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威軍叛徒已經拔除,這周定遠說起來無非就是打仗打累了,想要弄點積蓄回鄉過日子。
但他又確實做了許多錯事,除了前些日子守城大戰故意放水,不盡力外,此前挑唆百里何歸的副手火燒楊家,又跟蹤截殺楊沖,也是他的手筆。
光這兩條,實在是罪大惡極。但別人確確實實在雁門關中苦守幾十年。
因此,楊沖對這人雖然有恨,卻也不知該如何報復。思量許久,最後卻是釋然。
楚澤也是因此,才決定幫他一把,給他贖罪機會,當然這是後話。
又過了幾日,一封帶著江南水汽的「傳奇」快報,幾日前送到了剛在太原城慶功完畢的楚澤等人手中。展開一看,竟是南宮羽與玉巧人即將在揚州完婚的喜訊!
「哈哈,南宮兄這不聲不響竟要成家了!和玉巧人姑娘喜結良緣,當真是大喜事!」楊沖一夾馬腹,與楚澤、柳瀟瀟並轡而行,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這杯喜酒,咱們可得趕回去喝個痛快!」
楚澤笑著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身旁的柳瀟瀟。經歷了雁門關血戰、大仇得報、修羅意徹底掌控,她眉宇間那份沉甸甸的陰霾已消散無蹤。此刻,她一頭烏髮在風中輕揚,映著秋日暖陽,泛著柔和的光澤,再不見戰時透支生命留下的銀絲。聽到楊沖的話,她嘴角也噙著溫暖的笑意。
「是啊,南宮兄終於有情人終成眷屬,這一路走來當真不易。」柳瀟瀟的聲音清亮,帶著由衷的喜悅,「玉巧人姑娘溫婉聰慧,與他正是良配。這趟揚州喜宴,是非去不可了。」
閒聊間,又想到從小與他們一塊長大的「南宮冰塊」南宮毅,不知他與慕雪薇又如何了。
三人策馬緩行,官道兩旁是中原腹地鄭州的秋日景象,雖不及北境肅殺,卻也別有一番開闊。話題從南宮家的事,又轉到了即將重聚的江南。
「說起來,」楚澤感受著體內與柳瀟瀟那根無形的因果線,傳遞著她平穩而強大的內力波動,心中安定,開口道,「自一路北上,經歷這許多生死,再回江南,心境竟是大不相同了。」又想到龍情雲盤踞孟州欺壓百姓之事,心中默然,那同樣是他們心中未解的結。
楊沖豪氣干雲地一揮手:「管他什麼不同!郭閹賊倒了,雁門關守住了,林家的仇也報了!咱們現在,是去喝兄弟的喜酒!這世道再爛,前路再難,有咱們幾個並肩,還怕什麼荊棘密布?」
柳瀟瀟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堅定:「楊沖說得對。郭正伏誅,只是開始。龍情雲在孟州作惡,北境蒙古人虎視眈眈,廟堂之上……也未必就此清明。」她想起了百里何歸那番廟堂傾軋論,以及最終選擇接過總兵印信的複雜心境,還有周定遠最後蕭索的身影,卻也覺得人力有盡時,許多事不是人力可以改變的。
楚澤看著柳瀟瀟眼中重新燃起的、不再被仇恨和反噬所遮蔽的光芒,又看了看身邊豪情萬丈的楊沖,胸中亦是豪情涌動。他朗聲一笑,彷佛要將北境的寒風與京城的暗涌都拋在身後:
「好!那便先去揚州,喝他南宮羽一杯大大的喜酒!然後——」他目光掃過兩位同伴,帶著少年人獨有的銳氣與無畏,「再一起,對這世道,喊一聲『看劍』!」
眾人一路向南,策馬緩行,不消半日,馬蹄就已踏上了鄭州的黃土。官道兩旁是中原腹地鄭州的秋日景象,雖不及北境肅殺,卻也別有一番開闊。
馬蹄踏在略顯乾燥的黃土官道上,揚起細小的煙塵,在午後的秋陽里打著旋兒。極目望去,中原大地坦蕩如砥,收割後的田野向天際線延伸,裸露出大片赭石色的土地,其間點綴著尚未落盡黃葉的疏林,呈現出一種遼闊而略帶蒼茫的壯美。這與北境關山的雄渾險峻、江南水鄉的靈秀婉約都大不相同,自有一種包容天地的厚重氣度。
「吁——」楊沖勒了勒韁繩,鼻翼翕動,眼睛一亮,「嘿!前面道旁那麵攤的香味,隔老遠就聞見了!趕了大半日路,肚皮早唱空城計了。楚澤,瀟瀟,咱們去墊墊肚子如何?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往揚州趕嘛!」
楚澤也聞到了那隨風飄來的、帶著濃郁醬香和麥子焦香的氣味,腹中饞蟲果然被勾起。他側頭看向柳瀟瀟,徵詢她的意見。只見柳瀟瀟微微頷首,唇角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也好。這鄭州的燴麵,聽說也是一絕,趕路途中能嘗一口熱乎的地道滋味,也是幸事。」
三人遂在路旁一個簡易的麵攤前下馬。攤主是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正熟練地抻著麵團,動作行雲流水。旁邊一口大鍋里,濃白翻滾的骨湯香氣四溢,案板上堆著切好的熟羊肉、海帶絲、千張、鵪鶉蛋和嫩綠的香菜。老者見有客來,臉上堆起樸實的笑容:「三位客官,來碗燴麵?俺老鄭家的湯頭,可是熬足了時辰的!」
「來三碗!多放肉,多放辣!」楊沖豪爽地嚷道,率先在矮凳上坐下。
等待的間隙,楚澤的目光再次落在柳瀟瀟身上。秋陽暖融融地照著她,烏黑的長髮映著光澤,側臉線條柔和,眼神清亮平靜,再無半分往日被修羅意折磨時的戾氣與陰鬱。她能如此安然地坐在路邊攤前,享受一碗熱面帶來的平凡喜悅,這在幾個月前幾乎是不可想像的。楚澤心中湧起一股暖流,為她的新生由衷地感到欣慰。
熱氣騰騰的大碗很快端了上來。寬厚筋道的麵條浸在乳白濃郁的湯里,鋪滿了酥爛的羊肉和各樣配菜,紅亮的辣油浮在湯麵,香氣撲鼻。楊沖迫不及待地挑起一大筷子,呼呼吹著氣就往嘴裡送,燙得直咧嘴還不忘含糊地贊道:「痛快!這味兒……夠勁道!」
柳瀟瀟吃得斯文些,但眉眼間也儘是滿足。溫熱的湯麵下肚,驅散了旅途的微寒,也熨帖了轆轆飢腸。她小口啜飲著鮮湯,感受著這份中原腹地特有的、帶著煙火氣的踏實溫暖。
楚澤看著埋頭苦吃的楊沖,又看看安靜品味的柳瀟瀟,聽著麵攤老者與熟客的鄉音閒談,周遭是官道上南來北往的車馬聲。這一刻的喧囂與寧靜,市井百態的鮮活氣息,彷佛都融進了這碗熱氣騰騰的燴麵里。他忽然覺得,百里何歸所說的「廟堂之外,江湖之遠」,或許正是這些無數平凡卻堅韌的生息所構成。他們剛剛經歷的血與火,守護的正是這樣的尋常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