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匣剛轉身,卻見那人快步上前,將幾塊稍大的碎銀放回他手中,只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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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爺賞多了!牽線搭馬,只值這些價錢!」
趙匣掂了掂手中被退回的銀子,倒是生出幾分興趣,又故意問道:
「馬市討生活,多給的錢便是賞錢,你怎麼......」
那人神色依舊平靜,搖了搖頭道:
「無功不受祿!我該拿多少,便拿多少!如此也能省去許多麻煩!」
他說完後略一拱手,便轉身回到自己那冷清的角落,重新拿起書本,仔細研讀起來。
趙匣牽著韁繩站在他面前說道: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不錯......
且問閣下怎麼稱呼?聽口音,是本地人?」
那人聽了趙匣的話,倒是放下了書籍,抬頭說道:
「萍水相逢,軍爺何必問得詳細.......
我不過一失路之人,高不成、低不就,在此間混口飯吃罷了!名姓來歷,無甚緊要!」
「失路之人……」
趙匣重複了一遍再沒追問。他將退回的碎銀輕輕放在那攤位上,說道:
「這番言語!當值這個價錢!」
他也不搭話,只轉頭與韓守拙朝馬市外走去。
那人看著桌上的銀錢,也沒說話,良久後也只是將銀子收起,再重新拿起書時,卻半晌都沒再翻動一頁。
趙匣出了馬市,便來到了官吏值守登記之處,他向輪值的小卒打聽道:
「我向你打聽個人!那個擺著書攤還兼做通事的人,我瞧著有點意思,他是什麼來路?」
那小吏見是趙匣來了,立即飛出笑臉道:
「趙守備!是你回來了......
哦,您說他呀......是瀋陽人,姓范,還是個生員(秀才),有功名在身呢!」
趙匣疑惑道:
「秀才功名竟能淪落至此?!」
那小吏說道:
「這我也不知道,許是他脾氣古怪吧!
我只是知道他原本不是我們這的,後來上頭說要精簡吏員,他就給分到這來了,說是通事,也不給餉錢,還是靠自己過活......說白了,那就是變相給他裁了.......」
趙匣點頭後,又摸出一把散碎銀子,遞給這小吏說道:
「多謝!算我請你吃酒.....」
趙匣沒多糾纏,他總覺得這人有點意思,現在會安堡屬於草創階段,若是招來個能讀會寫的,就算是大才,何況這個還懂蒙古話的呢!
他直接找到管理馬市的吏員,只說這馬市也不差他一個通事,要立即將其攆走。
這吏員老早就知道趙匣和李如梅的關係,自然是答應下來,當然,這銀子趙匣也是給夠了。
呵呵......自稱失路之人,那我就真讓你當一次失路之人......
日頭偏西,馬市散場後,這個范生員真如他所說一般,給從馬市攆了出來。
晚風裡浮沉,那人影獨自坐在關牆下,腳邊就那麼一個舊書箱,身形在蒼茫暮色里顯得伶仃。
他望著已閉的市門,臉上沒什麼表情,莫名擦了擦眼淚。
趙匣就在此時牽著馬踱了過去。
那人側過臉,見是日間那位軍爺,便拱了拱手就要抬起書箱遠走。
趙匣倒是說道: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
閣下是失路之人,那我則是他鄉之客!
王勃當年臨閣作賦,乃是少年輕狂。可我觀閣下胸有塊壘、腹有才學,卻困守這方寸之地,不知閣下,可還有青雲之志?」
他這次倒是對趙匣感了些興趣,只說道:
「青雲之志?軍爺說笑了!我空有此物,心中甚是煎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趙匣聞言道:
「怎麼沒有!我缺人!缺有真本事的人!我看你像是這塊料!跟我走,我讓你施展本領!」
那人根本沒想到趙匣竟然說出了如此直白的話,下意識問道:
「你能讓我得志?」
趙匣自然點頭抱拳道:
「當然!!任你有經天緯地之才,我也能用!」
那人見趙匣如此痛快,便說道:
「好!只要你能讓我一展抱負!我便跟了你又何妨!」
趙匣抱拳問道:
「還請問閣下大名!為何流落此地?」
他聞言深吸一口氣,對著趙匣鄭重一揖道:
「既蒙大人垂詢!不敢隱瞞!
在下範文寀,字允執,原籍瀋陽。家中本也曾是書香門第,只是後來敗落了。
說來慚愧,我是秀才功名,卻接連三次鄉試落第.....這科舉之途乃是步步荊棘,文寀自覺才疏學淺,又兼時運不濟,早已不存妄念。
至於家中,先母早逝,家父續弦之後偏愛後母,我不想徒增煩惱,便自行離家去了。
離了家後總需謀生,起初也不過是在各處驛鎮,替人讀寫家書,換些銅錢餬口。
後來流落到開原馬市,機緣巧合下做了個文書小吏。
那地方漢蒙雜處,我耳濡目染之下,竟學會了蒙古話。
後來又做了通事......這一待便是三年之久!」
本以為雖非正途,也算有個安身立命的差事。不想去歲朝廷下旨,清理各邊市冗員,我這等自然首當其衝。
這差事丟了,只得在遼東幾處馬市輾轉,靠著替人牽線搭橋、翻譯說合,掙幾個辛苦錢。
今日不知又觸了哪路霉頭,連這最後的活計也給免了。」
他低頭沮喪道:
「我幼時便是數奇,剛出生便剋死了主母,又被父親嫌棄,唉......
若非遇到軍爺,文寀明日還不知要去哪過活......」
趙匣靜靜聽完,只是點了點頭沉聲道:
「過往種種,皆是磨礪!
也不必再稱我軍爺!我姓趙名匣,字藏鋒,現為會安堡守備。
實不相瞞,今日費這番周折尋你,正是看中你能書會寫、還通曉蒙話。
不過,我堡中所需不止於此!范先生!你可懂經商之道?」
範文寀微微一愣,說道:
「經商?這事說來也簡!無非誠信二字,根基在於得失。
我在馬市為人牽線,無論交易大小向來只收定額酬勞,分文不多取。
短期看來,自是我賺得少了,可正因如此,買賣雙方皆知我行事公允,不偏不倚,久而久之,信譽既立。
這以後無論是蒙漢商人,但凡有棘手或大宗交易,都更願尋我居中翻譯。
我來這撫順關市不過半月,經手說合的買賣已不下百餘樁,便是夷漢之間起了爭執,也全願找我說和。
經商牟利,算計錙銖,我並非不懂!若真一心求財,憑我這手段,腰纏萬貫或不敢說,但積攢一份家資,卻絕非難事!
只是……我無權勢,真掙了大錢,且不說能不能帶走,就是能否活命也在他人一念之間!
況且我志不在此......故而只能蹉跎歲月......」
趙匣聽罷,讚賞之意更濃!他不禁撫掌道:
「好!不貪短利而謀長信,這正與我暗合!先生想走怕是不行了!
無論先生是否合適經商,我趙匣都要留下先生!」
這話語間帶了些脅迫意味,卻也證明了範文寀的個人價值,所謂士為知己者死!他立即抱拳答應道:
「蒙趙守備不棄!文寀必竭盡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