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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迷霧千重待日出

2026-06-01 04:38:10 作者: 千萬間掌案
  建武四年冬。

  午後,羅霄剛剛聽取完桑弘羊的匯報,坐在一統堂書房內看書。千代在一旁為羅霄整理著案卷書籍。

  自從甲斐姬死後,羅霄瘦了一圈,曾經一段時間內,他幾乎每日都睡不了一個時辰,阿市和千代經常在他身邊寬慰,加上後來李時珍給他用了些安神的藥,方才慢慢調理了過來。

  另外,歡子公主接連遭受喪子之痛和喪兄之痛後,徹底心灰意冷,她自稱已厭倦了這塵世間的一切,出家了。

  她讓羅霄為她在朝熊山西麓的一處僻靜山腰建了一座寺院,名為宣政寺,並和兩名侍女居住其中,從此青燈古佛,不再念及紅塵舊事,法號宣政門院。這讓本就痛苦的羅霄更加心如刀絞,痛苦不堪。不過,他又非常理解歡子,經過深思熟慮後,便也依著她了。【註:歷史上後醍醐天皇之女懽子內親王出家後稱「宣政門院」。本書歡子公主設定為後醍醐的妹妹是文學創作虛構】

  好在一眾群臣人人忠心耿耿,事事上心,伊勢、伊賀、近江等地經歷了一個大豐收,老百姓衣食無憂,對羅霄讚不絕口,由衷擁護,治安也越來越好。多出來的大量糧草運送給志摩、土佐、阿波、贊岐、伊予國等地,讓當地百姓也第一時間感受到了羅霄治下和其他勢力治下的區別。

  韓信採納羅霄的策略,發動四國島的百姓把島內各大豪紳全都「打倒」,發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土改運動,將盤剝百姓的土豪劣紳全都就地處決,將土地和繳獲的財產分給百姓,又把大量的優質種子分給百姓,讓他們準備開年耕種,還免除了一年的稅收,當地百姓無不歡呼雀躍,更對羅霄帶來的新氣象全心支持。此外,韓信通過與大元建立的多條航道,大量的吸納大元唐人青壯到四國島參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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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時,大元境內反旗四起,到處是難民,無數百姓因兵災人禍餓死村中、凍斃街頭。韓信正是抓住這一時機,派出大量的船隻去大元沿海吸納唐人青壯。短短數月,竟已招募唐人強壯士兵6000餘人,加上本身在四國的唐人士兵,使得唐人士兵總人數超過萬人,而降卒倭兵也有近萬人。加上周泰的近三千錦帆軍組成的水師,一時間倒也讓周邊各大名不敢輕舉妄動。

  志摩國那邊,沈括利用大量新式水車改良當地耕種模式,又從伊勢運來大量援助糧草,讓當地百姓過了一個溫暖的冬天。羅霄把系統獎勵的新式大型火銃圖紙給了沈括,並讓其結合同時期元朝火炮及鳥銃等武器秘密研發出新型的火炮———大將軍炮,和新型鳥銃———火槍,並都已實驗成功,雖然產量還比較低,彈藥不多,但作為秘密武器,羅霄準備把它們裝備在新型戰船之上,並著手秘密組建新的火器部隊———火器營。


  林則徐在主要港口建造了大量的箭樓,弩炮台等防禦工事,還擴大了原來九鬼嘉隆的幾個大型船塢,幾艘經過改裝的比安宅船還大還結實的新式戰船已經呼之欲出。俞大猷則抓緊操練水軍,做好隨時在新式戰艦上戰鬥的準備。一時間大家幹勁十足,展現出了一片生機勃勃的新氣象。

  羅霄放下一卷書,抬眼看著遠處,他剛才發呆其實是在和系統對話,他納悶為何曾經自己穿越到這個時空後,明明沒多久就武力大有增進,可為何眼下又過去了那麼久,且自己從未懈怠過練習槍法,怎麼武力值卻再沒有過增長。經過剛才系統的解答,他才明白。原來,任何一個人能力值都是有上限的,到了上限附近,想要提高哪怕一點,都難上加難,不可能有人僅通過練習就可以無限提高能力值。他也恍然大悟,知道這世間的每個人,其實真的是有天賦的和極限的。有的人生來就力大無窮,四肢發達,善於搏擊,而有的人,天生就足智多謀,工於心計。後天的努力固然重要,但不論人如何努力,也往往很難突破自身的極限。是以,他距離上次武力值提高到85後,這麼久都沒有再次提升,羅霄明白了,看來是85這個武力值已經接近他自己的上限了。

  他正在發呆,忽聽得腳步聲由遠及近,不多時,一人風塵僕僕跨入廳中。

  來者乃是七寶行者。只見他一身行腳僧的打扮,芒鞋破舊,袈裟上還沾著些許草屑泥痕,面色黝黑,顯是連日趕路不曾歇息。入廳之後,他先向羅霄合十一禮,又向千代微微頷首方才開口道:「主公,貧僧赴伊賀盤桓數月有餘,那《觀音猿鶴圖》一案始末,終是探得幾分眉目。」

  羅霄抬手道:「大師一路辛勞,快快請坐,千代,快給大師上茶。」

  「是。」千代輕移蓮步而出,不多時,便為七寶行者端上來一碗濃香四溢的茶,一雙纖纖玉手,將托盤裡的茶碗輕輕置於七寶面前几案之上,柔聲道:「大師請用茶。」

  七寶行者也不客套,接過千代遞來的熱茶一飲而盡,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方道:「主公可還記得我曾提到的石川五右衛門?」

  羅霄目光一凝:「怎會忘卻。」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是壓著一塊石頭,他想起了甲斐姬曾和吉田兼好一同返回朝熊山之時遇襲,當時七寶行者就懷疑那畫恐怕就是被石川五右衛門盜走的,一番思緒湧來,牽出了他對甲斐姬的回憶,不覺一股哀思湧上了心頭。


  「你此番查探可探出什麼重要線索?」

  七寶行者將茶盞擱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幾分聲量,「盜畫真兇,確實是那石川五右衛門。」

  羅霄緩緩點頭:「此人就是那個百地三太夫的高徒,為伊賀忍者之翹楚。傳言其術法通神,尤擅潛行遁隱,來去無蹤,實是一個難纏之輩。」

  「正是此人。」七寶行者道,「貧僧輾轉周折,訪得伊賀深山一位隱退舊忍。此人昔年隸屬百地三太夫麾下,年老歸田,僥倖逃過織田信長屠滅伊賀之劫。據其所言,那石川五右衛門和他相識,常懷怨懟,始終耿耿於懷其師之死———主公應知,百地三太夫,正是殞命於織田信長下令屠盡伊賀的那次兵災之中。」

  羅霄點了點頭。那場戰事之中,百地三太夫殞命,一眾伊賀忍者四散流亡,雖然後來大多迅速安定,歸於藤林正保和服部保長兩家,但仍然有心念舊主之人逃亡各地。這個石川五右衛門就是其中之一。

  「石川五右衛門認定,其師慘死,儘是織田信長之故。」七寶行者繼續道,「而主公與織田素有盟約,在其眼中,主公便與織田同流。再者,他探知吉田兼好與甲斐夫人同行,便武斷認定吉田兼好是想通過甲斐夫人引薦而依附主公。是以盜取《觀音猿鶴圖》,贈予足利義輝,想挑起足利氏同織田及我軍矛盾,為報師仇,泄恨織田及主公。」

  羅霄面沉如水,開口問道:「你說石川五右衛門盜畫之後,將此畫歸於何處?足利義輝?」

  七寶行者嘆了口氣,稍作停頓,點點頭道:「足利義輝乃是足利尊氏一房遠親。」

  羅霄眉頭驟然一挑:「噢?說來聽聽。」

  其實,羅霄並非沒有聽過足利義輝的大名。在他原來那個時空,足利義輝是活躍在日本室町幕府時代的第13代征夷大將軍。動畫片《聰明的一休》中的將軍足利義滿正是足利義輝的高祖父。說起來應該算是與足利尊氏有血緣的同族後裔,但在這個時空,兩人竟然同時出現,因此羅霄想聽聽具體是什麼情況。

  七寶行者,輕嘆一聲,續言道:「足利義輝,世稱『劍豪』,劍術冠絕當世,鮮有匹敵。自幼拜入劍聖上泉信綱門下,盡得新陰流精髓,後又融會諸家,自成一格。其身雖屬足利宗室,卻向來疏懶政事,唯以武學為畢生所好,門下廣納天下劍術名士。」

  羅霄冷笑道:「石川五右衛門倒是好算計。將名畫送與了足利義輝,不過是讓我去招惹足利義輝罷了。」

  七寶行者正色道:「主公明鑑。貧僧多方查證、細細推度,石川此舉確實是為挑撥離間。他一定是認為,世人皆知那足利義輝平生有兩大愛好———便是收藏名畫與研學劍術。那《觀音猿鶴圖》如今入了足利義輝之手,任何人恐怕都難再討要得出。而義輝與那足利尊氏又是遠房堂兄弟,宗室一體,此畫便等同於落入足利家門下。其心險惡,是欲令主公疑為尊氏暗中指使盜畫,藉此挑動主公主動與那足利氏刀兵相向。」

  羅霄緩緩點頭,徐徐言道:「此計陰毒至極。他知我與足利尊氏本就舊仇未平,此時我方收志摩,平定四國,此時戰火一開,漁利者是誰?織田信長可坐收其利,其他各家大名亦可趁機削弱我們,石川五右衛門此舉是想借眾人之手,挑起紛爭,泄其師恨,一石二鳥,其心可誅!」

  「主公所言極是,而且據貧僧查明,尚有一事。」七寶行者再度壓低語聲,「據那舊忍者所言,石川五右衛門怨主公頗深,非只因織田盟約一事。其認定主公坐擁伊勢、伊賀之地,日漸擴張,他日必如織田一般,清剿伊賀殘餘。是以……在其眼中,主公與那織田信長無二,皆是其不共戴天之敵。」

  羅霄站起身來,負手踱至窗前,望著窗外沉默良久。廳中七寶和千代屏息凝神,無人出聲,靜待羅霄定奪。

  半晌,羅霄緩緩回身,面上神色已然沉靜,眼底卻藏凜冽鋒芒:「彼欲借我之手、挑動紛爭?可笑。我羅霄豈會任人擺布,為他人作嫁衣。即刻遣使赴足利義輝府邸,以禮問詢。此畫乃吉田兼好欲贈予京都大德寺主持的。若足利義輝願歸還古畫、說出石川五右衛門行蹤,我便既往不究。倘若執意包庇———」羅霄言罷頓了頓,眼神犀利,「休怪我無情!」

  「那麼,我猜主公是欲請酈先生前往?」七寶行者輕聲道。

  他知道酈食其已經於半月前來到朝熊山,被羅霄拜為鴻臚寺卿。其外交能力非常人所能及,世人皆稱其三寸不爛之舌可抵得上十萬雄兵。

  羅霄微微頷首,正欲再言,廳外忽傳急促足音,較之方才七寶行者趕路之聲更急。

  一名侍衛疾步入內,躬身稟道:「主公,錦衣衛使朱驥求見,稱有急情稟報。」

  羅霄側目看向門外,知道朱驥親身前來,必是緊要機密之事。

  「傳見。」羅霄沉聲言道。

  須臾,朱驥大步跨入。身披錦衣衛玄色披風,腰懸制式繡春刀,身形挺拔,面容精悍,目光銳利如鷹。行禮已畢,先向羅霄參拜,又對七寶行者拱手,開口稟道:「主公,北畠具教大人所述伊賀亂眾叛亂匪首寶藏院胤榮一案,屬下連日追查,已探得新線索。」

  羅霄道:「速速道來。」

  朱驥拱手答道:「北畠大人曾言,叛黨之中,寶藏院胤榮並非孤身潛入伊勢。屬下遍查舊檔、走訪屬地,多気城叛亂數月之前,土佐國境之內,曾有一名雲遊僧人道號『明岸』,行蹤詭秘異常。此人雖身披僧衣,舉止卻凌厲剛猛,絕非尋常方外之人。據北畠大人追憶,寶藏院胤榮昔日曾屢次提及『明岸法師』,言語之間,頗為敬重。屬下據此推斷,胤榮潛回伊勢作亂,絕非私自行事,背後必有此僧暗中謀劃。」

  羅霄眉頭一蹙:「明岸法師?土佐地界?那豈非長宗我部元親曾控之地?」

  「正是此地。」朱驥沉聲續道,「此人蟄伏土佐,而土佐素來是長宗我部根基腹地。元親雖已伏誅,然其殘黨餘孽散落四國諸地,至今尚未能全部肅清。若此僧與長宗我部舊部勾連,則寶藏院胤榮叛亂一案,恐絕非足利一家暗中操縱。織田、長宗我部、足利,乃至諸多隱匿勢力,恐皆牽涉其中。」

  羅霄面色凝重,沉聲問道:「可曾查清此明岸法師根底來歷?」

  朱驥搖頭道:「尚且不明。此人行蹤飄忽,極善隱匿偽裝。屬下已遣精銳密探潛入土佐暗查,只是線索微薄,尚需時日深挖。」

  羅霄微微點頭,默然良久。

  窗外,樹影斑駁,枝葉稀稀拉拉掛於枝頭,幾隻老鴉落於屋脊,停留片刻,又撲稜稜飛走了。

  羅霄目光如炬,於心中反覆權衡兩件大事:石川五右衛門盜畫嫁禍,意在挑動他與足利尊氏大戰、損耗己方實力;寶藏院胤榮叛亂一案,又牽出土佐神秘僧人,牽扯多方舊黨暗流。兩樁看似無涉的事端,終究同歸一處還是純屬巧合?———這盤亂世棋局之中,顯然有多方勢力不欲讓他紮根立足、穩步崛起。那麼從何處破局,必然成為關鍵。

  不過,羅霄明白,此時越是心急恐怕越是容易出事,這一年多來的生死歷練、災禍磨礪,已經讓他也擁有了非同一般的隱忍和沉著。

  羅霄緩緩落座主位,光線透過窗花映照在其臉上,神色晦明難辨,沉凝自若。

  「石川五右衛門一事,便依方才所議,先禮後兵。」他語聲沉穩,字字篤定,「即刻遣酈先生率人赴足利義輝府邸,探其虛實、曉以利害。另傳密令與韓信,遣斥候入四國山野,暗中搜捕石川五右衛門蹤跡。還有,讓王平派無當飛軍在伊賀境內也加緊搜索,此賊出身伊賀,慣於山林隱匿,必有多處巢穴,務必細查深究,不可疏漏。」

  言罷,他轉頭看向朱驥:「明岸法師這條線索,持續暗中深挖,不得中斷。此人能令寶藏院胤榮這般劍術高手敬畏臣服,絕非庸碌之輩。務必查清其出身師承、背後靠山、各方勾連脈絡。此事干係重大,切忌打草驚蛇,亦不可遷延懈怠。」

  朱驥肅然抱拳:「屬下謹遵主公號令。」

  羅霄又對七寶行者道:「此番奔波勞碌,辛苦大師了。且回山中歇息休整,後續事宜,仍需勞煩大師再出一趟。」

  七寶行者雙手合十,從容答道:「主公何出此言。貧僧雖出世之人,亦知忠義公道。甲斐夫人含恨九泉,但凡能為其報仇雪恨,貧僧縱使千里奔走、屢涉險地,亦是分內之事,何談辛勞。」

  耳畔響起「甲斐夫人」四字,羅霄下頜微緊,唇角幾不可察地一顫,轉瞬便斂去所有情緒,只淡淡頷首,不再多言。

  眾人察其神色,皆知他心底鬱結傷痛,遂紛紛起身告退。朱驥、七寶行者相繼離去,臨出廳門之際,朱驥驀然回首———但見羅霄獨坐案前,孤影被光影拉得頎長落寞,案上平鋪四國全境輿圖,旁側堆疊著尚未批閱的軍報文書。他垂首不語,執筆蘸墨,默然伏案。

  朱驥看了看千代,後者微微頷首,朱驥也點了點頭,後退一步,輕輕合上廳門。

  風穿廊席捲而過,檐下風鈴泠泠作響,遠處松濤陣陣,連綿不絕,恰似天地無盡嘆息。

  「不能急躁。」羅霄一邊默默批閱軍報,一邊暗自告誡自己。

  他深知眼下他剛剛經歷一場大戰,看似平定了四國島,收穫頗豐。然也須知自己剛剛損兵折將,消耗了大量錢糧。同時,自己畢竟根基尚淺,還需立刻休養生息,積蓄力量,穩固基業。否則,這亂世之中,一旦成為眾矢之的,而實際上自己又外強中乾,力量不足的話,等著他的將必然是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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