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紙上死人】

2026-08-30 08:05:01 作者: 一縷晨陽
  青磚下又響了五聲。

  三長。兩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台灣小說就上台灣小說網,🆃🆆🅺🅰🅽.🅲🅾🅼超實用 】

  趙惟儉屈指,在磚面回敲。

  前四聲落下,他停住了。

  舊宮渠的工匠規矩,最後一聲不是敲磚,而是報上回話者姓名。這樣磚下的人才知道,外面來的不是水鬼。

  他嘴唇剛動,磚縫便滲出一線黑墨。

  鐵虎腿中的黑節同時抬起,指向趙惟儉。

  段無咎捂住他的嘴。

  「它在等你自報家門。」

  趙惟儉閉嘴。

  黑墨在磚面繞了一圈,沒找到後續筆畫,慢慢退回縫中。

  醫療雜役蹲下,從針線包里抽出一根私用骨針,塞進磚縫。

  三息後,骨針被頂了回來。

  他又投入一片無署名廢木。

  廢木也被吐出。

  倉官摘下腰間銅牌,牌面刻著東三倉監收官。他剛想試探,段無咎已經把銅牌踢進縫裡。

  青磚下傳來一聲輕響。

  銅牌沒有回來。

  一張濕紙從磚縫裡爬出,貼上船板。

  舊宮渠勘驗。

  官員已至。

  姓名欄空著。

  倉官眼睛一亮。「既已生成勘驗文書,只要填名,便能依法封鎖此處。」

  段無咎把筆遞給他。

  「你先。」

  倉官接過筆,筆尖懸在姓名欄上。

  濕紙底部緩緩浮出一行小字。

  勘驗失責者,就地留倉。

  倉官的手停了。

  「寫。」周逢源催他,「依法辦事,怕什麼?」

  倉官將筆放回地上。

  周逢源嗤了一聲。


  「官威挺大,官命挺薄。」

  河外傳來船槳聲。

  那艘無署名急舟再次靠近。來人沒有登船,只拋上一卷包著油布的副冊,轉身劃入夜色。

  宋濤拆開油布。

  第一頁已有紅字。

  重複領糧,待追繳本人。

  「京師三營正在吃民間送來的糧。」宋濤飛快翻頁,「每人碗裡都會少三口。少掉多少,軍籍上便多出多少。有人剛咽下一口,名下已經多了第二次領糧記錄。」

  魏成章問:「死者家屬呢?」

  「冒領。」

  「失蹤者?」

  「攜糧潛逃。」

  「尚未正式入籍的新兵?」

  宋濤翻到末頁。

  「欠糧。」

  周逢源低頭看了一眼腕上傷口。

  「這帳房挺能幹。活人死人,一桌全辦了。」

  宋濤沒有接話。

  副冊中夾著一片白布。布上拓著一塊方印,邊緣整齊,中間是六個濕字。

  東三倉,乙列七號。

  「第一營那具餓死的屍體,肚子上長出了這個。」宋濤道,「印痕正在往胸口移。」

  鐵虎腿里的黑節轉了方向,釘住那片白布。

  他按住斷腿,剪開剩餘縫線。

  黑節並未貼著腐肉生長。每一截都扎進骨面,根部帶著細小倒鉤。

  趙惟儉用鉗子碰了一下。

  黑節立刻往骨頭裡縮。

  鐵虎額頭冒汗,聲音沒有變。

  「這不是病。」

  「是什麼?」魏成章問。

  「釘子。」

  鐵虎抬眼看向副冊。

  「把紙上的名字,釘進人身里的釘子。」

  磚下傳來刮擦聲。

  先前那片薄木又被推了出來。原有炭字下面,多了兩行。


  三更前取回名字。

  三更後只剩糧。

  木片背面布滿細痕。

  宋濤數到一半,直接報數。

  「三百六十九。」

  三百二十一名陣亡者。四十七名失蹤者。一個尚未補籍的新兵。

  一個不少。

  更遠處,夜鼓響了一聲。

  距離三更,還有一個時辰。

  魏成章伸手去拿任命文書。

  紙頁剛被抽出,船板上的濕紙便自行加字。

  舊宮渠護衛——

  段無咎按住文書。

  「成隊就有隊名。有隊名就能追責。它現在缺的不是人,是一份能把所有人裝進去的冊子。」

  魏成章鬆手。

  朱翊鈞站在渠口前。

  他看著軍籍副冊,又看了一眼青磚。

  「宋濤,你——」

  第一個字出口,他懷裡的本名木板開始發熱。

  朱翊鈞停下。

  他抽出數塊私船廢木,分別寫字。

  拆磚。

  分冊。

  探路。

  固船。

  沒有人名,沒有職銜,也沒有「令」字。

  他把廢木放到眾人面前,退開一步。

  趙惟儉拿走「拆磚」。

  宋濤拿走「分冊」。

  鐵虎拿走「探路」。

  魏成章沒有拿「固船」。他解下私人衣帶,將船柱與艙梁綁在一起。

  倉官看著剩下的木片。

  「沒有上命,出了事誰負責?」

  魏成章將那張濕漉漉的勘驗文書推到他面前。

  「經手人還空著。」

  倉官往後退了半步。

  眾人各自動手。

  趙惟儉憑記憶摸過磚牆,在第七塊青磚上敲了兩下。磚後回音發空。他用鐵鉗夾住磚角,緩慢抽出。

  冷氣從孔洞裡湧出。

  下面沒有水。

  只有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

  宋濤試著將一張寫有軍卒姓名的冊頁靠近入口。

  第一級石階立即蒙上濕泥。

  泥上浮出文字。

  軍籍在冊,第三百七十二位入倉。

  他立刻收回冊頁。

  字跡消失。

  朱翊鈞懷中的木板又熱了一次。石階上的濕泥向上蔓延,似乎在等木板靠近。

  周逢源一把將朱翊鈞推開。

  「別湊熱鬧。」

  倉官喝道:「放肆!」

  「他名字值七十萬石,你值幾袋?」周逢源看向倉官,「想講尊卑,你先下去墊腳。」

  倉官再次閉嘴。

  朱翊鈞沒有發怒。

  他取出一把沒有紋印的短刀,放在地上。

  周逢源沒拿。

  「先試試我還算不算人。」

  他走到渠口,將右腕伸了過去。

  一滴血落上石階。

  濕泥翻動片刻,只拼出八個字。

  案犯已伏法。

  遺物待收。

  沒有姓名。

  沒有入倉位次。

  段無咎盯著那行字。

  「官府已經殺過你一次。第九倉認了判決,卻沒收到屍體。」

  「所以?」

  「紙上沒有周逢源這個活人。」

  周逢源彎腰撿起短刀。

  「當犯人也有當犯人的好處。官府偶爾辦錯事,能錯得很周到。」

  眾人拆下腰帶、舊布、私用綁帶,接成一條長繩。

  沒有官繩。沒有統一繩結。

  周逢源看了一眼,沒往腰上系,只在受傷的右腕纏了三圈。

  鐵虎將一截剪下的黑節遞給他。

  「它指路,也會替裡面的東西認人。」

  「那就看誰先認錯。」

  周逢源踏上石階。

  身後忽然有人喊他。

  「周逢源。」

  聲音來自艙梯。

  像獄卒點名。

  他沒有回頭。

  走下七階,黑暗裡又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周逢源,你搶過我的糧。」

  他繼續往下。

  第十三階,聲音變了。

  這一次,是他自己。

  「周逢源,回頭。」

  腕上的傷口驟然裂開。血沿著繩結往上滲。

  渠外,鐵虎手中的黑節齊齊轉向深處。

  「別應。」他道。

  周逢源咬住短刀,騰出左手,對身後豎起一根中指。

  段無咎低頭看著繩索。

  「粗是粗了點。」

  魏成章道:「管用。」

  石階盡頭出現一扇矮門。

  周逢源側身擠過。

  門後沒有糧倉的霉味。只有喘息。

  一排排薄袋垂在木架上。每隻袋子都在輕輕起伏。

  袋面寫著軍卒姓名、籍貫、親屬,還有三日口糧數。最靠近門口的一袋已經收緊,裡面傳出緩慢的心跳。

  周逢源用短刀挑開袋口。

  裡面沒有米。

  一股溫熱氣息撲上他的手背,隨即被袋子吸了回去。

  牆邊坐著一個老渠工。

  他沒有眼睛、鼻子和嘴。臉上只剩平整皮肉。

  他撿起碎磚,在地上擺了二十七塊。

  隨後指向牆面。

  那裡釘著一排黑釘。

  與鐵虎腿中的黑節一模一樣。

  周逢源正要上前,所有薄袋同時停止起伏。

  倉房另一端,響起翻動冊頁的聲音。

  一個穿舊倉服的人從木架後走出。

  它的臉同樣空白,雙手托著一份判決。

  「主犯周逢源,已經伏法。」

  無面倉吏朝他伸出手。

  「屍體入庫。」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