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老當益壯
1981年10月那個軍官叫賈瓦德,中校,在軍隊裡做了十四年,負責的是首都一個後勤支援部門,不是作戰單位。平時的工作是物資調配和行政協調,他在那個位置上做了三年,沒有出過任何問題。背景查過,家庭狀況穩定,沒有海外關聯,沒有財務異常,檔案是乾淨的。
摩薩德接觸他,是從他的獨子開始的。
他的兒子叫馬吉德,二十歲,在開羅讀工程。開羅那邊有一個接觸點,一個以留學生輔導為名的組織,在北非好幾個城市都有據點。做的事情里,一部分是真實的留學生輔導,另一部分是接觸那些有價值的留學生背景,看有沒有可以利用的關係。
馬吉德在那個組織做了三個月的兼職輔導助手。那三個月里,他和一個聯絡人有了比較深的接觸。那個聯絡人後來接觸了馬吉德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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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接觸是在一次例行的家庭探訪里。賈瓦德去開羅看兒子,聯絡人安排了一次不像是安排的見面一就在馬吉德住的地方附近的一家咖啡館,三個人,飯後喝咖啡。聯絡人介紹自己是一個做中東文化研究的學者,說有一些關於利比亞軍隊行政管理的學術問題想請教。賈瓦德沒有多想,說了些他認為無關緊要的事情。
那次見面之後,那個聯絡人消失了。三個月後,馬吉德遇到了麻煩一學校里的一個爭執,不是大事,但在那個時候那個情況下可以被處理成大事。那個聯絡人重新出現,把麻煩處理掉了,然後說:你父親認識我,讓他給我打個電話。
賈瓦德的第一次妥協,就在那個電話之後。
那次電話,他是在自己家裡的書房裡打的。晚上,妻子在另一個房間,孩子睡了。書房的門關著,他把電話撥出去,說了他覺得他能說的、但又不會造成真實傷害的那些信息。
他告訴自己那些信息是無關緊要的,是任何人都可以在公開渠道找到的東西。他沒有出賣任何秘密,他只是和一個曾經幫過他兒子的人保持了一種聯繫僅此而已。
那個「僅此而已」,他在那個書房裡對自己說了很多遍,說到他相信了它,然後掛了電話,去睡覺了。
那當然不是最後一次。每一次之後,他都說是最後一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給了點東西。不是因為他的底線在下降,是因為每一次那條線被挪動之後,他的參照點也跟著挪了—下一次挪的時候,是從新的參照點開始挪,不是從原來那條線。
他做這件事做了將近一年。那一年裡,生活正常,工作正常,檔案乾淨。妻子不知道,同事不知道,上級不知道,兒子不知道。知道的只有他自己,和那條鏈條的另一端。
他告訴自己控制著那件事,知道邊界在哪裡,不會越過那條邊界。那條邊界一次次定義,一次次移動,每次都覺得是最後一次,直到那年七月,他在街上出現在了不尋常的地方。
埃維利亞第一次察覺這件事,是在那年的七月。那四層反情報體系的第二層觸發了一個信號一部落子弟在首都的那個網絡,有人看到賈瓦德在一個不尋常的時間出現在一個不尋常的地方,和一個人見了面。那個人不在任何已知名單上。這件事被記錄了下來。
埃維利亞查了兩周,沒有查到足夠確定的東西。但那條記錄和賈瓦德的檔案放在一起,有一個東西不對。檔案里有一條三年前的財務記錄,一筆支出,說明是家庭裝修。埃維利亞讓人去核實了那筆支出一那套房子那段時間確實在裝修,但裝修的金額和支出的金額有差額,不大,但在那裡。
那個差額,三年前的,不會被大多數人注意到,是那種需要專門找、找了才能看見的東西。埃維利亞看見了。她在那個差額旁邊寫了個問號。那個問號和街上那次不尋常的出現放在一起,不構成行動的理由,但構成了繼續關注的理由。那個繼續關注,就是她八月送給奧馬爾的那份報告。
「不夠確定,」她說,「但我想讓你知道。」
奧馬爾把那份報告看了。「處理方式?」
「繼續觀察,」埃維利亞說,「還沒有到可以採取行動的時候。我需要更多的東西。
「」
「繼續。」奧馬爾說。
那個觀察,沒有來得及結出結果。
十月,內部協調會議,每個月一次,參加的人是中高層的一批人。奧馬爾在,馬哈茂德在,各部門負責人在。賈瓦德因為他的職位,也在那個會議的參與名單里。
會議在下午兩點開始,會議室里大概二十個人,坐在一張長桌的兩側。奧馬爾坐在靠近桌子一頭的位置,馬哈茂德在他左側斜對面,中間隔了兩個人。賈瓦德在右側靠門那邊的中段。
會議進行到大約三十分鐘的時候,賈瓦德說他需要去一下洗手間。主持人點了頭,他往門口走,經過桌邊時和他旁邊的人說了句「失陪」,然後走出去。門關上了。主持人繼續,下一個人在說他那部分。馬哈茂德在記錄,奧馬爾在聽。會議室里的人,有在記錄的,有在看資料的,有在喝茶的是那種會議進行中的正常狀態。
大約兩分鐘之後,門開了。賈瓦德進來了,不是從他原來的座位那邊進來—他繞了一圈,從主持人那邊進來。
馬哈茂德在他轉身之前就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到他站到那個位置上,用了不到兩秒。那兩秒里,長桌周圍的其他人大多數還在理解發生了什麼。他做的事情,是把他這輩子積累的每一次在複雜情況里判斷哪裡是最重要位置的經驗,壓縮成了一個動作。不是思考,是那種比思考更快的東西一個人做了足夠多次之後,判斷已經不經過語言層面就直接變成了身體動作的那種速度。
那次行動的設計,是把賈瓦德作為一個內部人,在一個內部會議里,製造一次沒有外部痕跡的意外。設計的前提是:沒有人會在那個會議室里想到會發生這件事,沒有人會在那麼近的距離里、在那麼快的速度里做出反應。
那個設計,沒有把馬哈茂德算進去。
那不是他們的錯。沒有人能預測一個六十多歲的人在那種情況下會有那種速度,也沒有人能預測他會在看到「路線不對」的那一刻就站起來—不是在理解之後站起來,是在感受到之後就站起來。那兩件事,不是同一種速度。那種速度,不是六十歲才有的,不是他做了多少年的結果,是他這個人本來就是這樣。二十年前他就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只是現在他六十多了,體能比二十年前慢了,但那個速度一那個「感受到就站起來」的速度—沒有變。
那一輪,馬哈茂德擋住了。
會議室里的處置,是萊拉和她帶來的兩個護衛隊隊員完成的。三個人進來用了不到三十秒,把賈瓦德控制住,帶出去。門關上了。
門關上之後,馬哈茂德站在那個位置,看了奧馬爾一眼。「還好。」他說。
「你沒事?」奧馬爾說。
「沒事,」馬哈茂德說,「坐下,繼續開。」
他回到椅子上,重新把手邊的文件拿起來。「繼續,」他說,「剛才說到哪裡了?」
那次會議繼續開了大約四十分鐘,把該說完的事說完,散會。那四十分鐘裡,馬哈茂德的狀態和開始那三十分鐘裡完全一樣說話,聽,做記錄,發言,沒有任何他剛才做過那件事的跡象。會議室里的其他人,各自處理著他們自己的狀態:有人在那之後一直沒有完全回到會議里,有人在五分鐘之後回來了。馬哈茂德是從來沒有離開過的那一個—
就是在那裡,開那個會,把那個會開完。
散會之後,走廊里,馬哈茂德從會議室里出來。兩個人走了一段,沒有說話。馬哈茂德拐去了另一個方向。「我去處理後面的事。」他說。
「好。」奧馬爾說。
馬哈茂德走了。
那天晚上,埃維利亞進來。「不急,」奧馬爾說,「查清楚。」
埃維利亞走了。
賈瓦德那天下午,在那個會議室里坐著的時候,處理了他那部分物資協調的匯報,說了大概六分鐘。說完之後,他沒有再被要求發言,他就坐在那裡聽,但他沒有在聽他在做另一件事。
他那天知道他要做什麼。那件事是從兩周前就定下來的。那個聯絡人通過一個中間人,告訴了他會議的時間,告訴了他今天那件事的要求,告訴了他在那件事完成之後,几子會是安全的,家人會是安全的,他會有一條出路。他相信了,或者選擇相信了。
他在洗手間裡,把那個東西從他事先藏好的地方取出來。他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面,在鏡子裡看了自己一眼一那一眼,是他做這件事之前的最後一眼。然後他轉身,往那個會議室走回去,推開門,繞了一圈。
他沒有完成他去做的那件事,因為馬哈茂德站在那裡。
他在那個會議室里的最後一個清醒的時刻,看到的不是奧馬爾,不是那個會議室里的任何一件他設想過的事。他看到的是馬哈茂德站在那裡,站在那個他沒有預料到的位置上。
那之後的事,不在他的計劃里了。
在走廊里等待的那段時間,散會的那些人陸續走出來。有幾個人從他旁邊經過,沒有人看他。那些人各自往自己的方向走,走廊里的聲音慢慢變少,然後安靜了。
馬哈茂德是最後一個出來的。他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他的文件包,看了眼走廊的狀態,然後往右邊走,去處理後面的事。他走路的方式和任何一個普通的工作日下午散會之後沒有區別——就是走,往他要去的方向走。
奧馬爾站在走廊里,把馬哈茂德走的那個方向看了看,然後往自己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舊辦公室里,他在那些文件旁邊坐著,沒有立刻開始工作。把今天這件事的形狀在腦子裡過了過,然後把文件拿過來,做今天還沒有做完的事。
賈瓦德當晚說了三個小時,說出來的東西比埃維利亞預期的多。不是因為他想配合,是因為說出去對他來說比留在自己身上更輕。他說了,把那個重量卸下去。那三個小時裡,他說的最後一件事,不是關於那條鏈條,是關於他兒子。他問那個孩子現在怎麼樣。
埃維利亞說他沒事。賈瓦德在那裡,沒有再說話了。
那個鏈條往上走,到了那個聯絡人。那個聯絡人在開羅。埃維利亞把那條線發給了在開羅有網絡的渠道,往上查了,查到了一個更大的結構。那個結構的信息,在那年年底,通過暗線到了埃維利亞這裡。她整理成一份報告,放進了那個文件夾里。
馬吉德,賈瓦德的兒子,在開羅。那件事結束之後,埃維利亞安排了人去核實他的狀態。馬吉德不知道他父親做過什麼,他在開羅繼續讀書。那個兼職在聯絡人失蹤之後自然結束了,他沒有問為什麼,就那樣。他不知道他父親為他做過什麼,他也不知道那件事最終到了哪裡。
奧馬爾在那個舊辦公室里,把今天這件事在心裡放了放。
賈瓦德,十四年,一個乾淨的檔案,一個兒子,一次妥協,一條鏈條。今天那個會議室里的事,是那條鏈條的最後一環。那條鏈條的第一環,是一個父親在書房裡關上門打的那個電話。
他理解那個過程是怎麼發生的。理解不是原諒,是知道它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裡的。每一步都有一個看起來站得住的理由,每一步之後那條參照線就挪一點。挪了很多點,走到了今天。那些點,每一個單獨看都不大,合在一起,是很長的一段距離。
那天夜裡,舊辦公室的燈亮著。奧馬爾把今天剩下的文件一份一份處理完,做完,推到一邊,下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