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諸侯來客
蘇丹使節是第一個來的。
他叫穆斯塔法·哈利勒,蘇丹農業部副部長,不是外交部的人,專門處理農業和水資源事務。他來的時候帶了一份文件,裡面是蘇丹北部今年的旱情數據,數字列了三頁,每一頁都很密一是那種認真整理過的密,不是為了看起來充分,是確實很多,數字本身就是那樣。
他坐下來,把文件放到桌上。「我們有困難,」他說,開門見山,「我來,是因為我們需要幫助。利比亞這邊,我們聽說了一些事,關於水,關於查德那邊。我們想知道,有沒有可能談。」
奧馬爾把文件拿起來翻了幾頁,看了那些數字。「蘇丹北部,」他說,「今年降雨量是多少?」
「歷史平均的三成,」哈利勒說,「已經是連續第三年了。」
「尼羅河那邊呢?」奧馬爾說。
「上游的情況也不好,」哈利勒說,「衣索比亞那邊來的水量在減,我們下游分到的也在減。而且鷹國在埃及那邊的項目,你知道的,他們的優先級不在我們。」
奧馬爾把文件放下。「你想要什麼?」
「水,」哈利勒說,「直接說,我們想要水。能買,或者技術合作。我們自己的地下水儲量我們知道有,但沒有技術開發。如果利比亞這邊有能力幫我們做這件事,我們願意談條件。」他把手放到桌上。「任何合理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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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里姆坐在旁邊,把那份數字文件看了看,在本子上記了幾行。
「你今天來,」奧馬爾說,「蘇丹政府知道嗎?」
「知道,」哈利勒說,「是正式的,不是我個人來。」他把公文包打開,取出一份文件推過來。「這是我們政府的正式授權,我有權代表蘇丹就水資源合作進行初步談判。」
那是正式文件,利比亞這邊可以核實。奧馬爾把授權文件看完,放回去。
「卡里姆。」
「在。」卡里姆說。
「把蘇丹那邊的情況整理一份給我,今晚。」然後看向哈利勒。「你在的黎波里住哪裡?明天上午我們繼續談。」
哈利勒把這句話接住。「好。」他說。臉上有什麼東西放鬆了一點,就一點—是那種你帶著一件事來、不確定對面會不會接、然後對面說了「明天繼續談」之後的那种放松。
哈利勒走了之後,卡里姆把今天的內容整理完,說:「蘇丹那邊的情況是真實的,那三頁數字沒有水分。」他把文件放到桌上。「但他們能給的不多。他們是來求幫助的,不是來談對等條件的。」
奧馬爾把那份數字文件翻了翻,放下。
「來求幫助的,才是最早來的。最早來的,才是最後也會在的。」
「我知道,」奧馬爾說,「給夠他們撐過這三年的。不是全給,是夠。讓他們知道他們需要回來。」他把文件放下。「第一次給太多,那個關係就是援助關係。我們要的是他們會一直回來,因為他們知道這裡有他們需要的東西。」
「技術合作那邊呢?」卡里姆說。
「先不給,」奧馬爾說,「地下水開發的技術是最重要的那張牌,不在第一輪談。等他們真的渴了再說。知道和需要是兩件事。他們今天知道我們有,明天他們真的需要了,那張牌的價值和今天不一樣。」
奈及利亞使節是第二個來的,比哈利勒晚三周。
他不是農業部的,是外交部的。帶了一個翻譯,帶了四個隨行,是正式外交拜訪的規格。進來坐下,先說了段關於兩國關係的套話,將近十分鐘,每一句都是那種可以在任何場合用的話。奧馬爾把那十分鐘聽完,等他說完才開口。
「你們水資源的問題,」他說,「具體在哪裡?」
那個使節叫奧比。他把這個問題接住,把套話模式切掉,直接說了。「尼日河下游,過去五年流量下降了大概兩成。我們北部的灌溉區域首先受影響,今年那個區域的糧食產量比三年前低了將近三成,而且趨勢沒有轉好的跡象。」
「你們想要什麼?」奧馬爾說,和對哈利勒說的是同一句話。
「技術合作,」奧比說,「我們自己有水資源,問題是管理和分配。我們希望了解利比亞在這方面的經驗,如果可能的話,希望引進一些具體的技術方案。」
比蘇丹那邊要得少,是那種先試探、留餘地的方式。奧馬爾在腦子裡把這件事標了個記號。
「技術合作可以談,」他說,「但我需要知道一件事一奈及利亞這邊,水資源的問題是政治優先級,還是技術優先級?」
奧比想了想。「兩個都是。」他說。
「順序呢?」
「那好,」奧馬爾說,「我給你可以帶回去的東西。」他往卡里姆那邊點了點頭。「卡里姆,把查德南部那邊這兩年的農業產量數字整理一份給奧比先生。」他看向奧比。「數字本身,比任何說法都有說服力。」
卡里姆把這件事記下。奧比把「數字本身比任何說法都有說服力」這句話聽完,點了頭。「謝謝,」他說,「這正是我需要的東西。」
馬里的使節是第三個來的,比前兩個都晚,是年底的事。來的人不是官員,是馬里總統的私人特使,一個叫迪亞洛的人,五十多歲。說話的方式是那種在外交場合打了很多年滾的方式每一句話都準確,沒有廢話,但也沒有多說。
他坐下來,把他來的目的說了,就一件事:「馬里北部,薩赫勒地帶,今年的情況是我在外交崗位上三十年裡見過的最嚴峻的。我們的總統托我來問一件事:如果馬里那邊出現人道主義危機,利比亞這邊有沒有可能提供支持?」
那句話里有一個詞——「人道主義危機」。不是「旱情」,不是「水資源問題」,是直接說了最嚴重的那個詞。
「現在已經是危機了嗎?」奧馬爾說。
「接近,」迪亞洛說,「我們估計,如果明年的雨季再一次不來,北部那些區域」他沒有把那句話說完,就是停在那裡。「我們已經在向國際社會發出信號,但你知道那需要時間。而實際情況不等時間。」
奧馬爾停頓了一下。「利比亞可以提供糧食援助,」他說,「這件事今天就可以開始談,不需要等。」他把手放到桌上。「但我需要知道馬里那邊的接收能力糧食運過去從哪個口岸進,怎麼分配。這些東西需要你們那邊有人來對接。」
迪亞洛把這件事接住。「這件事,」他說,「我今晚給我們總統發報,明天就有答覆。」他把視線放到奧馬爾身上。「你說今天就開始談」,是認真的?」
「是認真的。」奧馬爾說。
迪亞洛把奧馬爾看了一眼。那個看不是懷疑,是那種你聽到一件你沒有預期對方會說的話時、把那件事重新核實確認它是真實的那種看。「好,」他說,「那我們談。」
三撥使節,從1981年春天到年底。卡里姆在旁邊全程陪同,每次談判結束,他會把結果整理成一列數字放到奧馬爾桌上。
那列數字不只是援助量或者合作金額。卡里姆整理的方式是他自己的一他把每次談判的內容換算成利比亞在那個方向上的戰略資產增量:這個國家因為這次談判,欠利比亞一個什麼程度的情,那個情在將來能換什麼,換算成他能估算的那個量,放在那列數字的最後一行。
蘇丹那邊,最後一行的數字是:尼羅河談判權重,未來五年,+12%。
奈及利亞那邊:西非發言權,當前周期,+8%,援助階段若執行到位,可升至+15%。
馬里那邊:薩赫勒人道主義話語權,+20%,時效性強,此窗口期不超過兩年。
奧馬爾把那三列數字看完,在馬里那行的「時效性強」旁邊用鉛筆畫了個圈。
「卡里姆,」他說,「馬里的糧食援助,這個月之內啟動,不要等下個月。」
「已經在安排了,」卡里姆說,「迪亞洛回去之後,他們總統的答覆今天上午來了。
接收口岸定了,這周可以發第一批。」
奧馬爾把筆放下。「那個兩年的窗口,」他說,「你覺得我們能用到多少?」
「如果執行得好,」卡里姆說,「到那兩年的第十八個月,薩赫勒地帶的人說起誰幫了他們,第一個想到的名字應該是這裡不是鷹國,不是高盧,是這裡。」
「第一個想到,」奧馬爾說,「夠了。去做。」
卡里姆把那三列數字收起來,站起來。「還有一件事,」他說,「馬里那個迪亞洛離開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他原樣轉述。「他說:我見過很多國家的領導人,說今天就開始談」的很多,真的今天就開始談的,我今天是第一次遇到。」
奧馬爾沒有評論,把手邊的下一份文件拿起來。「行了,」他說,「去做你的事。」
卡里姆出去了。
那個舊辦公室里,窗外是的黎波里的年底。那種冬天的光從低角度進來,把桌上所有東西都照成斜的。那片光把那三列數字的最後一個鉛筆圈也照到了一那個圈很小,就是那樣,在那裡。
奧馬爾把那三列數字用另一份文件壓著,不讓那個鉛筆圈暴露在外面。不是因為有什麼人在看,是他的習慣有些東西,壓著放著,比敞著放著更踏實。
他把今天這件事在腦子裡從頭收了一遍。三個人,三次談判,三列數字,各在該在的位置上了。
他把今天剩下的文件拿起來,繼續。
三個人,帶著三種不同的困難來,走進同一個門,坐到同一張桌子對面。說的東西不一樣,但說話之前臉上的那件事是一樣的—那件事是不確定。是那種你帶著一件重要的事去找一個你不熟悉的人、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理你的那種不確定。那種不確定,在你開口之前,在你臉上,不管你有多好的外交訓練,它在那裡,就是在那裡。
哈利勒走的時候,那件事不在了。奧比走的時候,那件事不在了。迪亞洛走的時候,那件事也不在了。
那三個人走了。卡里姆整理的是數字,是戰略資產增量。那些數字是真實的,那件工作是有意義的。但奧馬爾在那裡,把那三張臉在腦子裡過了過一他記住的不是那些數字,是那個不確定消失的時刻。那三次,各自不一樣,但都是同一件事:他們進來帶著,出去不帶了。那件事留在了那間辦公室里。
他把今天剩下的文件重新拿起來,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