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妃雲把手從趙辰安掌心裡抽了兩次,都沒抽出來。
第三次,她乾脆不動了,只紅著臉瞪他。
「夫君,你該起了。」
趙辰安睜開眼,看著她這副明明羞得不行、還要裝作很兇的樣子,嘴角壓不住。
「新婚第二日就趕夫君起床?」
許妃雲耳根更紅。
「外面那麼多人呢。」
趙辰安笑了一聲。
「讓他們等。」
許妃雲抬手捶了他一下,力氣很輕。
「你現在是太子。」
趙辰安聽到這兩個字,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許妃雲。
趙辰安伸手握住許妃雲的手,指尖剛碰到她脈門,體內那股新生的萬毒不侵之力就輕輕一動。
不是靈力,也不像火獄,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排斥感。
像是任何毒性靠近他身體,都會先被這股力量攔住。
趙辰安心裡一下舒坦了。
這獎勵是真的香。
以後許妃雲煉毒炸爐,他至少不用站在門口就倒。
許妃雲察覺到他的動作,抬眼看他。
「你又在看什麼?」
趙辰安一本正經。
「看我家夫人厲不厲害。」
許妃雲愣了一下,隨後臉更紅。
「油嘴滑舌。」
趙辰安笑了。
「昨晚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許妃雲伸手捂住他的嘴。
「不許說!」
趙辰安被她捂著,眼裡全是笑。
這姑娘嫁進門後,倒是比之前更鮮活了。
以前她也活潑,可總隔著一點東西。
現在不一樣。
聖旨下了,堂拜了,人進府了。
她終於不用站在旁邊等一個不確定的名分。
趙辰安想到這裡,心裡那點柔軟又冒了出來。
他伸手把她拉近些,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起吧。」
許妃雲這才鬆了口氣。
兩人收拾好出去時,院裡果然已經坐了一堆人。
烏蘭雪正在給趙瀾玉擦嘴,飯飯趴在旁邊,眼巴巴盯著桌上一盤靈果。
李青鸞抱著槍坐在檐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明顯比平時柔和。
柳若霜手邊放著幾卷摺子,蕭楚楚正小聲和趙瀾玉搶最後一塊糕點。
趙辰安腳步停了一下。
這畫面看著亂。
但很舒服。
比不言宗廢墟舒服一萬倍。
「爹爹!」
趙瀾玉第一個看見他,舉著半塊糕點跑過來。
「飯飯說它也想成親!」
趙辰安差點一腳踩空。
「什麼玩意兒?」
飯飯抬頭嗷了一聲。
趙瀾玉認真翻譯:
「它說昨天成親有好多好吃的,要是它成親,是不是也有好多好吃的。」
趙辰安看著那隻金色毛團,沉默半息。
「它想得挺美。」
蕭楚楚在後面笑得不行。
烏蘭雪笑著把趙瀾玉拉回去,又看向許妃雲。
「妃雲妹妹,昨夜睡得好嗎?」
許妃雲剛坐下,聽到這話,臉一下紅透。
趙辰安端茶的手停住。
雪兒你這話問得……殺傷力不小啊。
許妃雲低著頭,小聲道:
「挺、挺好的。」
蕭楚楚湊過來。
「真的嗎?我昨晚本來想問問你怕不怕,結果青鸞姐姐把我拎走了。」
李青鸞冷冷看她。
「你還好意思說?」
蕭楚楚立刻縮了縮脖子。
趙辰安忍不住笑。
這就是家。
吵,鬧,偶爾離譜,但每個人都在。
吃過早膳後,趙辰安坐在院裡。
太子府現在不需要他天天坐堂。
大周這些年蒸蒸日上,趙道霆還在,烏蘭雪能管內宅,柳若霜能理政,趙鼎甚至已經能幫皇爺爺挑朝臣毛病。
他這個太子,名義上很重,實際上一回來發現——
好像沒他也能轉。
但趙辰安此時腦子裡忽然冒出一件被他拖了很久的事。
孩子們的婚事。
趙霄二十二,趙鼎二十一,趙政十七。
放在修行界當然還年輕,可放在皇族裡,已經到了該被人盯上的年紀。
女兒那邊好說。
紫星留在混元宗,瀾玉還小,想不想嫁、嫁不嫁,都隨她們自己。
但兒子不一樣。
不是說兒子就該被安排,而是他們未來要承擔的東西更多。
趙霄是嫡長子,趙鼎聰明穩重,趙政更不用說,仙秦舊因果已經壓在肩上。
成家這件事,不能他一個當爹的拍腦袋。
得問。
趙辰安開口道。
「把趙霄、趙鼎、趙政叫來。」
烏蘭雪看了他一眼。
「夫君要問婚事?」
趙辰安愣了一下。
「你知道?」
烏蘭雪彎了彎眼。
「你剛才忽然皺眉,還看了一眼內院。除了孩子們,還能是什麼?」
趙辰安服了。
正妻就是正妻。
這眼力,比神通還准。
沒多久,三個少年進了院子。
趙霄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筆直,傷好了七七八八後,整個人又開始不安分。
趙鼎慢半步,神色平穩。
趙政最安靜,手裡還握著那枚玉璽殘角,只是光芒已經收得很深。
趙辰安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小時候明明還是抱腿喊爹爹的小東西,現在一個個都能站出來頂事了。
這成長速度,比他修煉還嚇人。
趙霄先開口。
「爹爹,找我們什麼事?是不是要去軍營?」
趙辰安看他一眼。
「你腦子裡除了打架,還有別的嗎?」
趙霄想了想。
「修煉?」
趙辰安扶額。
行。
非常趙霄。
他也不繞彎子,直接道:
「問你們婚事。」
院裡一下安靜。
趙霄臉上的興奮當場僵住。
趙鼎眼皮輕輕動了一下。
趙政抬頭看向趙辰安,沒說話。
趙辰安端起茶喝了一口,心裡反倒穩了些。
這種事越繞越尷尬,不如直接砸出來。
反正他這個當爹的臉皮厚,尷尬也尷尬不到哪裡去。
趙霄第一個反應過來。
「爹爹,我不成親。」
趙辰安挑眉。
「這麼快?」
「嗯。」
趙霄點頭,答得特別乾脆:
「我現在剛入四極,雷道還沒走穩,淬體靈雷也沒完全煉透。真成了親,我怕自己顧不上人家。」
這話倒是出乎趙辰安意料。
他本來以為這小子會說什麼「男兒志在四方」之類的欠揍話,沒想到居然還知道怕耽誤別人。
不錯。
沒白挨山脈巨魔那幾拳。
趙霄撓了撓頭,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現在也不想有情感上的負擔。」
趙辰安嘴角抽了一下。
「你還挺會說。」
趙霄咧嘴。
「這是二弟教我的,說這樣說比較穩。」
趙鼎默默看了他一眼。
趙辰安差點笑出聲。
好傢夥。
你二弟教你穩,你轉頭就把他賣了。
趙鼎拱手。
「大哥本意確實如此,只是表達得沒這麼清楚。」
趙霄瞪他。
「趙鼎!」
趙鼎沒理他。
趙辰安擺擺手。
「行,趙霄暫時不談。」
趙霄立刻鬆了口氣。
趙辰安看向趙政。
趙政沉默片刻,道:
「爹爹,我也不準備成婚。」
趙辰安點頭。
「理由?」
趙政低頭看著掌心的殘缺玉璽角。
「我還小。」
這話從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嘴裡說出來,其實很正常。
但趙辰安聽著,卻莫名有點心疼。
趙政從出生開始就沒輕鬆過。
九傾輪迴,仙秦因果,李斯,掌御山河訣,傳國玉璽殘角。
別人十七歲還在琢磨喜歡誰,他已經在看大周山河和仙秦舊命了。
趙政繼續道:
「我不清楚什麼是家庭的責任。若只是因為身份需要,就娶一個人回來,對她不公平。」
趙辰安手指停住。
這孩子說話太穩了。
穩到不像十七歲。
他看著趙政,忽然覺得自己不能把仙秦那堆東西全推給他。
至少在大周,在這個家裡,他得先是兒子,再是別的什麼。
「好。」
趙辰安聲音放緩:「你不願意,就不談。」
趙政抬頭。
「謝謝爹爹。」
趙辰安笑了笑。
他的目光落到趙鼎身上。
其實他原本最不擔心趙鼎。
這孩子心思通透,知道分寸,也知道自己要什麼。
可越是這樣,趙辰安越怕他把自己放得太后面。
趙鼎拱手,沒等趙辰安問,便先開口。
「爹爹若覺得合適,兒子可以成婚。」
趙辰安茶杯差點沒拿穩。
他看著趙鼎問道:你不怕成家影響修行?
趙鼎聲音很穩。
「爹爹擔心成家影響修行,可我不太擔心。」
趙辰安挑眉。
「為什麼?」
趙鼎頓了一下,神色依舊平靜。
「因為我是七竅玲瓏心。」
院裡一下安靜。
趙霄張了張嘴。
趙政也看了趙鼎一眼。
趙辰安嘴角抽了一下。
七竅玲瓏心,心思通明,一心多用,過目不忘,洞察人心。
別人修行、讀書、理政、成家,可能一件事就夠頭疼。
趙鼎這小子是真能把一堆事分開放在腦子裡,然後一件件處理乾淨。
但趙辰安還是不放心。
「七竅玲瓏心也不是讓你把自己劈成幾瓣用的。」
趙鼎輕輕點頭。
「兒子知道。」
他抬手拱了一禮。
「但成家對我來說,不是負擔。若有合適的人,我能照顧她,也能修行,更能繼續幫皇爺爺和爹爹理政。」
趙鼎抬起眼。
「我猜大哥和趙政都不太會有成親的打算。」
趙霄立刻道:「你猜我幹什麼?」
趙鼎沒有理他。
「趙政年紀還小,又背著仙秦因果,短時間內不適合成婚。大哥剛破四極,心思都在雷道和軍中,也不會願意。」
趙政沒有反駁。
趙霄想反駁,張了張嘴,發現這話好像也沒錯,只能憋回去。
趙鼎繼續道:
「爹爹如今已經是太子,大周遲早要往天朝走。皇族子嗣婚事,不只是家事,也關係朝局穩定。」
趙辰安手指敲了敲桌面。
這話他懂。
他很不想把孩子婚事和朝局綁在一起,可他現在不是普通人家。
他是大周太子。
孩子們也是皇孫。
有些東西躲不開。
問題是,躲不開歸躲不開,不能把孩子當棋子用。
這底線趙辰安心裡很清楚。
趙鼎聲音輕了些。
「而且……」
趙辰安看著他。
「而且什麼?」
趙鼎難得有些停頓。
「大哥不急,趙政不急,紫星在混元宗,瀾玉還小。若我們這一輩一直沒人考慮成家,爹爹不是很久都抱不上孫子?」
院子裡沒人說話。
杯子磕在桌上的聲音都格外清楚。
趙辰安看著趙鼎,半天沒憋出一句完整話。
趙辰安看著他,語氣放緩。
「趙鼎,爹爹想抱孫子,但不急。」
趙鼎抬頭。
趙辰安一字一句道:「我更不想你為了讓我高興,娶一個你不喜歡的人。」
這話得說清楚。
必須說清楚。
皇族婚事裡,有太多「合適」。
門第合適,利益合適,血脈合適,氣運合適。
可趙辰安自己這一輩妻妾雖多,但每一個走到現在,都不是隨便擺在那裡湊數的。
他不想讓趙鼎走一條看起來正確、實際上委屈自己的路。
趙鼎靜了片刻。
「爹爹,我明白。」
「你真明白?」
「真明白。」
趙鼎道:「所以我說的是,若有合適的人。」
他頓了頓。
「不是隨便誰都可以。」
趙辰安看了他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行。」
他轉頭看向趙霄和趙政。
「你們兩個先回去。趙霄,別偷跑去軍營。趙政,今晚把玉璽殘角收好,別天天捏在手裡,不知道的以為你要拿它砸人。」
趙政怔了一下,隨後點頭。
「是,爹爹。」
趙霄看了趙鼎一眼,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拍了拍他的肩。
「二弟,別太委屈自己。」
趙鼎笑了一下。
「不會。」
三人離開後,趙辰安坐在院裡沒動。
他腦子裡還在轉趙鼎的話。
成婚。
孫子。
朝局。
合適的人。
這些詞攪在一起,比不言宗的殘道還難處理。
不言宗殘道還能用八色火燒。
這玩意兒燒不了。
片刻後,趙辰安讓人把烏蘭雪幾女叫來。
烏蘭雪來得最快,後面跟著李青鸞、柳若霜、蕭楚楚和許妃雲。
許妃雲剛嫁進府,髮髻還帶著新婦的味道,見趙辰安看過來,臉又紅了一下。
趙辰安本來想調笑一句,想了想還是算了。
正事要緊。
「趙鼎說,他願意考慮婚事。」
柳若霜手指停住。
她是趙鼎的母親,反應卻比趙辰安想像中還平靜。
只是眼神稍微軟了一點。
「他自己說的?」
趙辰安點頭。
「嗯。」
柳若霜沒有立刻開口。
她太了解趙鼎。
那孩子從小就穩,穩到她這個當娘的經常不知道該怎麼疼他。
哭少,鬧少,要東西少。
有時候柳若霜寧願趙鼎像趙霄一樣多闖點禍,至少闖禍的時候,別人知道他想要什麼。
趙辰安看她這樣,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
「若霜,我沒逼他。」
「我知道。」
柳若霜輕聲道:「他若不願意,誰也逼不了。」
這倒是真的。
七竅玲瓏心不是擺設。
趙鼎若真抗拒,絕不會說出「可以成婚」這種話。
烏蘭雪坐到一旁。
「那夫君想怎麼定?」
趙辰安揉了揉眉心。
「這就是我叫你們來的原因。」
他把趙鼎剛才的話簡單說了一遍,尤其是那句「不能讓爹爹沒法抱孫子」。
蕭楚楚聽完,當場笑彎了腰。
「趙鼎也太乖了吧!」
趙辰安臉色一黑。
「這是乖嗎?這是操心過頭了。」
許妃雲忍著笑,小聲道:「其實也挺可愛的。」
趙辰安看她。
許妃雲立刻低頭喝茶。
李青鸞抱著槍,淡淡道:「趙鼎心性穩,若真要給他選妻,不能只看家世。性子太弱,跟不上他。心思太多,又容易和他互相試探。」
趙辰安點頭。
這話准。
趙鼎不是趙霄。
趙霄的妻子,可以溫柔些,也可以強勢些,只要能壓得住他那股莽勁就行。
趙鼎不一樣。
跟趙鼎過日子,若是太蠢,他會累。
若是太精,他更累。
最好是聰明,但不算計;有主見,但不爭鋒;能懂他,也能讓他放鬆。
草。
這麼一想,要求還真不低。
柳若霜道:「大周名門望族中,適齡女子不少。」
趙辰安看向她。
柳若霜繼續道:「但趙鼎身份特殊。若選朝中重臣之女,容易讓外界猜測太子府在扶持某一派。若選世家女,又要防著世家借趙鼎攀附太深。」
趙辰安牙更疼了。
看。
這就是皇族婚事麻煩的地方。
普通人家娶媳婦,看人品,看感情,看門第。
皇族娶媳婦,還得看朝堂會不會腦補出一堆陰謀。
那些老臣閒得很。
趙辰安今天敢點一個尚書家的姑娘,明天朝堂就能傳出「太子欲借二皇孫扶持某部」的鬼話。
煩。
非常煩。
蕭楚楚舉手。
「那找宗門裡的女子呢?比如混元宗?」
趙辰安眼皮跳了一下。
「你還嫌我和混元宗牽扯不夠深?」
蕭楚楚縮了縮脖子。
「我就問問嘛。」
許妃雲想了想。
「萬毒宗也有不少天賦好的師妹……」
趙辰安看著她。
許妃雲聲音越來越小。
「算了,當我沒說。」
趙鼎成婚,娶個萬毒宗姑娘。
大周朝臣晚上估計都睡不著,生怕第二天早朝茶水裡有毒。
趙辰安心裡默默否了。
李青鸞忽然道:「可以問父皇。」
趙辰安看她。
李青鸞神色平靜。
「父皇給你賜婚,不止一次。」
趙辰安:「……」
這話怎麼聽著有點扎人?
烏蘭雪卻點了點頭。
「青鸞姐姐說得對。夫君當年幾樁婚事,父皇都看得很準。朝中局勢、世家關係、皇族體面,他比我們更清楚。」
柳若霜也道:「而且若由父皇出面,外界不會覺得是太子府私下拉攏誰。」
趙辰安沉默了。
道理很對。
非常對。
但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要去找趙道霆商量給兒子賜婚,他就有種風水輪流轉的荒唐感。
當初老爺子絞盡腦汁給他塞婚事。
現在輪到他帶著兒子的婚事去請教老爺子。
草。
這算不算報應?
烏蘭雪看著他,眼裡帶笑。
「夫君覺得呢?」
趙辰安嘆了口氣。
「合理。」
他站起身。
「這種事,父皇確實有經驗。」
蕭楚楚眨眨眼。
「夫君,你這話要是讓父皇聽見,會不會挨罵?」
趙辰安整理了一下衣袖。
「不會。」
他頓了頓。
「最多被瞪兩眼。」
說完,他自己都沒什麼底氣。
許妃雲忍不住笑了。
趙辰安看了她一眼。
「你還笑。等以後我們的孩子長大了,你也跑不了。」
許妃雲臉一紅,立刻不笑了。
趙辰安這才滿意。
行。
不能只有他一個人頭疼。
出了太子府,趙辰安直接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