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遍鼓還在響。急的,密的,一下壓一下。
宋濤側耳聽了三息,心裡那本帳翻停了。
不對。
鼓點從裡頭來的。宮城內側。不是外頭的人攻門,是裡頭的人在開門。
他沒說破。他先看那個帶兵的將領。將領按刀的手,這回不是抖,是攥,攥得指節都變了形。
「鼓在裡頭。」宋濤開口了,「將軍,你的兵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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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領撲通跪了。跪得乾脆,膝蓋砸在金磚上,響得很實。他從懷裡掏出半塊兵符,舉過頭頂。
「三日前,夜裡,有人到臣府上。持另半塊符,調臣今夜開門。臣……臣到現在沒看清那張臉。他戴著帷帽,說話的時候,連燈都沒讓點。」
殿裡靜了一息。
皇帝走過去,把那半塊符拿起來,對著燭火看。看完,符在他手裡轉了個面。
「開門的人,驗過符沒有。」
「驗了。合上的。」
「合上了,你就開。」
將領把頭磕下去,沒再出聲。辯這句沒用。符是真的,罪就是真的,這是軍中的規矩,也是宮裡的規矩。
宋濤在旁邊把這筆記下:符能合上,說明另半塊在宮裡丟過,或者被人拓過樣。丟過符的地方,只有一個。
東宮舊檔。皇后大婚時整理過的那一堆。
他沒吭聲。這筆帳先掛著。
滿殿的刀還沒收。刀尖指著的,還是那個提空燈籠的人。太后那一聲「爹」卡在所有人喉嚨里。
皇帝先開的口。「太后。你叫他什麼。」
太后扶著佛珠,臉是白的。「他的眉眼。是我父親。先國公。」她停了停,「可我父親病死了十五年。棺槨是我親手扶的,我在棺前跪了三天。」
死人不能復活。宋濤順著這筆往下算,算到頭,只剩一條路。
這張臉,是裝上去的。
他扭頭。「闞匠。」
闞匠被人拖著上前。他本來還在打擺子,湊近看了一眼那來人的臉,雙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
「完了。」他說。
「什麼完了。」
「這殼是我的手藝。」闞匠的聲音都變了調,「揭皮舊法做的面殼。十年前,我親手做過一張。工錢我收了,臉我從沒見過,活是蒙著眼交的。」
皇帝看著他。「你替人做假臉,做了多少年?」
「就一張。」闞匠連忙擺手,「就一張,我再不敢接第二張。收殼的人給了我定金,我一直貼身帶著,想燒,沒敢燒。」
他從衣縫裡摸出一樣東西。半枚燈形銅押。
皇后只看了一眼,人就不動了。她從袖中取出那半頁密信的描述,對著銅押比了比。
「嚴絲合縫。」她說,「先帝的花押。」
宋母沒管這些。她走上前,接過那半枚五爪金哨,翻來覆去地看。火燎痕對,內壁的回針紋對,連磨口的斜度都對。
她的手抖起來。
「哨是真的。」她抬起頭,看著那張國公的臉,「臉是假的。那你到底是誰。」
來人不躲。「執燈人。傳到我這輩,是第三代。燈不滅,換人不換。」他把燈籠往地上一放,「我來,是因為子時之後,燈要交回原主手裡了。」
「原主是誰。」
他不答。
他只是看。看皇帝,看太后,看皇后。目光一個一個過去,不停。最後落到宋濤臉上。
停了一息。
移開了。
宋濤後脖頸的汗毛立起來。那人不開口,可這一停,比開口還響。他心裡那本帳嘩嘩翻,翻到哪一頁都是空白的,因為他不敢往上寫。
太后讀懂了別的什麼。她手裡佛珠的線,啪地繃斷了。珠子滾了一地,沒人去撿。
宋濤沒工夫琢磨這一停。他在算另一筆。
鼓聲,兵符,子時尾款。三筆併到一處,他後背發了涼。
攻宮的人,根本不要皇宮。
營造圖上先帝寫的是留燈。今夜滿城兵亂,殿裡這些人都得自顧不暇——潞王府舊邸那盞燈,就沒人看了。攻宮是幌子,舊邸才是刀口。
「陛下,不能全壓在宮裡。」他出列。
皇帝已經在了解袍帶。「朕親自去。」
「不行。」宋濤跪得比將領還快,「宮裡鼓亂,御駕一動,攻宮的立刻就有話說——護駕奪門。這四個字一出口,宮就真丟了。」
皇帝站著沒動。站了很久。他解下一枚螭紋玉佩,從未離身的那枚,按進宋濤手心。
「朕的私印,認它不認人。燈在,印在。燈不在——」
他沒說完。
宋濤替他說了。「人在。」
皇帝轉身點兵。皇后趁亂遞上隨行名單,她終於挑成了。宋濤掃了一眼,心口一沉。
名單末尾有個年輕侍衛。方才鼓聲初起時,滿殿的人都在看殿門,只有這一個,恰好站在能望見舊邸方向的窗邊。
宋濤沒說破。「就他吧,多個人多雙手。」
出門前,他蹲下系靴帶,系了很久。顧清漪跟過來,也蹲下,髮簪在那侍衛的靴底劃了一道印子。兩個蹲著的人,誰也沒看誰。
子時。潞王府舊邸。
紗帷女人已經到了。尾款擺在案上,不是銀票,是一隻黃銅燈座,夾層封著半捲紙。
宋濤按玉佩立在下首,一個字不說,先看。
女人伸手,掀了紗。
宋濤的呼吸停了半拍。
紗下那張臉,他認得。宋母的陪嫁啞嬤嬤。那個「死了」二十年、臨死前把名冊殘紙和襁褓角遞出來的人。
啞的不是嗓子。是不讓人從聲音認出她。
「嬤嬤。」宋濤只叫了一聲。
女人看著他,眼圈紅了,嘴卻閉得死緊。二十年練出來的閉法。
交割未完,院外腳步聲起了。
來的不是攻宮軍。是白日裡手抖的那個將領。他把御賜的開門鑰匙用完,轉頭帶親兵直撲舊邸。他攤開另半塊兵符,第一句話就讓宋濤血液倒流。
「持符夜訪我的人,讓我今夜先保舊邸,後清宮殿。」他喘著氣,「我現在知道那半塊符是誰的了。」
他看向紗帷女人。
「是你女兒的嫁妝私印。」
宋濤腦子裡嗡了一聲。
私印。皇后的生母,前朝舊族之女,早已「病故」。皇后獻密信,挑隨行,定路線,每一步都踩在給誰鋪路的節拍上。宋濤剛要把這筆帳釘死,將領又開口了,把帳本整個掀翻。
「但你女兒的印,五年前就丟了。」將領說,「丟的那天,她哭著來求過我爹,讓她查一隻燈座。」
皇后五年前就在查。查到現在。
宋濤沒時間細想。他把燈座翻過來,撬開夾層,半捲紙滑出來。展開。
先帝親筆。字跡和營造圖上的硃批同出一手。
信只寫了一半。末句停在半截:
「合哨之夜,真燈自燃。取燈者,」
底下撕口整齊。被人裁走了。裁口是新的。
「信不全。」顧清漪捏著裁口,「剛裁的。今夜之前,這信是全的。」
就在這時,院角那盞先帝留下的燈,沒人點火。
燈芯自己亮了。
不是火。燈罩夾層里埋著引信藥線,預先放好的,只等子時一過便燒。火星順著線往上爬,不快,不慢。
燈亮的同時,遠處宮城方向,鼓聲停了。
停得乾乾淨淨,一下不剩。
顧清漪抓著宋濤的手腕,聲音發緊。
「鼓停了。攻宮的人不敲了,只有一種可能,他們已經不用叫門了。」
宋濤猛地抬頭。
遠處宮牆上,一簇火光沖天而起。
燒的,正是皇后要帶皇帝去取密信的那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