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牙突然狂叫起來,對著最近的那隻蜘蛛齜牙,喉嚨里發出嗚嗚的威脅聲。那隻蜘蛛停了一下,八隻眼睛盯著牙牙,然後伸出前腿朝它探過去,那腿上全是細密的毛,在月光下看起來像某種恐怖的工具。牙牙一口咬在那條腿上,死命地咬,蜘蛛猛地縮回去,發出一聲尖銳的咔噠聲,那條腿上滲出一滴一滴透明的液體。
這一下就像是捅了馬蜂窩。
那些蜘蛛全動了起來。它們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那密密麻麻的腿在地上爬動的聲音像潮水漲起來,越來越大,越來越近,近得能聞到它們身上的腥味,能看見它們嘴邊那些還在動的螯肢。
一隻蜘蛛伸出前腿抓住羅恩的胳膊,羅恩尖叫一聲,掏出魔杖朝它臉上射了一道紅光,那道紅光照亮了它的八隻眼睛,它往後一縮,發出憤怒的咔噠聲,但更多的蜘蛛湧上來,根本擋不住。
「跑!」哈利喊。
他們轉身就跑。牙牙沖在最前面,狂叫著往坡上沖,尾巴夾得緊緊的,但跑得比誰都快。那些蜘蛛在後面追,咔噠咔噠的聲音緊跟著他們,越來越近,近得能感覺到它們噴出來的氣息。
羅恩跑得最快,是這輩子從沒有過的速度,兩條腿都快掄圓了,他一邊向前奔跑,一邊向後邊發射魔咒。赫敏和雅迪拉手拉手跑,長袍絆在灌木叢上撕了好幾個口子,頭髮被樹枝掛得亂七八糟,但誰都不敢停。哈利在後面護著她們,一個勁地往後扔昏迷咒,有一道打中了一隻蜘蛛的臉,它翻倒在地,八條腿在空中亂蹬,但更多的蜘蛛不在乎,它們踩著同伴的身體繼續追。
「這邊!」雅迪拉喊,她看見一條小路往左邊岔開,比直著往坡上跑更窄,兩邊全是密密麻麻的荊棘和灌木,那些大蜘蛛肯定進不來。
他們鑽進那條小路。果然,那些大蜘蛛被卡在外面,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鑽進去,氣得咔噠咔噠直響。但有幾隻小的能鑽進來追他們,那些小的體型跟狗差不多大,八條腿更細更快,嗖嗖地從樹枝間穿過來,它們在月光下像一道道黑色的閃電,快得根本看不清。
牙牙一邊跑一邊狂叫,在樹林裡傳出很遠很遠。
「牙牙!別叫了!」羅恩喊,但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斷斷續續的。
但牙牙不聽,反而叫得更響了,它的嗓子都快叫破了。
一隻小蜘蛛從旁邊撲過來,落在赫敏肩膀上。她尖叫一聲,用手去拍,那蜘蛛的腿纏住她的頭髮,緊緊地纏住,怎麼也扯不下來。雅迪拉停下來,一把抓住那隻蜘蛛,她把它從赫敏頭上扯下來,狠狠摔在旁邊的樹上,又補了一道昏迷咒,那道紅光在黑暗裡閃了一下。它滑下去,八條腿抽了幾下,不動了。
更多的蜘蛛追上來了。它們從樹上掉下來,從灌木叢里鑽出來,從石頭縫裡擠出來,從四面八方圍過來。他們跑得越來越慢,而那些蜘蛛越追越近,羅恩幾乎要能看見它們嘴邊垂下來的唾液了。
牙牙還在狂吠。
然後突然,它停下來了。
似乎是有什麼東西讓它停下來了。它站在那兒,四條腿發抖,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尾巴夾得緊緊的。
那些蜘蛛也停下來了。
咔噠咔噠的聲音一下子消失,四周分外安靜。那些蜘蛛停在他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一動不動,像是在害怕什麼。
然後有聲音從前面傳來。
是馬蹄聲。哈利聽出來絕對不止一匹。那些馬蹄踏在地上,救星不慌不忙地從黑暗裡走出來。
那些蜘蛛轉身就跑。它們朝四面八方散開,鑽回樹林裡,消失在黑暗中,快得像從來沒出現過。很快,周圍一隻蜘蛛都沒有了,只剩下那些被踩斷的樹枝和落葉,證明它們來過。
月光從枝葉的縫隙里灑下來,照亮了幾個人影。
馬人。
為首的是一隻高大的紅髮馬人,紅色的頭髮和鬍子連成一片,幾乎看不清臉長什麼樣。他胸前掛著一串用馬鬃編的繩子,上面繫著各種小玩意兒,有的在月光下閃著微光。他身後還站著幾隻,有的棕發,有的黑髮,手裡都握著弓,弓弦繃得緊緊的,箭搭在上面,隨時可以射出去。
「人類幼崽。」那紅髮馬人說,「這個時間,在禁林深處,你們還被蜘蛛追著跑。」
羅恩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粗氣,臉色白得發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赫敏扶著一棵樹,彎著腰大口大口喘氣。雅迪拉靠在另一棵樹上,盯著那些馬人,手裡的魔杖還沒放下來。哈利站在最前面,面對著那個紅髮馬人。
「謝謝。」哈利說,他喘了好幾下才把話說完整,「謝謝你們。」
馬人沒理他,只看著他,那雙眼睛是黃色的,在月光下像兩顆貓眼石。哈利努力回憶著這種陌生的熟悉感來源於何處。
「你是那個大難不死的男孩。」馬人說。
哈利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星星告訴我的。」馬人說,抬頭看了看天空,那些星星在枝葉間露出來,一閃一閃的,「它們什麼都告訴我。你身上有它的痕跡,那個怪物的痕跡。它還會來找你的。」
赫敏掙扎著站直身體,聲音還在抖,但她努力讓聲音穩下來:「密室里的東西?你知道它是什麼嗎」
馬人沒有回答。他繼續看著天空,看著那些星星。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他終於開了口,「走吧,我們送你們出去。這裡不是你們該待的地方,也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他轉過身,往禁林邊緣的方向走去。那幾個馬人跟在後面。月光照在他們背上,那些肌肉在皮毛下面起伏著,像流動的水。
四個人跟在他們後面。羅恩腿軟得厲害,走一步晃一下,被雅迪拉扶住了,但他還在發抖。赫敏攥著雅迪拉另一隻胳膊,眼睛一直盯著前面那些馬人的背影。哈利走在最後,不時回頭看一眼後面,確認那些蜘蛛沒跟上來。牙牙夾著尾巴,跟在最後面,走走停停,然後趕緊跑幾步跟上。
他們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天邊開始泛出一點灰白色,前面終於能看見禁林的邊緣了。那些樹開始變得稀疏,月光能大片大片地照下來,能看見獵場上那些枯黃的草。城堡的塔樓在遠處矗立著,窗戶里沒有光,只有天文塔頂上有一點亮光,在晨曦里一閃一閃的。
馬人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們。
「從這裡出去,就是獵場。」那紅髮馬人說,抬起一隻手朝前面指了指,「不要再進來了。禁林不是你們玩的地方。」
「謝謝。」哈利又說了一遍,不知道該說什麼別的。
馬人看著他,那雙黃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光,像是在看什麼藏在哈利身體裡的東西。
「你會需要那份勇氣的。」他說,「那個怪物還會來找你。你躲不掉的。」
他轉身走回樹林裡,很快消失不見。其他馬人也跟著走了,只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第一聲鳥叫。
四個人站在禁林邊緣,渾身發抖,衣服破了好幾個口子,頭髮里還纏著蜘蛛絲,臉上身上全是泥巴和樹葉。羅恩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其他人,忽然笑了一聲。
「我們活下來了。」
緊接著,赫敏笑了起來,然後哈利和雅迪拉也笑了起來。他們都站在那兒,看著禁林深處,看著那些越來越亮的樹影。
赫敏忽然說:「阿拉戈克說那個東西和蛇佬腔有關,我總感覺看到過這個描述。」
「我們知道了。」雅迪拉說,「你有什麼頭緒嗎?」
「阿拉戈克知道。」哈利說,「但它不肯說。」
「它害怕。」雅迪拉說,「不光害怕那個東西,還害怕說出那個名字。」
羅恩打了個寒戰。「別說了。我今晚不想再聽見某個S開頭的單詞,或許還包括另一個S開頭的。」
他們穿過獵場,朝海格的小屋走去。腳下的草很軟,沾滿了露水,走一步濕一腳。牙牙跑在最前面,拼命往小屋沖了過去。
哈利推開門,把牙牙放進去,那大狗立刻鑽進籃子裡,縮成一團,用爪子捂住眼睛,再也不肯出來。赫敏從壁爐架上把那盒糖漿太妃糖整個拿下來,放在它旁邊,拍了拍它的腦袋。
「牙牙,抱歉,給你賠罪。」
牙牙嗚嗚了兩聲,然後叼走了其中一塊。
他們披上隱形衣,悄悄溜回城堡。這回運氣好,一路上一個人都沒碰見,連費爾奇都不在。那些走廊空蕩蕩的,只有火把在燃燒,發出噼啪的響聲。他們貼著牆根走,輕手輕腳地爬上樓梯,鑽過走廊,終於回到了格蘭芬多的公共休息室。
壁爐里的火早就滅了,只剩一點暗紅色的餘燼,在晨曦里發著微弱的光。那些沙發和椅子都空著,整個公共休息室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們從隱形衣里鑽出來,坐在地上,誰都沒力氣上樓。
羅恩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盯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們說,既然和蛇有關,那是什麼?」
赫敏看著雅迪拉,問:「你懂這些嗎?馬人看星星什麼的。」
雅迪拉搖搖頭,她的頭髮亂成一團,臉上還有泥巴印子。「只知道他們信這個。具體怎麼解釋,我不知道。那是他們的秘密,不會告訴外人。」
哈利坐在那兒,腦子裡反反覆覆響著那幾句話。你身上有它的痕跡。它還會來找你的。你躲不掉的。
他早就知道那個聲音會回來。從第一次聽見它開始,他就知道它不會就這麼消失。只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不知道會以什麼方式回來。
「哈利。」羅恩叫他。
「啊?」
「別想了。先睡覺。明天再說。」
哈利點點頭。他們掙扎著站起來,慢慢爬上樓梯,回到宿舍。
推開門的時候,納威還在打鼾,西莫和迪安睡得正香,什麼都不知道。哈利和羅恩輕手輕腳地走到自己床邊,脫掉那些又髒又破的衣服,換上睡衣,鑽進被窩。
躺下的時候,窗外已經快亮了。灰藍色的光照進來,照在牆上,照在天花板上,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種奇怪的顏色。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一聲一聲的,像是在數著什麼。
哈利盯著天花板,盯著那一片灰藍,盯了很久很久。
那個聲音沒有出現。但他知道,它遲早會來的。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想著阿拉戈克說的那些話。它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麼,但它不肯說。它害怕。連它都害怕。
那到底是什麼?
他又想起馬人說的那句話。你身上有它的痕跡。什麼意思?什麼痕跡?他怎麼會有那個東西的痕跡?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照進來,晃得眼睛疼。羅恩還睡得像死豬一樣,被子掉在地上,嘴巴張著,發出輕輕的呼嚕聲。哈利坐起來,發現自己渾身都疼,像是被人打了一頓。
他穿好衣服,推醒羅恩。他們下樓的時候,赫敏和雅迪拉已經在公共休息室里等著了。赫敏在看書,雅迪拉在翻另一本書。看見他們下來,赫敏抬起頭。
「睡得好嗎?」
「不好。」羅恩說,「全是噩夢。」
「夢到什麼?」
「蜘蛛。」
赫敏點點頭,沒說話。
他們去禮堂吃早飯。禮堂里鬧哄哄的,和平時一樣。斯萊特林長桌那邊,馬爾福正在跟克拉布和高爾說什麼,笑得很大聲。格蘭芬多這邊,弗雷德和喬治在研究一種新玩意兒,旁邊圍了一圈人。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但哈利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他知道那個東西還在城堡里,還在那些石縫裡遊走,還在等著什麼人把它放出來。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它的痕跡,不管那是什麼意思。他還知道自己遲早會再聽見那個聲音。
他咬了一口香腸,沒什麼味道。
「哈利。」赫敏叫他。
「嗯?」
「我們得想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
「找到那個東西。」赫敏說,「找到它,然後告訴教授。讓他們去對付。」
「怎麼找?」
赫敏想了想。「桃金孃。她看見過它。」
哈利愣了一下。「你是說去問她?」
「對。」雅迪拉說,「她是最直接的目擊者。她看見過它的眼睛,看見過它的樣子。雖然她死了,但她還在那兒。」
羅恩的臉白了一下。「又要去那個盥洗室?」
「你怕什麼?」雅迪拉問,「桃金孃又不會吃你,她的名字也不是S開頭。」
吃完早飯,他們站起來,往外走。
「現在去?」哈利問。
「現在去。」赫敏決然地說,「越拖越麻煩。」
他們走出禮堂,穿過門廳,爬上樓梯,來到二樓那條走廊。牆上的字還在那兒,被魔法部的人處理過,但還能看見痕跡。費爾奇不在,只有那面牆孤零零地立在那兒,和那些永遠洗不掉的警告。
密室已經被打開。
與繼承人為敵者,警惕。
他們站在那兒看了幾秒,然後轉身,推開旁邊那扇門。
哭泣的桃金孃的盥洗室還是那麼陰暗潮濕。那些水龍頭在滴水,一滴一滴的,在寂靜里顯得格外響。鏡子依舊保持著裂開的狀態,而地板依舊潮濕,隔間的門歪著。在最裡面那個隔間裡,傳來輕輕的抽泣聲。
赫敏走過去,敲了敲門。
「桃金孃?」
抽泣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