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安靜了幾秒。遠處禁林傳來鳥鳴,尖銳極了。
「相當惡毒的話。」奧維恩說,「然後呢?」
「羅恩對他用了咒語。」海格說,「鼻涕蟲咒。成功了——馬爾福吐了一地,是真的吐了,不是比喻。斯萊特林那幫人笑得前仰後合,但馬爾福的臉色,老天,我從沒見過那麼難看的臉色。」
奧維恩想像那個畫面。德拉科·馬爾福,那個蒼白、驕傲的傢伙,在所有人面前嘔吐鼻涕蟲。而羅恩·韋斯萊,用一根二手的舊魔杖,成功施出了一個對他有些難度的咒語。
「現在他們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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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哈利和赫敏帶羅恩去我那兒了。」海格說,「羅恩的魔杖沒問題,咒語生效了,但他自己也,你知道的,反擊咒有時候會反彈。他也吐了幾條。不過沒什麼大礙,吐出來總比咽下去好。」
他頓了頓,聲音被壓得更低了:「麥格知道了。兩個人都要關禁閉。羅恩擦獎盃,哈利幫洛哈特回信。德拉科什麼事都沒有,你真應該看看他那個表情,就像他是一場大戰的勝利者!」
「公平嗎?」奧維恩問。
海格苦笑道:「公平?奧維恩,這是霍格沃茨。斯內普簽了紙條讓斯萊特林占用球場,馬爾福罵了赫敏,羅恩反擊了。但羅恩是先動手的那個,至少從規則上看是這樣。麥格能怎麼辦?不處罰的話,馬爾福家會直接寫信給校董會,威脅要開除羅恩。」
奧維恩嘆了口氣,他很難評價現在霍格沃茨權力分散的狀況。然後他看著海格手裡那隻半禿的公雞:「你這是要去哪兒?」
「處理這個,最近的公雞死得很多,我敢說肯定是哪個神奇動物搞的鬼。」海格舉起公雞,「然後給我的南瓜施點肥,萬聖節要用。至少南瓜不會大聲罵著髒話,也不會因為爸爸有錢就覺得自己了不起。」
他大步走開了,腳步聲沉重地碾過石子路。
奧維恩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改變方向,朝城堡走去。他原本想直接回辦公室,卻在門廳遇到了正從地窖樓梯上來的斯內普。
兩人在昏暗的石廊里迎面相遇。斯內普的黑色長袍幾乎融進陰影里,只有臉在牆上的火炬光照耀下看得出一些輪廓——鷹鉤鼻,薄嘴唇,眼睛像兩個黑洞。
「西爾弗倫。」斯內普的聲音平直,沒有問候的意思。
「斯內普教授。」奧維恩點頭。
「聽說你對今早球場上的事很感興趣。」斯內普說,「在向海格打聽細節。」
奧維恩沒有問他怎麼知道的。霍格沃茨沒有真正的秘密。
「學生之間的衝突總是令人遺憾。」奧維恩說。
「衝突。」斯內普重複這個詞,嘴角向上翹起,露出一個不算笑容的弧度,「韋斯萊對馬爾福使用了咒語。成功施咒,導致了……惡劣的身體反應。這超出了衝突的範疇,屬於明確的攻擊行為,校園暴力,是不是?」
「根據海格的說法,馬爾福使用了侮辱性詞彙。」
「詞彙。」斯內普的聲音更冷了,「詞彙不會讓人嘔吐,西爾弗倫。魔咒會。而一個學生當著教授和隊員的面,對另一個學生使用魔咒進行攻擊——這在任何學院的規則里都是不可接受的。麥格教授做出了恰當的處罰。」
「包括讓波特幫洛哈特教授回信?」
斯內普的眼睛眯起來:「你對處罰的分配有異議?」
「我只是好奇,馬爾福是否受到了同等程度的處罰。」
「馬爾福,」斯內普慢條斯理地說,「是言語不當。他已經為自己的失態付出了代價——在所有人面前。而韋斯萊,是魔法攻擊。兩者有本質區別。如果你連這都分不清,我不得不懷疑德姆斯特朗的教育質量。」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離近到奧維恩能聞到他身上混合著草藥和某種苦味的氣息。
「還有一件事,西爾弗倫。我注意到你最近和隆巴頓走得很近。周末的談心,額外的關注。」斯內普的聲音壓得很低,像蛇在沙地上爬行,「我建議你謹慎選擇關照對象。有些學生……不值得投入過多精力。他們的缺陷是根本性的,任何外部的幫助都只是徒勞……放聰明一些,你應該還會用你的腦子衡量衡量?」
奧維恩看著他:「這是教學建議,還是你個人觀點?」
「這是經驗。」斯內普說,「霍格沃茨有些學生註定會失敗。提前認清這一點,能節省所有人的時間。」
他不再等回應,徑直從奧維恩身邊走過,黑袍帶起隱形的灰塵。
奧維恩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繼續上樓。回到辦公室後,他關上門,但沒有點燈。下午的光線從高窗斜射進來,在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塊。
他在書桌前坐下,打開抽屜,拿出一張空白羊皮紙。羽毛筆在墨水瓶里蘸了蘸,但遲遲沒有落下筆頭。
窗外的天空從下午的淺藍慢慢轉向黃昏的橙紅。遠處魁地奇球場的輪廓逐漸模糊,最終消失在暮色里。
奧維恩最終沒有寫下任何東西,儘管他想寫點什麼,可是寫完之後呢?這個地方不會因為一個小小的教授而產生任何改變,他已經不是百年前的救世主了,他現在只不過是一個處處受限的前犯罪分子。
他只是坐在逐漸暗下來的房間裡,聽著城堡遠處傳來的、隱約的學生喧譁聲。
晚餐時分,他去了禮堂。格蘭芬多長桌上,哈利和羅恩都在,兩人都垂著頭。赫敏坐在他們旁邊,背挺得很直,但下巴繃緊。斯萊特林那邊,馬爾福不在,但他的朋友們笑得很響,聲音故意傳到這邊來。
教師長桌上,洛哈特正在向麥格教授講述他計劃中的「決鬥俱樂部」,說這能教會學生以優雅的並且傳統方式解決分歧。麥格的回應簡短並且冰冷,只有幾聲語氣詞,仿佛不願意再聽下去。
斯內普坐在另一端,安靜地用餐,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奧維恩吃完飯後沒有停留。他走出城堡,在暮色中散步,最終停在獵場邊緣。海格的小屋裡亮著燈,窗上映出巨大的晃動身影。更遠處的禁林沉入黑暗,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他想起魁地奇,不是現在的魁地奇,而是1889年他們在禁林邊緣偷偷進行的掃帚競速。沒有球,沒有球門,沒有團隊,只有個人的追求和對空中飛行的享受。那相當簡單,也更加純粹且不講邏輯。但也許,正是那種純粹讓他無法完全理解今天發生的一切,他或許不能適應任何的、具有集體感情的生活,他就像一個觀看著歷史書的局外人,一個孤立的獨行者,改變不了任何事情,只能徒勞地以浮游之姿幻想大樹和天空。
身後傳來腳步聲。奧維恩轉頭,看見海格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一盞油燈。
「奧維恩?你在這兒幹什麼?」
「散步。」奧維恩說,「你的南瓜怎麼樣了?」
海格的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容:「好極了。來看看。」
他們走到小屋後面。在油燈昏黃的光線里,十二個南瓜靜靜躺在地里,每一個都有半人高,表皮在光線下泛著深橙色的光澤。
「萬聖節的時候,它們會更大。」海格驕傲地說,用巨大的手輕輕拍了拍其中一個,「霍格沃茨最好的南瓜。我敢打賭。」
奧維恩看著那些南瓜。它們安靜沉默,只管生長。不問誰是有錢的馬爾福,誰是麻瓜的格蘭傑,也不管泥巴種是什麼意思。它們只需要土壤、陽光、雨水,以及一點點魔法的幫助。
「確實很好。」他說。
海格點點頭,油燈在他手裡晃了晃,光影在地面上跳躍起伏。
「有時候,」海格突然說,聲音低了下來,「我覺得這些東西比人好懂。你給它什麼,它就長成什麼樣。不會突然罵人,也不會因為你有錢就長得更大一點。」
奧維恩沒有接話。兩人在沉默中站了一會兒,只有夜風吹過南瓜葉子的窸窣聲。
「我該回去了。」奧維恩最後說。
「嗯。」海格說,「晚安,奧維恩。」
「晚安,海格。」
走回城堡的路上,奧維恩想起斯內普的話——「有些學生註定會失敗」。他又想起納威在草藥課上小心翼翼觸摸曼德拉草的樣子,想起科林舉著相機時眼睛裡的光,想起雅迪拉·格里爾信中關於冷戰的問題。
註定失敗。
也許斯內普是對的。但奧維恩來自一個更早的時代,那時候霍格沃茨還沒有這麼多規則,這麼多陣營,這麼多註定。那時候他們只有四張長桌,七個年級,以及一個簡單的事實:每個被送到這裡的孩子,都有資格學會魔法。
他走上大理石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門廳里迴響。牆上肖像里的人物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聲交談。一幅畫裡,一個戴眼鏡的女巫對他點了點頭。
奧維恩回到辦公室,點起燈。桌上有張紙條,估計是家養小精靈在他外出時放下的。
西爾弗倫教授:
感謝您的回信。關於您的問題,我認為,最難相容的部分是「保密」這個概念。麻瓜的冷戰建立在雙方都知道對方存在的基礎上,是公開的對峙。
而巫師社會的隔離是單方面的:我們能看到他們,他們大多數看不到我們。這種關係,讓我想到了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但明顯我們的關係和上述關係方向相反。
至於能學到什麼?如果您願意學的話,也許是如何在長期對峙中保持信息來源。冷戰最危險的時刻是誤判。而誤判往往源於失去信源。
再次感謝您的坦誠。
雅迪拉·格里爾
奧維恩把紙條看了兩遍,然後折好,放進抽屜,吹滅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