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陽走到窗邊，把推拉窗往緊里拉了拉。
鎖扣咔噠一聲扣死。
外面的車聲、風聲、小孩的笑鬧聲，都淡了下去，只剩暖氣片裡水流的聲音，咕嘟咕嘟的。
門被敲了兩下。
鄭曉月推開門，端著兩個白色的陶瓷杯進來。
「剛熱的牛奶，喝了好睡覺。」
她的目光掃過倆人，掃過半開的行李箱，掃過麗芙紅通通的耳尖，憋著笑，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
「你們接著忙，我不打擾。」
她轉身帶上門，特意留了一道半指寬的縫。
走廊的燈光漏進來，在地毯上投下細細的一道光。
麗芙端起牛奶杯，指尖貼著溫熱的杯壁。
牛奶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奶皮。
她用勺子舀起來，咬了一口，唇角沾了點奶漬。
李陽伸手，用指腹蹭掉。
指尖沾了點奶香，溫溫的。
麗芙的耳尖又紅了。
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喝牛奶，杯沿擋住了半張臉。
喝完牛奶，杯子放在一邊。
李陽把行李箱的拉鏈拉好，搬到牆角靠著。
麗芙拿起空杯子，要往外走。
「我去洗。」
李陽搶過杯子。
「我去，你坐著歇會兒。」
他拉開門出去，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客廳里亮著一盞壁燈。
鄭曉月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屏幕閃著光，是個家庭倫理劇，聲音開得很小。
看到他過來，鄭曉月湊過來，壓低聲音。
「你們倆，打算什麼時候辦酒啊？」
李陽摸了摸鼻子。
「還早呢，麗芙還上學。」
「上什麼學，」鄭曉月戳了戳他的腦門，「人家姑娘都跟你領證了，你總不能讓人一直沒名沒分的。」
「我跟你說，你小子走了八輩子狗屎運，人家姑娘長得好性子也好，你要是敢欺負人家，我打斷你的腿。」
李陽笑了。
「哪能啊，我疼她還來不及。」
鄭曉月撇撇嘴。
「算你識相。」
「對了，她房間的暖氣好像有點問題，剛才我進去放衣服，感覺比別的房間涼。」
「明天我找人來修，今天晚上...你倆湊合一晚？」
李陽的動作頓了一下。
鄭曉月已經轉回頭看電視了，好像隨口提了一句似的。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赫蓮娜發來的微信。
只有兩行字。
「下周三到青城，高新區分公司。」
「周末有空過來一趟，亞太區的方案，有幾個點要和你聊。」
李陽回了個「好」，把手機塞回口袋。
他端著杯子進了廚房，水流嘩嘩響。
碗櫃裡的盤子擺得整整齊齊，是麗芙上次走之前擦的，每一個都乾乾淨淨的。
洗完碗，擦乾淨手，他往次臥走。
走到門口，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縫。
暖黃的燈光從縫裡漏出來。
麗芙站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支鉛筆，低頭在畫本上畫著什麼。
畫本封面是馴鹿皮質感的，是上次在挪威的手工店買的。
李陽推開門進去。
麗芙抬起頭，把畫本往身後藏了藏。
「洗好了？」
「嗯。」
李陽走過去，伸手點了點她身後的畫本。
「畫什麼呢，藏著掖著的。」
麗芙搖頭，把畫本抱得更緊。
「沒什麼。」
她不肯給看，李陽也沒強求。
他拉過椅子坐下，翻出手機里的課表。
「這學期課表出來了，你看看。」
麗芙湊過來，頭髮蹭過他的肩膀。
淡淡的橘子香，混著牛奶的甜味。
李陽的課表排得很滿，周一到周五，幾乎天天都有早八。
麗芙的課表相對空一點，大一的公共課多。
劃到最後，多出來一門選修課，國際貿易實務，是大二的課，和李陽的時間一模一樣。
李陽指了指那門課。
「你選的？」
麗芙點頭，手指絞著毛衣下擺。
「想跟你一起上課。」
聲線很穩，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李陽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行，到時候我給你占座，坐我旁邊。」
「聽不懂的地方，我給你講。」
牆上的時鐘敲了十一下。
鐘擺晃來晃去，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李陽站起身。
「不早了，我回房間了。」
「你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
麗芙跟著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李陽拉開門，腳剛邁出去半步，手腕被拽住了。
力道很輕，軟軟的。
他回頭。
麗芙踮著腳，飛快地往前湊了一下。
唇角擦過他的臉頰，軟乎乎的，帶著點牛奶的香味。
一碰就分。
麗芙退回去兩步，臉埋進衣領里，只露出一雙眼睛，瞳孔里映著床頭燈的光。
「晚安。」
她的聲音很細，像蚊子叫。
李陽站在原地，摸了摸剛才被碰到的地方。
溫度有點高。
「晚安。」
他帶上門，站在走廊里，傻樂了半天。
等反應過來，才摸著黑往自己房間走。
房間裡沒開燈。
他摸到床沿，坐下來，剛要拿手機，門口傳來三聲輕響。
篤，篤，篤。
很輕，像羽毛落在門上。
李陽起身，走過去拉開門。
麗芙站在門口，懷裡抱著枕頭和薄被，身上穿著兔子圖案的睡衣，腳上踩著棉拖，兔耳耷拉著。
她的耳尖紅著，手指攥著枕頭的邊角。
「我房間，」
她頓了頓，聲音很小，
「暖氣壞了。」
「有點冷。」
李陽攥著門把手的指尖頓住。
懷裡抱著枕頭和薄被的人站在門口，兔子睡衣的耳尖耷拉著，棉拖蹭了蹭門框。
走廊的燈光落在她發頂，描出一圈軟絨絨的邊。
她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壓得極低，怕驚動走廊里的聲控燈。
「有點冷。」
李陽往旁邊讓了半步，側身時掃了眼客廳方向。
壁燈暖黃的光落在沙發靠背上，電視的聲音突然往上跳了兩格。
婆媳吵架的橋段，女主角拔高的嗓門穿過半個客廳飄過來。
鄭曉月往沙發里縮了縮，盯著屏幕，後腦勺都透著股事不關己的意味。
李陽嘴角抽了抽。
「進來吧。」
他壓低聲音，伸手接過她懷裡的薄被。
被角蹭過手腕，帶著點橘子香，還有走廊里的冷氣。
麗芙踮著腳進門，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很輕的啪嗒聲。
房間不大，一眼就能掃完。
書桌上堆著專業書，半塊沒吃完的巧克力擱在鍵盤上。
椅子上搭著件沒洗的衛衣，床尾扔著兩隻款式完全不搭的襪子，一隻印著恐龍，一隻純黑。
李陽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嗷的一聲撲過去，把襪子扒拉進床頭櫃最底層。
又把椅背上的衛衣團成球塞進衣櫃，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有點亂。」
他撓著後腦勺轉身，耳尖有點熱。
「平時不這樣，今天剛回來沒收拾。」
麗芙點點頭，抱著枕頭走到床邊，指尖碰了碰床單上的恐龍印花。
床單是深灰色的，上面印著歪歪扭扭的小恐龍，去年雙11湊單買的，丑得獨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