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朝大典前最後一日,趙辰安的腳步踏上了祭天台的最後一級白玉階。
他沒有看腳下,目光落在前方那尊高達九丈的青銅巨鼎上。
鼎身刻著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還有九頭猙獰的上古異獸,每一頭都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從鼎上掙脫出來,咆哮天地。
這是大周的國運重器,也是這次聖朝大典的核心。
「父皇。」
趙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如既往的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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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也換上了一身玄色禮服,金線繡著雲紋,襯得那張年輕卻過分冷靜的臉多了幾分威嚴。
「祭天所用的三牲九鼎已全部就位,皆是化龍境異獸之血肉精魄。百官席位按新定製,共三千六百席,春秋商行與各方宗門來使的位置設在東側觀禮台,由禮部尚書親自引導。」
趙辰安「嗯」了一聲,手指拂過巨鼎冰冷的鼎壁。
落塵宗的家底,倒是讓這場大典辦得不那麼捉襟見肘。
換作以前的大周,別說化龍境異獸,能湊齊九頭四極境的祭品都得掏空國庫。
他繞著巨鼎走了一圈,目光從每一處銘文上掃過,最後停在鼎口那圈繁複的陣紋上。
「陣眼加固了?」
「加固了三遍。」
趙鼎立刻回答:「工部和陣司的人聯手做的,確保大典當日,國運匯聚之時萬無一失。」
趙辰安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趙鼎辦事,他放心。
他轉身,從祭天台最高處往下看。
整個皇城的中軸線盡收眼底。
從祭天台到百官列席的廣場,再到皇城正門,一路鋪著嶄新的紅毯,兩側每隔十步便立著一桿大周龍旗,旗面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一隊隊身著金甲的禁軍如雕塑般矗立在各處要道,氣息沉凝,煞氣沖霄。
「把離火宗的席位,再往前挪三尺。」趙辰安忽然開口。
趙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是。」
朗少炎那小子是盟友,不是尋常來使。
大周剛立聖朝,誰是朋友,誰是看客,誰是潛在的敵人,都得在這些細節上分得清清楚楚。
巡視從清晨持續到日落,當最後一盞長明燈在皇城中軸線上被點亮時,趙辰安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祭天台上,夜風吹動他的衣袍,整座皇城在他腳下鋪開,變成了一片由無數燈火匯成的璀璨星海。
國運金龍在雲層深處緩緩游弋,金色的鱗片偶爾反射出下方城池的光,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嚴。
「爹。」
趙鼎走到他身邊,也看著腳下這片盛景。
他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帶著一絲不屬於攝政王的、屬於一個年輕人的感慨。
「大周能走到今天,我以前想都沒想過。」
趙辰安沒有回頭。
何止是你沒想過,連我自己都覺得像一場大夢。
從那個不能修煉、被滿朝文武當成笑話的廢物皇子,到如今站在這聖朝之巔,俯瞰萬里江山。
系統、穿越、大道天衍經、萬獄炎……一樁樁一件件,哪一樣說出去不像是天方夜譚?
他心裡那點複雜的情緒翻湧了一下,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我也沒想過。」
趙辰安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但路是人殺出來的,也是人走出來的。」
沒有他一路從大周殺到落塵宗,沒有趙道霆在背後算計籌謀,沒有烏蘭雪和李青鸞在北境浴血奮戰,沒有墨玉卿、柳若霜她們在後方撐著,就沒有今天腳下這片燈火。
趙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他這句話。
過了許久,他又問:「聖朝之後呢?」
這個問題一出來,趙辰安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一下。
聖朝之後?
他腦海里閃過的,不是開疆拓土,不是萬國來朝,而是崑崙禁地里那塊冰冷的石碑。
「一世一人得道成仙。」
「歸元納道萬嗣呈祥。」
「中天主世界,終有一劫。」
那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預言,是二代混元宗主以畢生修為和性命換來的警示,是懸在整個世界頭頂的一把刀。
聖朝之後,是趙道霆三天後就要孤身前往上界,去尋找一個失落了幾十年的答案。
是趙霄要在東勝神州打遍同代,為自己的道殺出一條血路。
是趙紫星要用紫極魔星的命格去對抗天外邪魔。
是趙政要守在青溪城外,等著一個還不認識他的母親。
是趙瀾玉和趙玄,一個在遺蹟里探險,一個在蜀山學劍,他們都還那么小,卻已經走在了這條無法回頭的路上。
這些,才是聖朝之後真正要面對的東西。
大周立聖朝,不是終點,只是一個起點。
一個讓他,讓他的孩子們,有資格站在這盤名為「滅世浩劫」的棋局上,去爭一個活路的起點。
趙辰安看著遠處那片無盡的黑暗,那黑暗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光。
「聖朝之後,」
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夜風還要涼:「還有更遠的路。」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一條……不好走的路。」
趙鼎看著父親的側臉,在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他看到了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沉重。
他張了張嘴,想問那條路通向哪裡,又覺得這個問題太蠢。
父皇不想說的事,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他只需要知道,無論那條路多難走,他會陪著走下去。
……
「吉時已到——祭天!」
禮部尚書那帶著靈力激盪的聲音,瞬間穿透了整個大周皇城。
趙辰安沒有停頓,抬腳踏上了祭天台的第一級白玉階。
紅毯鋪滿九十九階,兩側是萬人空巷的死寂。
不是沒人,是百官、禁軍、城中百姓,全都被這股壓頂的國運震得不敢出聲。
趙辰安穿著那身玄色金線帝袍,頭戴平天冠,每往上走一步,他體內的十三獄火就跟著跳動一下。
他在心裡數著台階。
當初他還是個不能修煉的廢物皇子時,別說走這祭天台,連御書房的門檻都不太願意跨。
那時候他只想靠著萬嗣天驕系統,多娶幾個老婆,多生幾個孩子,混吃等死。
烏蘭雪的溫柔,李青鸞的倔強,柳若霜的清冷,蕭楚楚的天真,還有葉盛凌那純粹到極致的劍心。
這些女人陪著他,從那個被人恥笑的魏王府,一路走到了今天。
誰能想到,這一混,直接混到了中天主世界的棋盤上。
從地域王朝,到皇朝,到天朝,再到把落塵宗燒成白地。
他踩著無數人的屍骨和宗門的廢墟,硬生生把大周推到了今天這個位置。
真他娘的像一場夢。
但他知道這不是夢。歸元大道體在體內流轉,九州乾坤鼎在儲物戒里壓陣,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底氣。
大周要往上走,他就得扛著。
走到第五十階時,趙辰安的目光掃過東側觀禮台。
那裡坐著的人,隨便拎一個出去都能讓地域抖三抖。
墨玉卿坐在最前方,一襲青衣,代表混元宗。她沒看別人,目光一直跟著趙辰安。
兩人視線隔空撞了一下,她微微點頭。
趙辰安心裡穩了半分。青竹峰的底牌在這兒,今天大典誰敢來鬧事,先問問真仙的徒弟答不答應。
旁邊是朗少炎。
這小子穿著離火宗少宗主的赤紅法袍,沒個正形地靠在椅子上,見趙辰安看過來,咧嘴一笑,舉了舉手裡的酒壺。
趙辰安暗罵一句。
這小子倒是自在,趙霄還在他們離火宗的火海里挨燒呢,他倒跑來大周喝喜酒了。
不過離火宗能讓他來,就說明這攻守同盟是徹底定死了。
再往後,是崑崙宗的陸清塵。他腰背挺得筆直,神色複雜地看著祭天台。
趙辰安知道他在想什麼。崑崙禁地那塊萬嗣殘碑的事,陸清塵還沒消化完。他今天來,代表的不僅是崑崙宗的面子,更是想親眼看看,這個被二代混元宗主選中的人,到底能不能撐起一片天。
視線再往後掃,趙辰安忽然停了一下。
觀禮台邊緣,站著一個紫袍女人。萬毒宗宗主。
她沒帶隨從,孤身一人站在那兒,見趙辰安看過來,遠遠地朝他拱了拱手。
趙辰安眉頭微挑。
許妃雲已經被他拐跑去了蜀山,這女人居然還願意來觀禮。
朋友越多越好。大周剛成聖朝,最怕的就是孤立無援。
九十九階走完。
趙辰安站在那尊九丈高的青銅巨鼎前。
鼎身刻著山川河流,九頭化龍境異獸的血肉精魄已經被煉化在陣眼之中,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他沒有念那些冗長的祭文。大周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求老天爺賞飯,是刀劍和鮮血殺出來的。
趙辰安直接抬手,指尖逼出一滴精血,屈指一彈。
血珠精準地落入鼎口陣眼。
轟!
青銅巨鼎猛地一震,鼎身上的九頭異獸仿佛活了過來,發出震天嘶吼。
緊接著,一聲高亢的龍吟從皇城上空炸開。
盤踞在雲層中的國運金龍徹底舒展開來。
那不是虛影,金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聖光,龐大的龍軀在皇城上空盤旋,張口猛地一吸。
整個地域的靈氣,在這一瞬間沸騰了。
趙辰安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的空氣變得粘稠,靈氣濃度以一種不講道理的速度瘋狂飆升。
一倍,兩倍,五倍!十倍!
地域原本是靈氣匱乏的小地方,此刻卻硬生生被拔高到了堪比東勝神州的程度。
觀禮台下,接連傳來幾聲悶響。
那是修為突破的動靜。
大周的百官,那些卡在四極境、化龍境多年的老臣,在靈氣倒灌和國運反哺之下,修為桎梏直接碎了。
禮部尚書站在最前排,原本蒼老的臉上突然湧起一陣潮紅,卡了三十年的四極境巔峰瞬間破關,踏入化龍境。
老頭子激動得渾身發抖,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臥槽。」
朗少炎在觀禮台上直接爆了句粗口,手裡的酒壺差點捏碎。
「這國運反哺,比吃聖品丹藥還猛?」
陸清塵也猛地站了起來,死死盯著天上。
趙辰安沒管他們,他抬頭看著天。
雲層被金光強行撕開,天道規則在虛空中劇烈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轟鳴聲。
最後,無盡的規則之力化作四個巨大的金色古篆,轟然砸落在大周皇城的正上方。
大周聖朝。
這四個字一出,天地間的威壓瞬間到達頂點。
這不是自封的,是天道降下的聖朝業位。
「臣等,叩見聖主!」
趙鼎第一個撩起衣擺,單膝跪地。
緊接著,廣場上的三千六百名官員,城中的數十萬禁軍,以及無數百姓,如狂風吹過麥浪般,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吾皇萬歲!大周萬歲!」
聲浪衝破雲霄,連天上的金光都跟著顫了顫。
趙辰安站在祭天台最高處,俯瞰著這一切。
爽。
他拼了這麼多年,算計了這麼多年,等的就是這一刻。
這不僅是一個名號,這是大周在這片天地間真正立足的根基。
有了這四個字,有了天道的認可,以後誰想動大周,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氣運反噬。
他收回目光,看向台下最前方的幾個人。
趙鼎跪在百官之首,頭低得很深,但趙辰安能看出他肩膀緊繃。
這小子現在是攝政王,大周成了聖朝,他肩上的擔子比誰都重。
落塵宗的爛攤子,新官制的推行,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左側是墨玉卿,她沒有跪,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裡,此刻有一抹藏不住的驕傲和柔和。
然後,趙辰安的視線落在了正前方。
趙道霆站在太上皇的位置上。
他也沒有跪。他穿著一身暗紫色的便服,跟周圍金碧輝煌的大典格格不入。
趙辰安看著他。
趙道霆也在看著趙辰安。
那雙總是透著算計和精明的老眼,此刻卻出奇的平靜。
他看著站在最高處的兒子,看著那條翻滾的國運金龍,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徹底放下的笑。
沒有留戀,沒有猶豫,只有一種等了三十年終於熬到頭的解脫。
趙辰安心裡猛地一沉。
他太熟悉這個笑了。
趙道霆這是在告訴他,大周交給你了,我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