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好了就上路吧,」柳瀟瀟放下空碗,「早些到揚州,南宮兄的喜酒怕是已經溫上啦!」
麵攤老闆,一個鬚髮花白、臉上刻滿風霜皺紋的老漢,聞聲小跑過來。他接過那幾枚帶著體溫的銅錢,粗糙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卻並未像往常一樣急著收進錢匣。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猶豫,隨即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下,見四下行人稀落,這才湊近一步,身體微微前傾,刻意壓低了本就沙啞的嗓音,彷佛怕驚擾了什麼蟄伏的陰影:
「三位客官……」他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發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聽老漢一句勸,吃完就趕緊上路,一刻也別在鄭州城逗留——此地,不太平哩!」
楚澤正要解開拴馬樁上韁繩的手猛地一頓,指節微微繃緊。他轉過身,銳利的目光如鷹隕般攫住老漢:「老人家,此話怎講?莫非有強人剪徑?」
本書首發 追台灣小說就上台灣小說網,🆃🆆🅺🅰🅽.🅲🅾🅼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老漢枯瘦的手下意識地在油膩的圍裙上擦了擦,又緊張地攏了攏衣襟,彷佛那暮色里藏著噬人的寒氣。「強人?」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若是強人,反倒好了……是、是孩子!近半月來,城裡夜夜丟孩子啊!」他聲音顫抖起來,帶著切膚之痛,「專挑那五歲以下,懵懂無知的娃兒下手……悄無聲息的,就像被鬼摸了去!到今夜,已是第七個了!」
這消息如同冰水澆頭,讓剛起身的柳瀟瀟和一直沉默的楊沖都瞬間望了過來。老漢吞咽了一口唾沫,枯槁的手指神經質地比劃著名:「知府衙門也急瘋了,派了不知多少捕快,撒網似的在各處蹲守。可那賊人……那賊人根本就不是人!他的輕功……邪乎得很吶!」他形容時,手在昏沉的光線里劇烈地抖動著,如同風中的枯葉,「捕快們拼了命地想追上去,可那賊人……像妖怪!像鬼魅!一會兒影子還在這邊的巷口,眨眼間就到了那邊的屋頂!捕快們兩條腿跑斷了氣,連他一片衣角都摸不著!眼睜睜看著黑影扛著娃兒……就那麼……就那麼消失在黑夜裡……」老漢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力感和深沉的恐懼。
楊沖倏然轉身,饒有興致地問道:「輕功好?」他指節無意識叩了叩腰間匕首,「多好的輕功?」
「老漢……老漢親眼見過一回!」老闆像是被那晚的記憶攫住,喉結上下滾動,臉上血色褪盡,「就在前幾夜,約莫三更天。打更的劉老六那破鑼嗓子把半條街都喊醒了——『抓賊啊!抓偷娃賊啊!』我嚇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扒著自家窗縫往外瞧……就看見一道黑影,快得像道煙!肩上扛著個掙扎扭動的麻袋,腳尖只在房檐上那麼一點……點……人就不見了!真的就是不見了!」他模仿著那動作,乾瘦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揚,「再出現時,人影子已經在隔著三條街外的屋頂上了!七八個帶刀的官差,舉著火把,吼得震天響,一路追過去……可那黑影幾個起落,就把他們甩得連影子都看不見了……那速度,那身法……不是凡人能有的!」老漢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目睹邪異的餘悸。
楚澤濃密的劍眉緊緊鎖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紋。他沉吟片刻,手指習慣性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似乎在梳理著什麼。「老人家,」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那你們鄭州城裡……可有什麼隱世的高人?或是……戴面具、蒙面巾的……俠客義士?亦或是……名聲在外的飛天大盜、劫富濟貧的俠盜之流?」他斟酌著用詞,目光緊盯著老漢的反應,「這等喪盡天良、專害幼童的惡行,難道他們就坐視不管麼?」
他的問題並非無的放矢。「傳奇」組織的觸角隱秘而廣泛,如同暗夜中的蛛網,遍布九州各州府重鎮。在楚澤的認知里,每一個像鄭州這樣的大城,通常都會潛藏著「傳奇」的力量——一位深藏不露的接頭人,配搭一位身手卓絕、行蹤飄忽的「俠盜」。他們的身份是絕密的陰影,他們的使命,便是處理那些官府力量束手無策、或是根本無力觸及的黑暗角落。官府管不了、不願管、不敢管的事,便是他們拔劍出鞘之時。
楚澤和柳瀟瀟在「傳奇」組織內歷練已有三月有餘,早已不是初出茅廬的雛鳥。他們曾多次蒙面夜行,劍挑不平,火併凶頑,深知「傳奇」的行事準則。此刻聽聞鄭州竟有如此猖狂、專擄幼童且讓官府束手無策的惡賊,按照「傳奇」鐵律,此等惡行必然在其剷除之列。為何至今未見成效?這讓他心中升起疑雲。
老漢聞言,臉上明顯掠過一絲錯愕,渾濁的老眼仔細打量著眼前這三個風塵僕僕卻氣度不凡的外鄉人。他心中驚疑不定:這幾個年輕人,怎會知曉這些本地人才可能隱約聽聞的秘事?但看他們神情鄭重,不似作偽,老漢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了聲音道:「有的……客官說的是……我們鄭州城,確實有這麼一位人物。江湖人稱『我來也』,是個……怪盜。」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特的敬畏,「這人行事是有些……嗯,瀟灑不羈,神出鬼沒,官府的通緝榜上也曾掛過他的畫像。但他從不禍害普通百姓,專挑那些為富不仁、魚肉鄉里的富戶下手,得了錢財也多半散給窮苦人……街坊們私下都說,他雖是個『盜』,可絕非歹人,心裡……有杆俠義的秤。」
楚澤緊繃的嘴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瞭然的弧度,眼中閃過一絲同道中人的默契:「劫富濟貧,鋤強扶弱。像這等人物,心中自有溝壑,自然算不得惡類,當得起一個『俠』字。」他肯定了老漢的評價,也間接表明了自己對這類人物的態度。
老漢見楚澤言語間對「我來也」頗為了解,甚至帶著幾分讚賞,心中那點疑慮和顧忌頓時消了大半。他嘆了口氣,帶著幾分歉意道:「不瞞幾位客官,方才……老漢確實有所隱瞞,沒敢多講這『我來也』的事情。」他解釋道,「這怪俠行事向來隱秘,從不以真面目示人。老漢尋思著,他定是不願被太多人知曉,更怕引來無謂的打擾,平添麻煩,甚至惹禍上身。因此才……才不敢多嘴。」
此刻見楚澤等人似乎早已知曉甚至理解「我來也」的存在,老漢便不再藏著掖著,言語間也帶上了幾分替這位俠盜美言和鳴不平的意思:「既然幾位客官也是明曉事理、知曉內情的江湖同道,那老漢就斗膽直說了,也替這位『我來也』正正名。」他清了清沙啞的嗓子,神情更加凝重,「那偷孩子的賊,輕功委實是……太邪門了!單憑靠兩條腿在地上奔跑的那群捕快,怎麼可能追得上?那不是追,是連屁都聞不著!實不相瞞,捕快們也曾絞盡腦汁,設下過陷阱。」老漢臉上露出鄙夷又無奈的神色,「他們找了個家裡有適齡娃兒的人家,故意放出風聲,想引那偷孩賊上鉤。結果呢?賊是來了,也真對那孩子下手了!可就在捕快們埋伏在隔壁、聽到動靜衝出門的眨眼功夫……那賊扛著娃兒,嗖一下就沒影了!七八個官差舉著火把,像一群沒頭的蒼蠅,在巷子裡亂竄亂撞,原地打轉,除了踩爛幾塊地磚,連賊毛都沒撈到一根!最後,孩子還是丟了……」老漢重重地嘆了口氣,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對官府無能的失望,「想出這等蠢笨又害人的餿主意的知府大人,唉……現在出門,天天被憤怒的百姓扔爛菜葉子臭雞蛋,官轎都差點給砸了,那叫一個狼狽!可憐他原本在百姓心中還算是個肯做事的好官,自打用了這昏招,又把孩子弄丟了,名聲算是徹底臭了大街,跟掉進糞坑沒兩樣了。」話語中既有對知府無能的嘲諷,也有一絲對其初衷的惋惜。
楚澤心中瞭然,這與他猜測的官府反應並無二致。他更關心的是那位「俠盜」的行動:「如此說來,連那位輕功卓絕、熟悉本地地形的『我來也』大俠,也奈何不得那賊人?」
「可不是麼!」老闆兩手一拍,滿是褶子的臉上愁雲慘澹,聲音里充滿了挫敗感,「如今夜裡,只要留心看,時常能瞧見兩個快得像鬼影一樣的人在城裡的屋頂上飛檐走壁,你追我趕,跟走馬燈似的!那就是『我來也』在追那偷孩子的惡賊!」他仰起頭,彷佛在回憶那驚心動魄的追逐場面。「二人在鄭州城房屋上來來去去,每次『我來也』眼看快追上,但那偷盜賊卻總能突然拉開距離,因此即使是『我來也』,每次都無功而返。」
柳瀟瀟蹙眉看向楚澤,楊沖卻已翻身上馬,玄色衣袂割開秋風:
「楚哥兒,瀟瀟姐......」他眼底燃著神威軍特有的戰火,「不如我們來會會這飛賊!」
楚澤太熟悉這眼神——自從這小子從神威軍中歸來,時不時就出現這般決絕眼神,在孟州面對龍情雲時如此,在北上太原時亦是如此。
楚澤亦望向城郭深處漸起的燈火,一字一頓:
「既然聽到了有孩子在哭,那就總得要做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