,朝遠處看去。
就見一隊騎兵從城裡魚貫而出。騎兵們穿著嶄新的盔甲,馬披著彩綢,打著旗幡,威風凜凜。
為首之人正是寧王。此時,他穿著一身銀色的盔甲,頭戴金盔,腰懸寶劍,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看上去威風凜凜。
而在寧王身後不遠的隊伍中,李十一赫然在列。
她今天也穿了一身盔甲,銀色的鱗甲,騎在一匹棗紅馬上,腰背挺得筆直,一隻手握著韁繩,另一隻手按在劍柄上,襯得她整個人英氣勃勃。
徐長青在人群里看見她,眼睛亮了一下。
「小白,你看李姑娘,多精神。」
修白「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人群卻騷動起來。
「快看,那怎麼有個女的?」
「真的是女的!穿盔甲騎大馬,好威風啊!」
「這誰啊?怎麼沒見過?」
「武舉會元,李十一!聽說劍法了得,一個人能打十幾個!」
「這麼厲害?巾幗英雄啊!」
「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看見女將軍。以前只在戲文里聽過,沒想到今兒見著活的了!」
「可不是嘛!瞧人家那氣勢,比那些男人還威風!」
讚嘆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此起彼伏。有人鼓掌,有人叫好,還有人舉起手朝她揮手。
孩子們騎在父親的肩頭,興奮地喊「女將軍!女將軍!」
李十一騎在馬上,腰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眉宇間那股英氣愈發凜冽分明。她身後跟著一隊騎兵,都是武舉子,一個個精神抖擻,臉上帶著興奮和緊張。
隊伍來到城門外,城門口,一座臨時搭起的彩棚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約莫三十來歲,眉目溫和,嘴角噙著淡淡的笑。他穿著一件杏黃色常服。
太子,榮琇。
這是修白第一次見到太子。
他面容敦厚,眉目溫和,嘴角帶著笑,看著就像一個好脾氣的兄長。
這太子看上去倒是比寧王順眼多了。修白如是想著。
榮琇站在彩棚下,看著隊伍走近,然後端著酒杯,走下台階,走到路中央。
隊伍停下來。
寧王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臣弟參見太子殿下。」
太子快步上前,雙手扶起寧王。
「三弟不必多禮。」他的聲音溫和,像春風拂面,「此去北疆,路途遙遠,三弟一路保重。」
「多謝殿下掛懷。」寧王恭敬說道。
太子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絹,展開,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有寧王榮瑾,忠勇可嘉,堪當大任。特命其為征北大將軍,統領三軍,北上抗敵。望卿不負朕望,早奏凱歌。欽此。」
寧王再次單膝跪地,雙手接過黃絹。
「臣弟領旨。」
太子又從袖中取出一枚金牌,雙手遞過去。
「這是父皇讓孤轉交的。三弟持此牌,可調動沿途一切兵馬糧草。父皇說,此戰關乎社稷,三弟不必顧慮,放手去做。」
寧王接過金牌,收進懷裡。
「請殿下轉告父皇,臣弟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聖恩。」
太子點點頭,目光在寧王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向身後的將士們。
「諸位將士!」他的聲音拔高了些,在晨風裡迴蕩,「此去北疆,路途艱辛。孤在此敬諸位一杯,祝諸位旗開得勝,早日凱旋!」
他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
將士們齊聲高呼:「願為殿下效死!願為大榮效死!」
呼聲震天,在城門口迴蕩,久久不散。
太子又說了幾句勉勵的話,然後退到一旁。
寧王翻身上馬,拔出腰間的寶劍,指向北方。
「出發!」
號角聲再次響起。旌旗獵獵,馬蹄。隊伍開始移動,像一條鋼鐵長龍,緩緩駛出城門。
人群沸騰了。
「寧王千歲!寧王千歲!」
「大榮必勝!大榮必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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