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無主之糧】

2026-08-30 08:05:00 作者: 一縷晨陽
  第二隻糧袋癟了下去。

  袋口沒有倒出一粒米。袋身卻從底部開始收縮,仿佛糧食正落進另一個看不見的倉位。

  鐵虎推開醫療艙門。

  斷腿切口裡的黑節同時偏轉,齊齊指住袋身。

  東三倉,乙列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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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盯的不是米。」鐵虎道,「是這幾個字。」

  一名倉官抓起封鉗,撲向糧袋。

  段無咎橫腳擋住他。

  「你碰一下,它就多一項補封手續。」

  「難道看著糧沒了?」

  「官員看著。」

  段無咎轉頭,指向那八名臨時守糧者。

  「你們動手。」

  斷指饑民第一個衝上去。他沒拿官刀,低頭咬破袋角。白米噴出,他扯開衣襟接住。

  末等舵手抄起自己的粗瓷碗,一碗接一碗往懷裡倒。

  醫療雜役拆下腰間舊布。那布原本裹過傷口,血斑還沒洗淨。他把米包起,打了個死結。

  其餘人各找東西。

  草鞋。破帽。私用水囊。貼身夾袋。

  倉官們站成一排。

  沒人敢伸手。

  袋身還在收縮。眾人搶出大半袋後,剩下的糧與空袋一起塌成薄薄一層,隨後從船板上消失。

  未來回執展開一角。

  第二袋,已入京師第九倉。

  趙惟儉立刻帶人稱量。

  「留下六成七。」

  軍籍官翻開實數冊,喉結動了動。

  「總數沒減。」

  「它交割的是一袋。」李懷安拿炭條圈住乙列二號,「至於一袋裡有多少,它不查。」

  倉官眼中有了光。

  「那就把所有袋子割開!」


  他拔刀。

  刀尖還未落下,回執上又擠出一行墨字。

  破袋散裝,折袋計數。

  甲板縫隙里的散米動了。

  一粒接一粒,朝乙列二號的位置滾去。斷指饑民衣襟中的米也開始往外鑽。

  他一屁股坐下,死死壓住衣角。

  「這鬼倉還會補課?」

  「學得比你快。」段無咎按住倉官的刀,「至少你現在才想到拆袋。」

  艙門後,韓策開口:「袋子不是關鍵。糧還屬於這次押運。」

  魏成章沉聲問:「如何除去歸屬?」

  「讓它被偷。」

  甲板上安靜下來。

  「七十萬石官糧失竊,沿河各關皆可先斬後報。」魏成章道,「即便送進京師,也沒有一座倉敢接贓物。」

  周逢源晃了晃鎖鏈。

  「帳上乾乾淨淨,營里餓得啃皮帶。魏大人這份清白,挺頂飽。」

  魏成章看向他。

  「你想做什麼?」

  周逢源把雙手伸到趙惟儉面前。

  「開鎖。」

  「我不求赦,也不要命令。一個在押犯,私自掙脫,糾集饑民,劫走軍糧。只要你們不追回、不追認、不把它改成賑糧,這批東西就是贓。」

  他咧了咧嘴。

  「老子用劫糧罪,把糧救下來。合情,合理,還很符合我過去的名聲。」

  趙惟儉摸出鑰匙。

  他沒有開鎖,只把鑰匙扔在周逢源腳邊,隨即轉過身。

  周逢源用腳踩住鑰匙,慢慢拖到手邊。

  朱翊鈞站在幾步外。

  他沒有說赦免,也沒有說准許。他拿起那塊寫著本名的木板,立在梯口。

  魏成章卻沒有讓路。

  「失竊之後,京師仍無糧可領。」

  「先讓糧存在。」周逢源道,「人活著,罪可以慢慢算。糧沒了,魏大人準備讓軍法審一群餓死鬼?」


  魏成章沒有回答。

  他身後的任命文書突然脫離木箱,自行鋪開。

  紙背滲出一列新字。

  劫糧案處置名冊。

  主犯:周逢源。

  從犯欄中,八個名字依次浮現。

  斷指饑民看見自己的名字,臉色驟變。

  最下方還有一欄。

  監斬官:魏——

  魏成章盯住那個字。

  第九倉不但會收糧,也會辦案。

  它正等他執行。只要犯人伏法,贓糧便能追回入庫,整條交割鏈會重新閉合。

  魏成章解下官帶。

  倉官急道:「大人,焚毀軍務院文書等同叛職!」

  「那你來監斬?」

  倉官閉上嘴。

  魏成章將文書塞進灶膛。火苗舔過紙角,名冊迅速捲曲。

  他沒有宣布辭官。

  也沒有說放行。

  他只向旁邊走了一步。

  周逢源踢開鎖鏈,邁過梯口。

  文書燒到一半,火中忽然浮出四字。

  案犯已伏法。

  周逢源右腕裂開一道紅線。

  皮肉沒有被刀碰過,傷口卻沿著腕骨迅速加深。鐵虎一把扣住他的手,將整條胳膊按進冷水盆。

  水面立刻染紅。

  黑節不再指向糧袋,全部轉向周逢源。

  「判決在找屍體。」鐵虎撒入藥灰,「它想把紙上的結果塞進人身上。」

  段無咎喝道:「停手。不能立案,不能成隊,不能有主犯。」

  周逢源咬住布條,等腕上血勢稍緩,抬腳踹開糧艙門。

  「聽見沒有?都別聽我的。」

  八人愣住。

  「各偷各的。拿多少隨便,給誰隨便。別報名,別排隊,別說自己在救糧。」

  他看向那名斷指饑民。

  「尤其別喊口號。喊了就像造反,造反也歸衙門管。」

  八人當場散開。

  有人鑽入前艙,有人翻窗進後艙,還有人乾脆從河裡游向另一艘船。

  他們不用統一器具,也不記錄數目。糧食落進漁戶的筐,船娘的陶罐,饑民的褲腿和孩子懷裡的舊枕套。

  三十袋糧很快被拆成數百份。

  倉牌上的三十處刻痕逐漸褪色。

  未來回執連續冒出墨跡。

  失竊。

  追回。

  散裝入庫。

  移交……

  每行字寫到一半又被抹去。墨團堆在一起,再也拼不出完整記錄。

  東三倉船身往下沉了兩寸。

  水重新拍上舊吃水線。

  有人想歡呼,被周逢源一眼瞪了回去。

  「別慶功。慶功就有功勞簿。」

  那人立刻捂嘴。

  一艘急舟逆流靠近。

  送訊者沒有穿驛服。他將一塊無署名木片拋上甲板,掉頭就走。

  宋濤拾起木片,只看兩行,便蹲下展開軍籍副冊。

  「京師三營,全員名下多了三日口糧。」

  魏成章問:「全員?」

  「三百二十一名陣亡者,四十七名失蹤者,還有明日才補籍的新兵。」

  宋濤翻到最後。

  「第一營死了一個。腹中沒有糧,軍籍卻寫著口糧結清。家屬去領屍後,也多了一筆代領記錄。」

  朱翊鈞向前一步。

  「傳令守城——」

  段無咎把本名木板塞回他懷裡。

  朱翊鈞握住炭條。

  許久後,他翻到木板背面,寫下一行。

  朱翊鈞,不下令。

  木板沒有變化。

  河面也沒有出現新的文書。

  段無咎看向鐵虎。

  「取一截黑節。」

  鐵虎從斷腿切口剪下壞死的一段。醫療雜役用自己的舊布包住。宋濤削下一片私船廢木,在上面寫道:

  有人便回一筆。

  兩樣東西被塞進乙列三號糧袋。

  無人登記,也無人籤押。

  眾人退開。

  封繩自行繃緊,濕泥沿袋口生出。十息後,整隻糧袋陷入船板,徹底不見。

  下一刻,鐵虎猛然回頭。

  斷腿內剩餘黑節沒有指向京師。

  它們指向腳下。

  東三倉底艙傳來一陣刮擦聲。

  眾人衝下艙梯。

  乙列三號原本所在的位置正在滲水。木紋一寸寸消退,露出鋪設整齊的青磚。

  趙惟儉蹲下,刮開磚縫裡的灰漿。

  他手中的碎屑落了一地。

  「二十七年前的舊宮渠。」

  青磚下方忽然響了三聲。

  停頓。

  又是三聲。

  趙惟儉抬起頭。

  那是當年封渠之前,工匠約定的求救號。

  磚縫裡,一片薄木被緩緩推出。

  正是他們送進去的木片。

  原字下方,多了一行陌生炭字。

  別讓有名字的人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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