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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暮冢松風泣故人

2026-05-31 00:26:18 作者: 千萬間掌案
  建武四年,十月。

  羅霄率眾渡海,自四國還於伊勢。此番歸師,韓信、龐德、魚俱羅、華雄皆留在四國島———韓信總攬土佐、阿波、贊岐、伊予四國防務,龐德鎮守岡豐城,魚俱羅與華雄同駐阿波以為門戶;周泰率十艘戰船並繳獲元親大小戰船近百艘,駐紮土佐灣,組建四國水師。

  羅霄自率羅成、許褚、王平、李如松、查大受、駱尚志、李有升、高順、潘鳳、吳惟忠等將,渡海而還。船隊抵岸之時,吳惟忠與潘鳳即率本部人馬徑返多気城,王平攜無當飛軍馳歸伊賀。此外,羅霄又召喚出幾人派往志摩國。如讓武力值80,統帥高達88,擅長統領水軍,且治軍嚴謹,剛正不阿的俞大猷,率近千名唐人新軍組建志摩水師。讓智力92,內政84的沈括入駐鳥羽城,統領志摩國一切內政,並利用當地手工業發達的優勢,大力發展科技和製造業。又讓武力70,智力85,統帥87,內政80各方面都較為全面的林則徐主管志摩國海防和武備,特別是利用九鬼嘉隆留下的大型船塢繼續擴大生產大型戰船。羅霄在財政方面給予他們最大的支持。畢竟,剛剛從長宗我部元親那裡繳獲來大量的真金白銀可不能浪費了。

  一番調撥停當,羅霄方與餘眾馳往朝熊山。許褚仍回朝天關坐鎮,羅霄又遣文鴦輔之,關防愈固。

  兩日後,朝熊山西麓,忠烈園。

  一方丈余漢白玉墓碑,通體由整塊美玉雕琢而成,立在蒼松疊翠的山陵之間。碑身經巧手細磨,瑩白似雪,光潔如鑒,映得周遭松影蕭蕭、天光沉沉。碑上鐫字鐵畫銀鉤,筆筆沉凝,透著徹骨的寒涼:

  先室甲斐氏之墓

  夫羅霄泣立

  青冥垂寂,山野含悲。

  羅霄一身素縞麻衣,腰束白麻孝繩,長跪於碑前。他身姿端凝,脊背筆挺,如蒼松紮根崖土,未有半分佝僂頹靡,唯周身沉寂如水,將滿腔哀慟盡數斂於方寸身骨之中。

  其身後黑壓壓一片文武僚屬,盡皆垂首。楊震、龐統、張昭、羅成,許褚、文鴦、楊妙珍、足利直義、吉田兼好、李如松、查大受、駱尚志、李有升、高順諸臣,連同阿市、千代、玉子一眾親眷,及張龍、趙虎、王朝、馬漢四大護衛人人白衣裹身,縞素滿目。滿場寂然無聲,唯余山風穿林,卷過層層松濤,簌簌嗚咽,似天地同悲,歲歲訴哀。


  自始至終,羅霄未有一滴淚落。

  心痛到極點,人是哭不出來的。

  他便這般靜靜長跪,紋絲不動,唯有手指緩緩摩挲著碑面「甲斐氏」幾個字。指尖一遍遍撫過冰冷石紋,輕重溫柔,往復不止,似是想透過這一方冰冷玉石,觸到那個曾伴他披荊斬棘、共歷風雨的故人。

  塵封往事,倏然翻湧心頭。

  猶記初見之時,自己尚在足利尊氏囚車之中,她單騎沖陣,將自己救出。銀鎧皎皎,輕甲束身,頭戴面具,腰懸長劍,手持銀槍,胯下白馬,何等英姿颯爽!讓人甚至一度以為她就是白馬銀槍俏羅成。

  後來,在織田信長面前,她摘下面具,卸掉偽裝,一頭烏絲飄落,滿眼溢彩流波,眉間清麗凜冽,一身傲骨疏離,自帶拒人千里的寒霜,又有讓人心動的風情。

  只那一眼,情定終身。

  隨著接觸漸深,他才真正體會到她那一身冷傲鐵甲,從來都只是護身偽裝。她將半生溫柔、一腔赤誠,盡數藏於刀光劍影之後,唯獨在他面前展現了最柔弱真實的一面。

  猶記美濃寒夜,他被灌藥,險象環生。絕境之中,是她破門踏夜而至,以身護他周全。他藥效發作,昏昏沉沉,五臟俱焚,神志不清,關鍵時刻,她舍掉自己最寶貴的一切,把他緊緊摟在自己最溫柔的懷裡,替他盪盡毒素。

  猶記鈴鹿關前,風雲際會。她身為織田信長親衛隊長,身負主君恩義,卻為他一身義無反顧。她立於關前,對著織田旗旆三叩辭主,起身之時,額間沾盡塵土,一雙明眸早已蓄滿水光,卻憑著一身倔強傲骨,死死將熱淚噙在眼底,分毫不肯墜落。自此,世間少了一位忠於織田的鐵血女衛,多了一個隨他顛沛、伴他浮沉的羅門妻室。

  猶記朝熊山歸程那日,烽煙暫歇,山河初靜。

  他親手將疲憊滿身的她抱下馬背,積壓已久的委屈與苦楚終是崩堤,她埋首於他懷中,放聲慟哭,盡數卸下半生鎧甲、一身鋒芒。彼時他輕擁泣淚的佳人,字字沉緩:「沒事了,我們回家。」

  他本以為從此之後二人便可以長相廝守,再也不會分開,可誰知命運偏偏如此捉弄於他,分別時隨意道出的一聲「再會」,竟已成為訣別。他甚至連她的遺容都沒有見到,只能對著一塊冰冷的墓碑肝腸寸斷。


  一幕幕舊景,一件件過往,如潮水奔涌,翻卷於心胸之間,五味翻湧,悲徹浸骨,卻堵在喉頭,化作無聲沉慟。

  良久,風停松靜。

  羅霄終是開口,嗓音經悲緒浸碾,卻字字沉穩鏗鏘,落於空山之中,清晰迴蕩:「夫人,你太累了,好好休息吧。從此,你再也不會離開我了!」言罷,眼淚已經奪眶而出。

  山風復起,穿林過壑,松濤簌簌,似是故人低語相和。

  「你昔日常言,待烽煙散盡,便與我共看四海清平、天下安和。」

  他微微頷首,喉結重重滾動,壓下滿腔翻湧的悲戚,語氣沉凝依舊,無半分怨懟,只剩刻骨執念:「現在,為夫會繼續我們的誓言!」

  他抬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封疊置整齊的信箋。那是甲斐姬臨去之前,留給他的絕筆。

  羅霄徐徐展開信箋,目光落於熟悉的字跡之上,低聲緩誦,句句含悲:

  夫君:

  妾百拜頓首。

  此去赴險,前路吉凶難料,妾心知肚明此去十死無生,卻無怨無悔。

  妾生於亂世,未遇夫君之前,長於兵戈,輾轉浮沉,不知家為何物,不知生有何念。自遇夫君,方知人間溫暖,方得一世歸處。夫君予我安家之所,予我存世之念,更有與妾相知相愛之恩。得遇夫君,已是足矣。

  此番若身殞不歸,夫君切勿悲慟傷身。妾此生唯一憾事,便是不能親見夫君掃盡狼煙,勘定四海,坐擁太平山河。唯願夫君善自珍重,整肅乾坤,早日令黎民安居,天下歸寧。

  此生緣盡,不負相逢。若有來世,妾仍願執君之手,再做夫君枕邊人、膝下伴身妻。

  懇請夫君將妾葬於朝熊山忠烈園內。

  竹姬泣書

  一紙讀完,空山寂寂,萬籟皆沉。

  羅霄緩緩疊好信箋,妥帖收入衣襟原處,貼身珍藏。他面上依舊毫無表情,然那雙素來沉穩凌厲的眼眸,早已赤紅如染,眼底翻湧的悲慟沉恨,幾乎要破膛而出。

  他抬眸凝望冰冷墓碑,目光凜冽如鋒,錚錚似鐵,穿透層層松影暮色,擲地有聲:

  「夫人,你且安心靜待。殺害你的人,我必親手斬下其項上人頭,攜來墓前,以祭你英魂!」

  他字字鏗鏘,誓若金石:「你期待的四海太平,山河無恙之日,絕不會久遠!」

  語畢,羅霄俯身,一躬到地。悲意飄灑四野。

  其身後文武眾人、左右親眷,見狀齊齊俯身鞠躬,滿場縞素垂悲,天地盡含悽愴。

  倏忽狂風驟起,松濤萬頃,嗚咽不止。

  落日西垂,殘陽如血,漫天金紅霞光鋪灑而下,遍染整座忠烈園。蒼山縞素,殘陽泣冢,一幕人間至悲,盡付山河暮色之中。

  羅霄獨自一人靠坐在甲斐姬墓碑前,遙望著天空,他讓所有人都回去了,因為此刻,他只想一個人獨自陪陪自己心愛的女人。

  「傻丫頭……」他喃喃道,然後便不再說話,只抬眼望著天上的雲霞,獨自發呆。

  他穿越來到這個世界,曾經感覺到那麼孤獨,但後來很多人來到他的身邊,讓他漸漸地感受到了真實。然而,又有那麼多人相繼離去,這讓他經常會覺得恍惚,這個時空到底是真實的世界,還是夢境?

  她是那麼的真實,她的一顰一笑,她的柔情似水,她的舉手投足,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語,無不深深刻在了他的心裡。

  可她又是那麼的虛幻,來得像一陣風,讓人猝不及防,走得像一朵雲,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天邊,從此山水相隔,再無歸期。

  青史筆墨,素來偏愛驟然落幕的千古絕唱。傾世佳人、蓋世雄將,天公似是向來吝惜,不肯予他們一個安穩圓滿的結局。

  塞外烽煙,磨盡英雄壯志;朝堂詭譎,摧折美人風骨。霍去病弱冠揚威,封狼居胥,威震大漠;楊玉環一身霓裳,承歡御前,恩寵無雙。二人皆在風華最盛之時,被命運驟然定格。想來也唯有這般盛極而逝,才襯得上他們震古爍今的光彩。

  世人常言「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這從不是造化弄人的薄命,而是天道對世間至美,施以的無情掠奪。試想廉頗垂暮、苟延床榻,西施老去、終老溪畔,那些動人心魄的絕代風華,終究會被流年磨去鋒芒,淪為尋常。

  是以歷史落筆,總令他們在人生最絢爛處轉身謝幕。征袍染血,胭脂凝淚,一身未了之志,一段未盡情緣,皆化作世間悠悠傳說。只留一道孤峭背影,長駐人間。

  或許造物主是想讓世人皆知:圓滿從來易逝,殘缺方得永恆;不見霜華染鬢,那一段盛世風流,方能被歲月代代傳唱,永駐人間。

  一陣清風吹過,幾片落葉隨風飄起,羅霄抬眼望去,恰見天邊孤鴿振翅,悠悠盤旋於浩渺長空。四野寥廓,天地茫茫,望著那一點白影漸飛漸遠,心頭頓生悵然。想這世間群雄逐鹿、龍爭虎鬥,多少金戈鐵馬,多少權謀算計,到頭來不過如雲煙聚散。人世浮沉,盛衰難料,縱有蓋世功業、一時風光,在這無垠天地間,終究皆是一場空幻。

  不遠處的松柏陰影里,千代一直悄悄地,靜靜地佇立了許久。她不捨得離去,遠遠望見羅霄落寞孤寂的模樣,心頭酸澀瞬間翻湧而上,細碎的難過與心疼堵滿胸間。兩行清淚無聲滑過姣好的面頰,順著下頜輕輕滴落,打濕了衣襟。她素來溫柔細膩,最是疼惜羅霄的百般愁苦,見他孤身悼亡、形影伶仃,心中悲戚絲毫不亞於他。

  良久,千代才斂了紛亂的心緒,放輕了蓮步。

  她步履輕軟如雲絮漫移,踏過覆著落葉的青石板路,悄無聲息地緩步走近,不敢驚擾這份沉凝的哀思。

  「大人……」

  她的聲音輕細軟糯,帶著壓抑的哽咽,溫柔得如同晚風拂松,生怕打碎這陵園的寂靜,「天色暗了,此地風涼,回去吧。」

  羅霄依舊雙目空茫,靠著墓碑默然發呆,未曾應聲,也未曾轉頭,似是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里,隔絕了世間一切聲響。

  千代見狀,不再多言相勸。她知曉羅霄心中積滿悲慟,萬般思念鬱結於心,豈是三言兩語便能紓解。

  她輕輕屈膝,安安靜靜坐在羅霄身側的青石地上。微涼的晚風不斷襲來,捲動著她的髮絲與衣袂,片刻後,她微微側身,將柔弱的肩頭輕輕靠上羅霄的肩頭。

  方寸相依,萬般無言。

  她也順著羅霄的眼睛看向遠空,方才強忍的淚水再也繃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她不敢啜泣出聲,只死死抿著唇,任由清淚無聲淌落,默默陪著身側之人,共對滿山蕭瑟,共守滿襟悲涼。

  松濤依舊嗚咽,長風漫捲,遼闊蒼天渺渺,遠山暮色沉沉。偌大一座忠烈陵園,石碑肅立,萬木含悲。天地蒼茫萬里,到頭來,唯有兩人相依一隅,在無邊落寞與秋涼之中,靜靜承載著這無處安放的哀思與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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