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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章 離開!

2026-08-27 19:41:09 作者: 幽夜荊棘
  巴里特沒有回頭,直接穿過那道漆黑的裂隙之門。

  只一瞬間,那種直接作用於靈魂上的粘稠與陰冷再次襲來,雙眼也又一次蒙上了一層極薄極輕的、仿佛具有某種實體的黑暗幔紗。各種看不真切的奇異景象也在幔紗的遮蔽下顯現出來,在這層朦朧的黑暗中不住翻湧。

  巴里特隱約感覺此時在眼前翻湧的諸般奇異景象,和之前進來時看到的似乎有所不同,但具體哪裡不同他也說不上來。當然,也可能是這些景象本就充斥著各種難以形容、無法理解的詭譎怪誕,以至於他根本無從分辨。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幻象再次消失,黑暗也隨之散去,巴里特大踏步的從靈魂聖所沖了出來,眼前的小鎮驚得他瞪大雙眼。

  眼下,天剛剛亮,第一縷真正的晨曦刺破天際。

  

  天穹之上,那輪讓人無法直視的恐怖血月已經不見蹤影,布滿整個空間的、詭異且病態的猩紅之色也已完全退去,仿若從未出現過。目之所及的遙遠東邊,初陽正竭盡所能的努力綻放,那光不是溫暖且富有生機的橙金,而是隱隱顯露出虛弱無力的蒼白。但不管怎樣,那道在地平線上亮起的光依然柔和得令人欣喜,平等的灑落在小鎮的地面、建築,還有那些鎮民們的身上。

  更令巴里特感到震驚的是,昨晚在血月照耀下異變成各種怪物的鎮民們,此刻看上去似乎都已經恢復了原本的正常模樣。那些扭曲危險的觸手、詭異滲人的眼球、畸形腫脹的肢體……,也全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面孔——蒼老的、年輕的、消瘦的、疲憊的,和主物質世界任何一個普通小鎮的居民沒有太大區別。如果硬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這裡的鎮民們面容更加麻木,看著巴里特的表情也更加複雜。

  看來這裡的鎮民們應該是在白天能夠保持「人」的形態,只有夜晚血月降臨之後才異變成各種形態的怪物。然後就這樣周而復始,循環往復,直到牧師所說的晉升儀式完成那天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巴里特在心裡這樣猜測著。

  如此一來,這些人此刻還會記得變成怪物時所經歷的事情麼?他們的人形身體是否還保留有怪物狀態所帶來的各種全新感官體驗?他們的精神和靈魂會不會在這反覆的切換中也漸漸變得異常?巴里特無從知曉。

  這些繁雜的疑問在我們蠻子冒險者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他沒有時間深究,也不敢在原地過多停留,更不想和這些看起來恢復成「人」的鎮民們說些什麼,而是深吸一口氣,飛奔在鎮子那條布滿沙塵的石路上。


  巴里特的腳步急促且沉重,像是要將身後的那座詭異教堂、以及待在裡面沒出來的那位神秘牧師都拋之腦後。

  街道兩旁的鎮民們全都望向這位外鄉人,他們用那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複雜眼神注視著這個從教堂方向跑來的魁梧身影,再一次頗為默契的側身讓開了道路。那一雙雙目光像無數隻無形之手,從四面八方伸了過來,乞求、絕望、嫉妒、愧疚、掙扎……,這些目光落在巴里特的臉龐、肩膀、後背上,雖然不重,卻讓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沼澤中艱難跋涉。

  有的人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可當他迎上巴里特那雙堅決而警惕的目光時,又將已經到了嘴邊的話語咽了回去,最後只是將所有想說的內容都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還有一個模樣看起來大約五十歲上下的婦人,在看到巴里特的瞬間猛地睜大了眼睛。她的嘴唇顫抖著,張開手臂仿佛想要上前阻攔,腳步也隨之開始向前移動。可就在這時,旁邊一個面容憔悴的老者伸出手擋住了這位婦人,並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婦人停下腳步,眼中的光芒瞬間暗淡了下去。她沒有堅持,而是緩緩放下手,低著頭,任由外鄉人從自己面前飛奔而過。

  巴里特此時心中升起一陣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固然對這裡的鎮民們抱有一定程度的惋惜和同情,卻也知道僅憑自己根本做不了任何事情。別說讓他去應對那輪即便想一下也會渾身驚懼、膽寒的血月,就是讓他面對那位時而平靜、時而癲狂的神秘牧師,蠻子心裡也會感到深深的無力。

  可是,真要去尋求他人的幫助麼?真要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告訴小法師克瑞斯,或者其他什麼人麼?巴里特對此又有些猶豫。他擔心牧師對他說的那些話語,擔心如果真將自己的這番經歷說出去,可能會造成難以預料的可怕影響。

  我們的蠻子冒險者一邊習慣性的胡思亂想,一邊繼續沿著記憶中的道路奔跑。他跑過了那條曾經被石牆封死的街道,跑過了吟遊詩人演奏詭異和弦的圓形路口,跑過了屠夫甘薩那依然散發著油脂氣息的肉鋪門口,也跑過了雜貨店那扇破舊但依然頗為講究的木門。

  巴里特就這樣穿過一條條或寬或窄的街道,繞過一棟棟破敗陳舊的房屋,然後,他看到了那間名為『歡快麥芽』的酒館。此時酒館老闆肯特正站在一扇已經破碎的窗戶旁,彎腰打掃著地面上的玻璃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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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肯特的左手攤開著一塊抹布,右手小心翼翼將地上的玻璃碎片撿拾到抹布上。當他看到由遠及近跑過來的巴里特時,臉上的表情一瞬間變了又變。先是欣喜,然後愧疚,最後變成一種非常簡單的、每個人都曾有過的東西——羨慕。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羨慕。

  巴里特與酒館老闆四目相對,腦海中突然浮現出牧師說過的話,「他渴望成為像你一樣的冒險者,渴望到在睡夢中都會反覆夢見自己推開酒館大門,走向那片無邊無際的黃沙。」

  我們的蠻子冒險者腳步微頓,卻還是沒有停下。他能做什麼呢?是留下來再和肯特喝上幾杯?還是聊聊天說幾句安慰的話?

  不,這些根本沒什麼意義,他其實什麼都做不了。

  巴里特知道自己只是一個路過的陌生人,一個誤入這片詭異空間的過客。他真正能做的只有離開這裡,回到主物質世界。當然,他或許不只是自己離開,或許還帶著那些被牧師稱之為「真相」的東西……

  一想到這兒,我們的蠻子冒險者咬緊牙關,搖了搖腦袋,試圖將這些煩亂的想法拋之腦後,隨即再次加快了腳步。

  終於,那片籠罩在小鎮邊緣的沙霧出現在了眼前。

  那是一層如幔帳般懸浮在半空中的昏黃霧氣,它們緩緩流動著、翻湧著,將整個小鎮與外界隔絕開來。巴里特記得很清楚,當初他踏入小鎮之時,就是穿過了這層薄薄的沙霧。而此刻,他需要再次穿過它,奔向外面那如背景畫般的無垠沙漠。

  巴里特沒有猶豫,他一個箭步沖向前方,整個人撞進那層沙霧之中。霧氣拂過他的皮膚,帶著淡淡的涼意和若有若無的土腥味。下一瞬,他的視野驟然開闊。

  熟悉的景象再次出現在眼前——望不到邊際的漫天黃沙,毫不移動的死寂沙丘,沒有一絲風聲,沒有一株植物,沒有任何生命的痕跡,就連空氣都仿佛已經凝固,如同被定格在時光中的背景畫,亦如一塊將一切都禁錮其中的透明琥珀。

  不管怎樣,巴里特知道自己終於出來了。他站在黃沙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身後,小鎮的輪廓在霧氣中變得越來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後正在褪色的舊畫。那些曾經矗立的建築、那些站在街道兩旁的身影、那些複雜的目光,全都在霧氣中漸漸隱去,最終只剩下一個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影子。然後,連影子也消失不見。

  「該死,該死!」巴里特咒罵著。他想要大喊,想要肆意宣洩積聚在心中的各種難以言說的情感,可就在這時,地平線的盡頭,一抹異樣的黃色開始翻湧。

  那黃色起初只是淡淡的一線,像是有人在天地相接處用畫筆輕輕勾勒了一下。可下一秒,那線條便猛地膨脹開來,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帷幕。

  巴里特知道,那場將他送到這裡的沙塵暴,「如約」再次降臨。沒有徵兆,沒有前奏,甚至沒有任何風聲預警,就那麼突兀地出現在了視野中。

  它來得比之前更快、更猛、更加不可阻擋,猶如一道接天連地的風沙之牆,霸占了整個視野,將遠處的沙丘、天空全部吞噬。狂風裹挾著漫天的黃沙,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如同一頭甦醒的遠古巨獸,張開大口,朝著渺小的巴里特猛撲而來。

  巴里特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那漫天黃沙便已經將他整個人淹沒。狂風如巨獸的利爪,撕扯著他的斗篷、他的頭髮、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無數沙粒如鋼針般扎入他的眼睛、鼻腔、耳朵,灌入他的口腔,堵住他的喉嚨。

  他的雙腳離開地面,整個人被那股無可匹敵的力量捲起,如同狂風中的一片枯葉,無助地在旋渦中翻滾、旋轉、上下晃動。耳邊是震耳欲聾的轟鳴,眼前是不斷旋轉的昏黃,巴里特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被撕裂,又感覺正在被重組。意識如風中的燭火,劇烈的搖曳著,忽明忽暗。

  在昏迷之前的最後一瞬,巴里特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那聲音遙遠得像是有人在天邊不斷擺手、高聲呼喚,又近得像是湊在他耳邊輕輕說著什麼。其內容似是夢中無意識的呢喃,又似帶著眷戀和不舍的挽留,更仿佛是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

  又或者,這一切僅僅只是風聲。

  ……

  「巴里特,巴里特先生!快醒醒!」一陣急促的呼喊聲將巴里特從深沉的昏迷中喚醒。那聲音沙啞而焦急,帶著一種頗為熟悉的口音。

  我們的蠻子冒險者費力睜開眼睛,視線起初有些模糊,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楚。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終於,模糊的視野中一個枯瘦的身影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那人穿著一件滿是風沙的旅行披風,面巾被拉到脖頸處,臉上帶著滄桑的皺紋,身邊還跟著一頭正在悠閒反芻著的駱駝。此人現在正彎著腰,一邊焦急地拍打著巴里特的臉頰,一邊呼喊著他的名字。

  「咳、咳咳……」我們的蠻子冒險者猛地咳嗽起來,他掙扎著在黃沙中緩緩坐起,從嘴裡噴出一大口沙子,然後撣了撣臉上的塵土,又晃了晃依然有些發暈的腦袋。

  「黃沙在上,你終於醒了!」那人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實在是太好了!」

  巴里特看著眼前的老人,一時間有些恍惚。片刻之後,他終於恢復了清醒。蠻子仰起頭,怔怔地看著湛藍的天空,太陽高高掛在頭頂,炙熱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照射在沙漠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鼻腔里充斥著乾燥的沙土氣息,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生命氣味。

  他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巴里特的內心充滿著難以言喻的欣喜。

  老人看巴里特恢復意識,便將一個水囊遞了過來,並略帶打趣的說道,「還好你活著,否則,我都不知道找誰去拿剩下的報酬。」

  從我的屍體上拿,「死人給出的報酬有時比活人更多。」巴里特接過水囊,狠狠灌了幾口,任由清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體內。

  老人搖了搖頭。「那可不是我的風格。」

  「我昏迷了多久?」巴里特用依然還有些乾澀的嗓音問道。

  「應該是半天吧。」老人回答。他也抬頭看了看天空,「那場沙塵暴是早上出現的,現在是晌午,如果你這段時間都昏迷著,那應該就是半天。」

  咦?只有半天?巴里特皺眉,時間對不上啊,「第二場沙塵暴也是早上刮起來的麼?」

  「第二場?」老人語氣中滿是疑惑,「一場沙塵暴就夠要命的了,還第二場?」他搖了搖頭,「你是不是還沒太清醒,巴里特先生。」

  就只有一場沙塵暴麼?巴里特再次環顧四周——幾株胡楊歪斜著身軀,有的已經枯死,銀白的枝幹卻仍指著天空。一隻沙蜥安靜的躲在仙人掌的陰影里,黃褐色的皮膚令其徹底融入沙漠的背景中。稍遠些,檉柳開出粉色的細碎小花,幾隻黑色的甲蟲在上面緩緩爬行……

  周圍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沙漠環境,可卻讓巴里特感覺格外的真實。相比之下,未知空間內的那座小鎮,被困在裡面的那些鎮民、那輪難以名狀的血月、那位瘋癲詭譎的牧師,那裡發生的一切似乎都不過是他昏迷時做的一個荒誕無比的夢。

  之前經歷的那些真的是夢麼?那現在應該結束旅程徹底從沙漠中離開,還是繼續旅程前往榮耀城堡?遲疑片刻後,巴里特開口,「走吧。」他將水囊還給老人,緩緩站起身,用平靜而堅定的聲音說,「我們的旅程還沒有結束呢。」

  「好嘞,朝這個方向走。」老人指了指遠方,朝巴里特說道,「不出什麼意外的話,我們要不了幾天就能到達『蘭貝露爾』。當然,我的意思是,如果一切順利。」

  巴里特順著老人所指的方向看去,突然皺起了眉頭,面色變得格外凝重。

  「怎麼了?」老人疑惑的問道,他也朝那個方向仔細看了看,卻沒發現什麼異常。

  「沒什麼,走吧。」巴里特說道。那邊其實並沒有什麼特殊。蠻子之所以會臉色大變,是因為他注意到了那抹烙於自己眼底的淡淡猩紅。

  唉,不管怎麼說,終歸是回來了。巴里特深吸一口氣,跟上老人的步伐。身後,一串腳印在黃沙中延伸,很快便被風吹散。

  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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