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汗水與從容
《超體》開拍的頭兩周,整個劇組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每個齒輪都在高速運轉。
每天清晨六點,車墩影視基地的攝影棚里就已經燈火通明。
燈光師在調試設備,攝影師在檢查鏡頭,道具組在擺放道具,場務在拉電線,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蟻。
腳步聲、說話聲、金屬碰撞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個巨大的蜂箱。
劉藝菲每天四點半起床,不是她想早起,是化妝要兩個小時。
特效妝,光貼那些感應器就要一個小時。她坐在化妝椅上,閉著眼睛,任由化妝師在她臉上和手臂上貼滿小小的圓點,那是後期特效的定位點,銀色的,圓圓小小的,像是鱗片。
化妝師是個三十多歲的姑娘,手法很輕,但貼多了還是會癢,像有小螞蟻在爬。
劉藝菲不敢動,怕貼歪了,李軍會讓她重貼。
她已經因為貼歪重貼過兩次了,每次李軍都不說話,就是把回放倒回去,指一下屏幕上歪掉的那個點,看她一眼。那個眼神比罵人還難受。
「茜茜姐,你今天有幾場打戲?」化妝師一邊貼一邊問,手裡的鑷子輕輕夾起一個感應器。
「三場。上午一場,下午兩場。」劉藝菲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臉上密密麻麻的圓點,銀光閃閃的,像長了麻子。她笑了一下,臉上的圓點跟著動了一下。
「那你今天又要受罪了。昨天下戲的時候我著你走路都不利索,腿是不是又磕了?—
瘸一拐的。」
「沒事。青一塊紫一塊的,習慣了。」劉藝菲把眼睛閉上。
「你這習慣可不好。女孩子家,身上全是傷。」
「演員嘛。吃這碗飯的,哪有不受傷的。」劉藝菲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化妝師搖搖頭,沒再說話,手裡的鑷子繼續在臉上移動。
倉庫里,燈光慘白,照得整個空間像一間手術室。
綠幕從天花板垂下來,把三面牆都遮住了,地上畫著標記線,標著「一號位」「二號位」「三號位」。
張晉站在劉藝菲旁邊,手裡拿著分鏡稿,用紅筆在上面畫了幾個圈。
「茜茜,這場戲是這樣的:露西被六個黑衣人圍住,你要在一分鐘之內全部打倒。動作要快,要狠,要乾淨利落。不能拖泥帶水,不能有多餘的動作。你的角色這時候大腦已經被開發了百分之二十,她的反應速度遠超常人。她不是在打架,是在解決問題。明白嗎?」
劉藝菲穿著黑色的緊身衣,站在綠幕前面,手裡拿著一根道具警棍,黑色的,橡膠的,掂了掂重量,不輕不重。
她的頭髮紮成馬尾,用髮膠固定得死死的,一絲碎發都沒有。
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神里透著一股狠勁,像一隻準備撲食的貓。
「開始!」
四個武行從不同方向衝過來,腳步聲在倉庫里迴蕩,咚咚咚的。
劉藝菲側身躲過第一個人的拳頭,那拳頭從她耳邊擦過,帶起一陣風。
警棍砸在第二個人的肩膀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轉身踢腿,踢中第三個人的腹部。動作一氣呵成,但力道不夠,像打在棉花上。張晉喊了停,走過來,用手比劃著名。
「茜茜,你踢腿的時候腰要發力,光用腿不行。你的核心力量不夠,踢出去是飄的。
你看,這樣...」
他做了一個踢腿的動作,又快又狠,空氣里發出一聲悶響,像鞭子抽了一下,「要有那種啪的感覺。不是軟綿綿的,是乾脆利落的。想像你的腿是一把刀,砍過去,不是摸過去。」
劉藝菲點點頭,又試了一次。這次力道夠了,但平衡沒掌握好,落地的時候腳崴了一下,腳踝一陣刺痛,她咬著牙沒吭聲,站穩了。
「再來!」
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
劉藝菲的額頭開始冒汗,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流到感應器上,化妝師趕緊上來擦。
頭髮濕了,貼在臉上,一縷一縷的。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起伏著,但眼神還是專注的,像一束光,直直地打在對手身上。
李軍坐在監視器後面,盯著屏幕,手裡的對講機一直沒有放下,手指搭在按鈕上,隨時準備開口。
「過了。」他說。
劉藝菲從綠幕前走下來,腳有點瘤,每走一步右腿都微微頓一下。
助理小唐趕緊迎上去,遞給她一瓶水,瓶蓋已經擰開了,又遞過來一條毛巾,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劉藝菲接過水,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黑色緊身衣上。
她用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彎下腰,揉了揉小腿。小腿肚繃得緊緊的,像石頭一樣硬0
「腿怎麼了?」李軍從監視器後面走過來,蹲下來,用手按了按她的小腿,手指在肌肉上輕輕壓了一下。
「沒事。可能扭了一下。」劉藝菲嘶了一聲,把腿往後縮,不讓他碰。
李軍把她的褲腿捲起來。小腿上青了一大塊,中間還有一道紅印子,是被道具砸的,已經發紫了。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伸手按了按那塊青紫,劉藝菲咬著嘴唇沒出聲,嘴唇都咬白了,但就是不喊疼。
「下午別拍了。休息。」李軍站起來,把褲腿放下來。
「不行。今天拍不完明天還要來,更累。明天那場更難,在天台上跑。」劉藝菲把腿伸直,活動了一下腳踝,骨節咔咔響了兩聲。
「你這樣子明天更拍不了。腿腫了怎麼跑?」
「我能行。」劉藝菲把褲腿放下來,站起來,走了兩步。腿有點僵,像裝了假肢,但還在努力走得正常,故意把步子邁得很輕快,假裝沒事。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椅子。
李軍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下。他想起她以前拍《神鵰俠侶》的時候,吊威亞吊得腰上全是淤青,一圈一圈的,像斑馬。也從沒喊過疼,從沒說過一個不字。她這個人,嘴上不說,心裡憋著一股勁,是不服輸的。你越說不行,她越要證明自己行。
「小唐,去拿冰塊。再拿一個熱水袋,一個冷一個熱,交替敷。」
小唐應了一聲,跑著去了,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響。
午飯時間,休息室里瀰漫著盒飯的味道。
劉藝菲坐在摺疊椅上,把腿擱在另一把椅子上,小腿上敷著冰袋,冰袋外面裹著毛巾,毛巾被冰水浸濕了,涼絲絲的,帶著一股藥味。
她手裡端著盒飯,沒什麼胃口,用筷子扒拉了幾下,又放下了。
「軍哥,下午那場戲,你能不能跟張晉說說,那個轉身踢腿的動作改一下?我右腿使不上勁,怕做不好。」她抬起頭,看著正端著盒飯走進來的李軍。
李軍在她對面坐下,手裡也端著盒飯,但他的飯已經吃了一大半,吃得很快,像完成任務。他嚼著菜,咽下去,用紙巾擦了擦嘴。
「你腿都這樣了還要拍?我說了下午休息。你怎麼不聽呢?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雖然是扭了,也得養。」
「明天進度就跟不上了。你是導演,你不知道嗎?一天落下來,後面全亂。明天要拍天台的戲,後天要拍車戲,大後天要拍特效棚。耽誤一天,後面全得調。」劉藝菲的聲音有點急,語氣像在跟他吵架,嗓門比平時大了半個調。
李軍看著她,放下筷子,雙手抱在胸前。「行。你想拍就拍。但動作改了,改成左腿。你左腿沒事吧?」
「左腿沒事。」劉藝菲把右腿的褲腿放下來,蓋住冰袋。
「那就改左腿。」李軍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張晉發了條簡訊,手指按鍵按了一下,「張晉,下午那場戲改成左腿,劉藝菲右腿傷了,你過來看一下。」
下午的拍攝,張晉把動作改了。
劉藝菲的左腿比右腿有力,那個轉身踢腿的動作她做得乾淨利落,一腳踢在武行的護具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像是踢在一面鼓上。
武行退了兩步,捂著肚子,臉上的表情不是演的,是真疼,五官都擠在一起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劉藝菲趕緊跑過去,扶住武行的胳膊,一臉慌張,聲音都變了,「你沒事吧?要不要去醫務室?」
「沒事沒事,茜茜姐,你這一腳真有力道。」武行苦笑著揉了揉肚子,齜著牙,「下次可以再輕一點,別把我送醫院就行。我今天還沒買保險。」
全場哄堂大笑。李軍在監視器後面笑了,嘴角翹起來,眼睛彎了一下。張晉也笑了,蹲在地上,差點笑岔氣。連韓三平派來探班的製片主任都笑了,手裡的保溫杯差點掉了。
收工後,劉藝菲坐在休息室里,脫鞋的時候發現腳腫了。
右腳踝比左腳踝粗了一圈,皮膚繃得緊緊的,泛著紅,像吹了氣的氣球。
她用手按了一下,疼得吸了一口涼氣,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小唐蹲在地上,捧著她的腳,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茜茜姐,你明天真的不能再拍了。你得休息,不然腳廢了怎麼辦?你還要不要走路了?」
「沒事。回去冰敷一下,明天就好了。」劉藝菲把腳從小唐手裡抽回來,穿上拖鞋,站起來。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手指在發抖一不是疼的,是累的。
李軍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藥膏和一卷繃帶。
藥膏是雲南白藥的,蓋子已經擰開了。他蹲下來,把她的腳擱在自己膝蓋上,擰開藥膏的蓋子,擠了一點在手指上,白色的膏體涼絲絲的,抹在她腳踝上,一圈一圈地塗。
藥膏是涼的,他的手指是溫的,劉藝菲咬著嘴唇,沒說話,看著他的手指在她腳踝上輕輕打圈。
「明天不拍動作戲了。拍文戲。實驗室那場。」他一邊抹藥一邊說,頭也沒抬。
「明天那場是實驗室的戲,不用打。」劉藝菲的聲音低低的,像蚊子叫。
「那就好。」李軍把繃帶纏在她腳踝上,一圈一圈,纏得不緊不松,正好。纏完了,用手按了按,檢查了一下鬆緊,又調整了一下。「回去洗澡別沾水。明天早上我讓人給你送早餐。想吃什麼?」
「豆漿油條就行。」
「行。」李軍站起來,把藥膏和繃帶放進她的包里。
劉藝菲看著他。他的手還在她腳踝上,沒有收回去。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嘴角翹得老高。
「笑什麼?」李軍抬起頭。
「笑你。你平時話不多,一關心人就來勁。你對自己都沒這麼細緻。
李軍站起來,把藥膏和繃帶放進她的包里,拉上拉鏈。
與劉藝菲的艱辛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李軍的遊刃有餘。
他像一條在水裡遊了很久的魚,知道哪裡有浪,哪裡有暗流,哪裡可以加速,哪裡需要減速。
劇組幾百號人,每天的拍攝計劃、人員調度、器材安排,他都處理得井井有條,像在下一盤棋。
早上六點到片場,先看一遍當天的通告單,用紅筆勾出重點場次,然後去每個部門轉一圈。
燈光、攝影、美術、道具,問一句「準備好了嗎」,答一句「好了」,他就點點頭,走人。他說話的次數不多,但每次開口都在點子上。
「李導,這場戲的光線用暖色調還是冷色調?」攝影師問,手裡拿著色溫表,等著他的指示。
「冷。實驗室的光要冷,給人一種冰冷、無情的感覺。開爾文用五千五。」
「李導,這個道具的擺放位置對嗎?是不是該再靠左一點?」道具師問,手裡拿著一個燒杯。
「往左移十公分。再移五公分。好。停。」
「李導,威亞的鬆緊您試一下?」張晉問,拉著鋼絲繩。
他走過去,拉了拉威亞的鋼絲繩,試了試彈性,又用力拽了兩下。「緊了半寸。松一點。松多了不行,鬆了她會晃。」
他從來不吼人,也從來不急。有問題,解決;解決不了,換方案。他的臉上很少有表情變化,看不出來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說「過了」就是真過了,他說「再來一條」就是真有問題。他不說廢話,不重複第二遍。
劉燦有一次跟他開玩笑:「李導,你這部戲比《颶風營救》還大,你倒比上次還輕鬆。上次你臉上還有表情,皺眉嘆氣搖頭,都有。這次你連表情都沒了,像個機器人。」
李軍看了他一眼。「上次沒經驗,這次有經驗了。」
「經驗就是面無表情?那我也學學。」
「經驗就是不瞎著急。著急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大家跟著你著急。你一著急,燈光師也著急,攝影師也著急,所有人都著急,然後就開始出錯。一出錯,更著急。惡性循環。」
劉燦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走了。
有一天拍到深夜,收工後李軍和劉藝菲坐在攝影棚門口的台階上。
上海的夜風很舒服,不冷不熱,帶著一點潮濕的腥味。
攝影棚里的燈光陸續關了,工作人員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有人騎著電動車,有人步行,說話聲漸漸遠去。
劉藝菲把腿伸得直直的,腳踝上還纏著繃帶,穿著一雙酒店的白色拖鞋。
「軍哥,你不累嗎?」她問。
「累。」李軍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在手指間轉了兩圈,沒點。
「看不出來。你每天看起來都很輕鬆。拍戲的時候不著急,收工了也不著急。你是不是裝的?其實心裡急得要死?」
「著急有什麼用?事情擺在那裡,你急也得做,不急也得做。急的時候做出來的東西是毛躁的。」李軍把煙塞回口袋,手指在褲子上蹭了一下。「拍戲就像種地,春種秋收,你急也沒用。」
「你這心態,我學不來。換了我,早就急得吃不下飯了。」劉藝菲靠在牆上,雙手撐在台階上,仰著頭看天。「我每天緊張得要死,怕演不好,怕打不好,怕拖進度。一緊張就失眠,一失眠第二天狀態更差,狀態更差就更緊張。惡性循環,你說的。」
「你演得好,打得好,進度沒拖。你看你今天那場打戲,第六條就過了。比昨天少了三條,有進步。」李軍把煙又掏出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又塞回去。
「那是因為你把動作改了。要是不改,我可能還要拍十條。」
劉藝菲低下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腳踝。「你就是太緊張了。放鬆一點,像平時那樣就行。你平時不是挺能打的嗎?上次在花園裡追貓,跑得比誰都快,那隻橘貓都跑不過你。你追了它三條巷子,最後把它堵在牆角,它喵喵叫,你得意得不行。」
「那能一樣嗎?那是追貓!這是拍戲!貓又不會還手。」劉藝菲瞪了他一眼,嘴角的笑卻藏不住。
「都一樣。追貓是追,追壞人是追。你把那些武行當成你討厭的人,一拳一腳打出去,別想那麼多,自然就順了。」
劉藝菲想了想,歪著頭。「我討厭的人?誰?」
「你討厭誰你不知道?你那小心眼,能裝得下好幾個。」李軍靠在牆上,雙手抱在胸前。
「你才小心眼!我大方著呢。」劉藝菲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拍得有點重。「小時候有個鄰居阿姨,老說我長得不好看。說我臉大,眼睛小,下巴短。我恨她。每次看到她我都繞道走。」
「那你明天打的時候就想她。一腳踢過去,踢在她臉上。」
「不行,我一想她我就想笑,不是想打她。她長得可好笑了,臉像一張大餅,五官擠在一起,像個包子。」
兩個人都笑了,笑聲在夜風裡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