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燈外之人】

2026-09-18 08:08:22 作者: 一縷晨陽
  第三遍鼓響了。

  三長,兩短,之後多敲了一短。

  牆根的替身抬起頭。血還在順著肩往下淌,可他的臉色比血還難看。

  「暗號改了。」他說,「能改這套暗號的,活人不超過五個。」

  宋濤立刻接上腦子裡的帳。原主賣了暗號,替身是那五個里的一個,闞匠今夜剛死活不明——剩下三個。宮裡有內應。就在今晚,就在這座殿裡。

  GOOGLE搜索TWKAN

  皇帝沒廢話。「封宮。」

  帶兵的將領領命出門。跨門檻的時候,他頓了半息。

  宋濤看見了。將領按刀的手,在抖。

  「站住。」

  將領回頭。「陛下?」

  「你的手,怎麼了。」

  「回陛下,夜裡冷。」將領垂著眼,「手僵。」

  皇帝盯著他看了三息,揮手放行。殿門合上,門軸的響聲拖得老長。宋濤記下了這半息。二十年下來他學會一件事:怕的人不一定有鬼,可手抖的人一定知道點什麼。

  替身靠在牆上,血沫子一口接一口。皇帝不看太后,不看皇后,只看他。

  「朕不救你,也不殺你。先交底。」

  替身笑了一聲,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擲在地上。

  半幅燒焦的襁褓角。

  宋母撲過去撿起來,指尖翻到邊角,停住了。「鎖邊……是我的針法。回針壓三線,宮裡沒第二個人會。」

  她的聲音抖了。「是我縫的。」

  顧清漪忽然開口。

  「焦邊太直了。」

  滿殿看她。

  「火場裡燒過的布,焦口是碎的。」她把那半幅角舉到燭下,「這個口,是先剪開,再補燒的。」

  殿裡靜了一息。

  替身不慌。他笑了,笑得咳出血來。

  「行,我認。襁褓是假的。」他抬起眼,「我說過,我這條命是替別人活的。我不是世子。」


  宋濤心裡咯噔一下。不是世子,那牆根躺了半夜的這位,到底是誰。

  「我是死士。二十年前奉命潛進火場。」替身喘著氣,「任務只有一件。把真世子從樑上偷走,送出宮去。」

  「任務辦成了。」

  真世子沒死。

  這六個字砸下來,滿殿沒一個人出聲。宋濤覺得後脖頸發麻。他在燈下站了二十年,原來燈外一直站著一個他。




  「你先聽這個。」替身打斷她,「樑上那隻襁褓,是空的。」

  宋母的膝蓋軟了。她跪坐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再抬頭的時候,她的話讓所有人愣住。

  「是我乾的。火起之前,我就把孩子託付出去了。空襁褓留在樑上,是給追兵看的餌。」

  「託付給誰?」皇帝問。

  宋母搖頭。「只知道名號。執燈人。」

  闞匠一直縮在旁邊聽,聽到這兒忽然插話。

  「要命的帳,我給你們補一筆。」

  他咽了口唾沫。「僱主讓我揭臉皮的時候,我看得仔細。棺里那層皮殼的針腳底下,還有一層更舊的縫線。陳年的活,至少十年。」

  「棺里躺的,是另一具替身。」

  宋濤把這話說給腦子裡的帳本記下。潞王的死,二十年來從沒被人真正驗過。

  宋母的臉白透了。她喃喃開口:「收殮那日,屍身輕得不對。虎口是光滑的。我疑過。」

  「為什麼不說?」皇帝的聲音沉下來。

  「先帝賜葬。四個字。」宋母閉上眼,「我壓了二十年。」

  皇帝沒接話。宋濤在旁邊看著這位陛下的臉,一寸一寸沉下去。宋濤替他把帳算完了:先帝不但知道棺會被開,棺里裝的,多半本就是先帝安排的假屍。父親留給他的不是遺物。

  是劇本。

  「取營造圖。」

  圖呈上來。先帝私印為真。皇帝的指尖順著圖面走,走到潞王棺位旁,停住。


  那裡有一行硃筆小字。

  「留燈,待二子合哨。」

  宋濤湊過去看了一眼,心裡發涼。合哨。他娘今天剛認出手裡那半枚是贗品,先帝二十年前就寫好了合哨這一步。有人正在替一個死了二十年的死人,按劇本走完最後一場。

  皇帝盯著那兩個字,指節白了。

  「哨。」宋母忽然抬頭,「這哨二十年不離我的身。只離過一次。」

  「哪次?」

  「世子七歲入宮小住,把護身物寄放在宮裡一個月。」

  宋濤心裡那筆帳嘩啦翻了一頁。調包,發生在宮裡。一個月。經手的人,能排一條長街。

  殿裡的空氣變了。太后攥緊了佛珠。帶兵副將盯著自己的靴尖。誰都知道經手名單里有誰,誰都不敢先看誰。

  顧清漪沒跟著看人。她在心裡重讀那行字。

  燈下,燈外。

  未必是殿內殿外。也可能說的是名冊。燈下,玉牒在冊之人。燈外,除名之人。真世子二十年前被從宗室名冊上抹了。

  她摸出啞婆子留下的另一樣東西。半頁撕角的宮中名冊殘紙。

  她對著殘紙的裝訂眼數了數。缺的那一頁,記的正是潞王一系子嗣。

  鼓聲停了。

  停得比響還瘮人。

  闞匠牙關打顫。「三長兩短是收網的號。號吹三遍,人不進來,只有一種解釋,」

  「網外還有一層網。」替身替他說完了,「敲鼓的人在等。等咱們自己先亂起來。」

  皇后笑了一聲。她的血滴了一晚上,人也該亮底牌了。

  「陛下。我大婚整理東宮舊檔,除了營造圖,還見過一封先帝未及發出的密信。收信人不詳,只落一個燈形花押。」

  「我可以帶路去取。」她抬眼,「條件,出殿之後,隨行之人由我挑。」

  皇帝看了她很久。

  「人,你挑。路,朕定。」

  替身忽然開口。他的聲音已經啞了,血快流盡。

  「最後一樁貨。」他說,「紗帷女人的尾款,約定今夜子時,潞王府舊邸當面結。」

  他抬眼看窗外的天色。「現在只差一炷香。」

  宋濤在心裡飛快過了一遍。去,是入局。不去,局裡的人也會自己上門。可這一局走到現在,所有人都在替死人傳話、替死人布局、替死人驗屍。他從頭到尾,只聽別人轉述。

  他不想再聽轉述了。

  「我去。」宋濤出列,「我要親眼看看。那個藏了二十年的弟弟,到底長著誰的臉。」

  宋母的手抓住他的袖子,沒拉住,只攥了一下,鬆開了。

  子時將近。

  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一個人踏著鼓聲停歇的空當,走進火把光里。

  粗布衣。舊燈籠。燈罩早就沒了,只剩一個空架子。

  滿殿刀刃齊齊指向來人。來人當著這些刀攤開雙手,給皇帝驗。

  虎口的老繭,厚得能劃火摺子。

  他開口第一句話,不是自報身份。他看向宋濤。

  「哨是一對,命是一條。我回來不是認親,是把欠了二十年的那條命,還給我。」

  說罷,他轉身面對太后,從懷中取出另半枚金哨。

  五爪。帶著火燎的舊痕。

  太后看清來人的臉。

  她脫口叫出來的,不是「潞王」。

  「爹?」

  滿殿刀劍同時出鞘。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第四遍鼓聲。

  不再是三長兩短。

  是急促的連敲。

  有人,攻宮了。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