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朝大典定在臘月初八,只剩最後一個月。
大周皇城已經徹底動了起來,禮部、工部、軍部,連軸轉了快兩個月,連皇城上空盤踞的國運金龍,都比往日裡更凝實了幾分,金鱗在雲層中若隱若現,無聲地昭示著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相較於外頭的忙碌,御書房裡反倒顯得有些過分安靜。
趙辰安難得沒有批閱奏摺,也沒有修煉,而是在整理書架上那些積了灰的舊物。
這些東西大多是前朝留下的,有些是孤本典籍,有些是無用的舊地圖,還有些是趙道霆年輕時隨手批註過的兵法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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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辰安打算把它們清出去,給新聖朝的卷宗騰個地方。
「這卷是什麼?」
他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一隻落了灰的紫檀木盒,盒子上沒有鎖,只用一根褪了色的絲帶繫著。
他記得這書架,以前從沒見過這隻盒子。
心裡有點好奇,他解開絲帶,打開了盒蓋。
裡面沒有法器,也沒有丹藥,只有一疊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信。
信封已經泛黃,邊角有些捲曲,上面沒有落款,也沒有收信人的名諱,乾淨得像是不想留下任何痕跡。
趙辰安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入手很輕,紙張已經有些發脆。
他小心地拆開,展開信紙。
一股陳舊的墨香混著歲月的味道撲面而來。
信上的字跡他很熟,是趙道霆的筆跡。
可又有些不同,比他登基後的字要瀟灑、銳利,少了幾分帝王的沉重,多了幾分屬於年輕人的意氣風發。
趙辰安的目光落在信紙的開頭。
「阿清見信如晤……」
就這幾個字,趙辰安的手指當場頓住。
阿清。
這個名字,他好像在哪裡聽過。
是在他很小的時候,宮裡那些老太監和宮女偶爾壓低聲音交談時,會不經意間提起。
但只要一發現有人靠近,那個名字就會立刻被掐斷,隨之而來的是一片惶恐的寂靜。
後來他長大了,就再也沒聽人提起過。
他一直以為,那只是宮闈秘聞里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
可現在,這個名字出現在他父皇的親筆信里,用的是如此親昵的稱呼。
趙辰安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疼,卻很空。
他忽然想起來了。
他那個只存在於名冊之上,連畫像都沒有留下一張的母親,閨名里,似乎就有一個「清」字。
完了。
趙辰安看著信紙,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以為自己只是在整理舊物,沒想到直接翻出了他爹藏了幾十年的秘密。
他沒有再往下看。
哪怕信紙上或許寫著他母親的模樣,寫著他們當年的故事,寫著他從未了解過的過去,他也沒有再看下去。
他只是沉默地,小心翼翼地,將那張信紙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再把它放回那一疊信的最上面。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聖品法器。
這疊信,比九州乾坤鼎還重。
他把盒子蓋上,重新系好那根已經快要斷掉的絲帶,然後把盒子放回了原處。
御書房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殿角的輕響。
「那是什麼?」
墨玉卿不知何時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盞新沏的靈茶。她看見趙辰安站在書架前,神色有些不對,便開口問了一句。
她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像山巔的雪,落下來,能壓住人心裡的火。
趙辰安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甚至還帶了點笑意。
「沒什麼。」
他走到御案後坐下,語氣很隨意:「我爹年輕時候寫的信。」
墨玉卿將茶盞放到他手邊,青竹道韻的氣息讓書房裡那股陳腐的灰塵味都淡了些。
她看了他一眼,那雙清澈的眸子像是能看透人心。
「你看過了嗎?」
「沒有。」趙辰安答得很快。
墨玉卿停下腳步,站在案前,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移開。
「為什麼不看?」
趙辰安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茶葉沉浮。
他笑了一下,那笑有點說不出的味道,像自嘲,又像無奈。
「有些事,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現在看,只會亂了心。聖朝大典在即,我亂不得。」
這話聽起來很理智,也很符合他大周聖主的身份。
可墨玉卿知道,不止是這樣。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剛斬了真仙、剛把大周從地域王朝硬生生推上聖朝門檻的男人。
他在外人面前殺伐果斷,連上宗真仙都敢硬撼,可現在,面對一疊發黃的舊信,他卻退縮了。
這不是害怕。
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鄉情怯。
那個空了二十多年的位置,突然以這種方式出現,他不敢輕易去觸碰。
墨玉卿沒有再追問。
她只是安靜地走到一旁,拿起一本趙鼎剛呈上來的新府規劃卷宗,慢慢翻看著。
她知道,他需要一點時間。
御書房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一次,沉默里沒有了之前的壓抑,反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情。
過了許久,趙辰安才將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一飲而盡。
他起身,重新走到那個書架前,彎下腰,將那隻紫檀木盒從最底層拿了出來。
墨玉卿抬起頭,看向他。
趙辰安沒有看她,只是抱著那隻盒子,走到了御書房最深處的一排書櫃前。
那裡的書櫃存放的都是大周開國以來的禁物和密卷,每一格都有陣法封印。
他打開最下面的一格,裡面空空如也。
他把那隻紫檀木盒輕輕放了進去,動作很穩。
就像他當年把大周帝璽從趙道霆手裡接過來時一樣穩。
關上櫃門,陣法靈光一閃,重新將柜子封死。
做完這一切,他才像是鬆了口氣,轉身走了回來。
他知道,自己不是不看。
是現在不能看。
他不能頂著一個兒子的身份,去窺探他父親藏了幾十年的心事。
如果趙道霆想讓他知道,總有一天會親口告訴他。
如果不想,那這疊信,就該永遠封存在那裡。
……
聖朝大典前七日,趙辰安剛從堆積如山的典禮章程里抬起頭,就有內侍通報,太上皇在御花園的湖心亭等他。
趙辰安眼皮跳了一下。
這老東西又想幹什麼?
自從上次在御書房談過上界的事,趙道霆安分了不少,每天不是逗弄剛出生的孫兒趙念,就是拉著趙鼎講一些前朝舊事,偶爾還會去柳若霜那邊聽一聽新官制的構想,活脫脫一個準備頤養天年的太上皇。
可趙辰安太了解他了。
這老狐狸越是安分,心裡憋著的事就越大。
他放下硃筆,起身走出御書房。
御花園裡,草木已經被初冬的寒氣染上了一層薄霜,湖心亭里卻暖意融融,趙道霆面前擺著一壺熱酒,兩隻酒杯,自斟自飲,看見趙辰安走過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坐。」
趙辰安在他對面坐下,拿起那隻空著的酒杯,自己倒了一杯。
酒是溫的,入口卻帶著幾分烈意。
「找我什麼事?」趙辰安開門見山。
趙道霆看著湖面上那幾片枯黃的荷葉,慢悠悠地開口:「我改主意了。」
趙辰安心裡咯噔一下,隨即那點提著的心又落了回去。
改主意了?
他看著趙道霆那副悠閒的樣子,第一反應是這老狐狸總算想通了,不準備去上界冒險了。
也好。
大周剛要晉升聖朝,正是需要人鎮場子的時候。
他這個當爹的雖然修為不如自己,但畢竟是開國之君,往皇城裡一坐,本身就是一種威懾。
趙辰安端起酒杯,心裡那點緊繃鬆了些,剛想說一句「想通了就好」,就聽見趙道霆的下一句話。
「不等三個月了。」
趙辰安端著酒杯的手當場停在半空。
他猛地抬頭,盯著趙道霆,以為自己聽錯了。
趙道霆卻沒看他,只是把杯中酒一飲而盡,聲音很平。
「聖朝大典之後三天,我就走。」
轟。
這句話像一道雷,直接在趙辰安腦子裡炸開。
他手裡的酒杯被捏得咯吱作響,杯壁上浮現出細微的裂紋。
「你說什麼?」
趙辰安的聲音沉了下來:「你之前答應我,等三個月!」
三個月,是他能為大周爭取到的最長緩衝期。
他原本的計劃是,用這三個月,把落塵宗的疆域徹底消化,把聖朝的新官制推行下去,把軍部和各府衙門的人手全部換過一遍。
等大周這台巨大的機器真正平穩運轉起來,他再陪趙道霆去上界。
可現在,這老東西要把時間直接砍到三天。
三天!
聖朝大典剛結束,各方來使還沒走,人心都還沒穩,他這個太上皇就要撂挑子?
這跟把一個剛點燃的火藥桶扔給他有什麼區別?
「父皇!」
趙辰安壓著火:「你知不知道三天後走意味著什麼?」
趙道霆終於轉過頭,看向他。
這一次,他臉上沒有了平時那種老謀深算的笑意,也沒有了那種戲弄兒子的玩味。
他的眼神很靜,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我當然知道。」
趙道霆道:「三個月,是怕你這邊忙不過來,怕大周出亂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皇城的輪廓。
「可現在,鼎兒已經上手了。攝政王府的牌子一掛出去,新府那邊所有政令都走得通。他雖然年輕,但比朕當年坐在這個位置上還穩。」
趙道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還有墨玉卿。她留在你身邊,就等於混元宗的青竹峰留在了大周。有她坐鎮,就算真有哪個不開眼的上宗想來找麻煩,也得掂量掂量。」
趙辰安喉嚨里的話被堵住了。
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趙鼎確實穩住了朝堂。
墨玉卿也確實能鎮住外敵。
他這個當爹的,好像真把所有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讓他連個拒絕的理由都找不到。
趙辰安看著他,心裡那股火氣慢慢變成了說不清的煩躁和無力。
「所以呢?」
他低聲道:「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走了?」
「是。」趙道霆答得很快,沒有半點猶豫。
他站起身,走到亭子邊上,看著遠方天際。
「辰安,我等不了那麼久了。」
這句話很輕。
可落在趙辰安耳朵里,卻比任何一道聖旨都重。
趙辰安沒有再勸。
他知道,勸不動了。
當一個習慣了算計和隱忍的人,把他心裡最真實的想法不帶任何掩飾地說出來時,就意味著他已經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趙辰安靠在石椅上,看著他父親的背影。
那背影依舊挺拔,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比平時蕭索了幾分。
就像那疊被他重新封存起來的舊信,在歲月的塵埃里,等得太久了。
趙道霆在亭邊站了許久,才緩緩轉過身。
他走到趙辰安面前,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很重,帶著一個父親對兒子最直接的囑託。
「大周交給你,我放心。」
趙辰安抬頭看著他。
父子倆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趙辰安從他眼中看到了決然,看到了期待,也看到了一絲連趙道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歉意。
他把一個剛剛起步的聖朝,連同那塊崑崙遺蹟石碑上預言的「滅世浩劫」,全都壓在了自己兒子的肩上。
然後,他要去走自己的路了。
趙辰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湖面的風都帶上了刺骨的寒意。
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那你找到她之後呢?」
趙道霆拍在他肩上的手頓了一下。
亭子裡一下安靜下來。
只有酒壺裡殘餘的溫酒,還在冒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
過了片刻,趙道霆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跨越了幾十年的執念。
「帶她回來。」
這四個字,不帶任何帝王的霸道,也沒有真仙的威嚴。
只是一個男人,最簡單,也最執著的願望。
趙辰安低頭,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帶著幾分自嘲。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沒有再問去了上界怎麼找,也沒有問找到了打不過怎麼辦。
他知道,這些問題都沒有意義。
趙道霆已經等了太久,久到他願意用剩下的一切去賭一個未知的可能。
他這個當兒子的,能做的,只有讓他去。
父子倆在湖心亭里,誰也沒有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