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越半塌的石牆,那座在猩紅光霧中矗立的教堂終於完整撞入巴里特的視野。
這座建築不僅與白天看到時相比發生了極大的變化,而且從遠處眺望和近處觀察亦有明顯的區別。蠻子之前趕路時曾在遠處數次瞥見過它的輪廓,當時只覺得它高大、粗獷、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像是一頭蟄伏在紅光中的遠古巨獸。然而此刻它近在眼前時,蠻子才意識到自己的判斷有多麼淺薄。
這根本就不是教堂,在巴里特的認知里也沒有任何與它有半點相似的建築。如果硬要去找某個勉強能有少許貼近的形容,那麼在蠻子看來,它更像是一座活著的詭異墓碑——安靜、莊嚴、巍峨,卻又透著一種令人脊背發冷的漠然。
周圍的嘶吼聲持續不斷、越來越多,附近的街道也變得越來越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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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異變的鎮民不知是聽到了之前歡快吵鬧的音樂還是打鬥嘈雜的聲響,又或者是其他什麼尚不清楚的原因,此刻正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它們似乎是想要以自己的方式與巴里特進行一番熱烈交流,也可能是單純的想將他這個唯一還保持著相對完整人形的外來者徹底吞沒。猩紅的光芒照在它們畸變的血肉上,讓每一張扭曲的臉龐、每一根鼓起的血管、每一道裂開的傷口都顯得格外清晰,也顯得格外不真實,像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這些怪物簡直是沒完沒了啊。」巴里特看著近在眼前的教堂和圍聚過來的異變鎮民,握著配劍無奈嘆氣。
「怪物?你現在依然還抱有這種膚淺的想法麼?真是個腦子頑固且簡單的傢伙。」衛牧師似乎是聽到了蠻子的抱怨,用比他還無奈數倍的語氣開口說道,「那請告訴我,你為什麼認為他們是怪物?是形態的改變?還是能力的增長?又或者他們某些方面超越了你這個『正常』軀體所能理解的範疇?」
牧師沒有等巴里特回答,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漸漸變得如同在吟誦某種神聖的詩篇,「你們這些凡人啊……」他似乎不止在對巴里特說,「你們總是在讚頌鋼鐵的堅韌,讚頌岩石的永恆,讚頌魔法那冰冷而精確的偉力。可你們卻漸漸忘卻了,你們所鄙夷、所埋怨,甚至千方百計想要拋棄的血肉,才是這個多元宇宙,乃至我之前的宇宙中最為輝煌的奇蹟!它是最純粹、最強大、也最接近神明……,不,是進化成神明的鑰匙!」
牧師的話語在耳邊喋喋不休的響起,不過巴里特此時的注意力更多的還是放在眼前一眾怪物身上。它們有的整個身體的皮膚和肌肉都近乎透明,內里的血液和內臟卻像是不斷變換的七彩染料。有的臉部一刻不停的顯現出不同年齡、不同性別、不同情緒的千般臉龐。甚至有那麼一瞬,那張詭異的光滑臉龐上甚至還出現了表情嚴肅的巴里特,令我們的蠻子冒險者內心為之一緊。
還有的怪物是兩具類似少女的身軀在持續不斷的糾纏分離。糾纏時,這兩具身軀自腰腹以下完全融合,四條腿融為一根粗壯的肉質柱體,末端分裂成三趾吸盤,牢牢吸附地面,移動時如蠕蟲一般,會拖出一道暗紅濕痕。身體的兩對手臂分別化為一副骨質刃盾和一對柔軟觸鞭,而少女樣的頭顱則分列左右,面容仍殘留昔日清秀輪廓,眼睛卻化為無瞳純白晶球,整體像是一株雙生的人形怪樹。而分離時,糾纏在一起的血肉被強行撕裂,嵌合的根根骨骼相互斷開,傷口處快速再生,兩具身軀在劇痛嘶吼中一點點的徹底分開。之後雖活動起來更加靈活,卻仍由一條長長的血管連接彼此。
而真正令巴里特感到奇怪的是,這些匯聚而來的怪物們並沒有攻擊他,反而頗為整齊的退向兩旁,讓開中間的一條道路。它們用各自獨有的千奇百怪方式「觀察」著巴里特,看著他手持劍盾從自己身旁謹慎經過,一步步靠近教堂。在那裡,衛牧師正站在階梯上,側著頭用那罩帽下的黑暗注視著他。
所幸沒有與這一眾怪物再次爆發戰鬥,巴里特認為這很可能是牧師的原因。到達之後,對方的聲音從罩帽下再次傳來,平靜中帶著狂熱,理性卻又癲狂,一字一句都在不斷衝擊著巴里特的認知,混亂著他的思緒,「要知道,鋼鐵會鏽蝕,再鋒利的武器若無保養,百年之後也不過是一捧褐色碎屑;岩石會風化,再雄偉的城堡,萬年之後也終將化為塵土,與沙漠無異。而魔法……」他輕笑一聲,帶上一絲難以掩飾的輕蔑,「魔法依賴於天賦,依賴於血脈,依賴於那些高高在上的法師們一代又一代積累的知識與咒文。那是精英的特權,是少數幸運兒的玩具,是搭建在沙礫上的虛幻高塔——華美卻脆弱,一個魔力無法通行的『禁魔區域』就能讓它徹底崩塌。」
「但血肉不同!」牧師看著面前的巴里特,聲音陡然變高,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痴迷,「血肉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在與整個世界對抗著、妥協著、共生著、進化著!寒冷襲來,血肉會生長出禦寒的毛髮和皮下脂肪;烈日炙烤,血肉會調整色素的沉澱來抵禦灼傷;敵人環伺,血肉會長出利爪和獠牙,會讓肌肉變得更加強健,會讓感官變得無比敏銳!它不像機械,無需人為進行升級改造,甚至都不需要智慧的介入。因為血肉本身就蘊含著改變自我、適應一切的無盡潛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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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強調一遍,在血肉的偉力面前,所謂的『人形』,所謂的『正常』,不過是一個脆弱不堪的約定俗成,一條強行套在你們身上、阻止你們觸及真正偉大的鎖鏈!」牧師滔滔不絕的說著,似乎充滿著傾訴欲。也不知道他僅僅只是在對巴里特訴說,還是也包括之前提到過的所謂「老鄉」的那些人,「你們厭惡觸手,卻不知觸手要比手指更加靈活,變化更加多樣;你們憎惡異狀之瞳,卻不知那多種形態的眼睛能洞察你們根本察覺不到的光譜,看到你們根本無法想像的世界;你們排斥甲殼,卻不知那甲殼堅固而又輕盈,遠比你們打造的所謂精鋼板甲更輕便、更契合、更牢不可破!」
牧師的聲音中充滿著異樣的蠱惑與力量,「現在的你們,相較於千百萬年前的『祖先』來說,又何嘗不是某種『怪物』呢?你看他們……」牧師指著周圍的鎮民,「和『祖先』看你們,又有什麼不同呢?而我所做的,不過是摧毀了那條栓住他們的鎖鏈,打破了那個困住他們的牢籠。我讓他們從『人類』這個狹隘的定義中掙脫出來,回歸到了血肉最本真、最強大、最無限可能的進化洪流之中!他們的每一次異變,都是生命對環境的終極解答;他們新生的每一個器官,都是血肉戰勝物理法則的榮耀勳章!」
牧師站在教堂前,向著巴里特,也向著周圍形態各異的鎮民,充滿自豪的說道,「別再抱著你那具隨時會受傷、會衰老、會病死的軀殼沾沾自喜了,外來的冒險者。你所依仗的武器和護甲,總有一天會背叛你。而他們本身就是武器,本身就是護甲,本身就是永不熄滅的生命之火。當終末的號角吹響,萬物皆要歸寂之時,只有那些敢於擁抱血肉、敢於不斷進化的存在,才能在那徹底崩壞的宇宙里,尋得唯一的一線生機。」
說道此處,牧師的聲音又恢復了最初的平靜,卻帶著一絲回味無窮的餘韻,「這,就是血肉的讚歌。一首遠超魔法、超越鋼鐵、超越岩石的,永恆進化之歌。」
巴里特將武器插回腰間,略帶諷刺的拍了拍手,「不錯的演講,比我看到過的最好的馬戲團開場白還要精彩不少。」其實蠻子的內心已經莫名的有些動搖,他還覺得周圍那些扭曲的異變鎮民們也蠻正常順眼的,甚至有些還挺「可愛」,但他猶自不肯承認的嘴硬道,「你讓我過來,不會就是想說這些吧。」
「不止。」衛牧師沒理會巴里特的諷刺,邁步走上階梯,並示意他跟上,「除了你心中的各種疑問,我想告訴你的事情還有很多。」
巴里特跟在對方身後,仔細打量著這座詭異的建築。
教堂的主體由某種看不出材質的純黑粗石壘砌而成,那些石塊的形狀極不規則,仿佛是從某個更大的整體上被暴力撕裂下來的碎片,然後又被某種意志強行拼湊在一起。石塊之間的縫隙沒有任何填充物,從那一道道邊緣參差不齊的裂縫深處透出縷縷漆黑,就連無處不在的猩紅光芒都無法將其照亮。
教堂的正面沒有大門,至少沒有一扇傳統意義上的門。在所謂門的位置是一道更為巨大的漆黑裂隙,整體有十數米高,從上到下將牆壁徹底貫穿。
裂隙之門的兩側牆面上刻滿了浮雕,最底層靠近地面的一層浮雕描繪的是數量眾多的種種人形輪廓。那些輪廓猙獰且扭曲,像是正在融化的蠟燭,又像是某種東西正在從人形的桎梏中掙脫而出。它們的四肢不斷延伸,變成藤蔓、觸鬚、翅膀、利爪,以及諸般異樣。它們的頭顱全都裂開,從中綻放出花朵、眼球、繁星、甚至是更加浩瀚縹緲的星河,以及最為純粹的虛空。
再往上是更加複雜的畫面。巴里特看到無數細小的身影排成隊列,沿著螺旋狀的階梯向上攀登。階梯的兩側生長著密密麻麻的、各種形狀不同的眼睛般圖案,所有的眼睛似乎都在注視著那些渺小的攀登者。
而在浮雕階梯的盡頭,是一團無法描述的光——至少巴里特看到它的第一眼便驟然生出那應該是「光」的想法。那光沒有顏色,或者說它包含了所有顏色;沒有形狀,或者說它同時呈現出圓、方、三角、以及所有幾何形狀的可能性。僅僅只是看著它,巴里特就感到自己的視線開始扭曲,並以他眼球為著力點連帶著整個身體正在被某種力量拉扯著變形。
巴里特心中一驚,咬牙強迫自己移開目光。
浮雕繼續向上延伸,越往上越是詭譎、越是難以理解。最頂層的部分已經完全超出了巴里特的認知範疇。那裡沒有任何具體的圖案,只有無數密密麻麻的、他根本不知含義的符號、象徵在不斷閃爍、重組、湮滅。那些符號似乎不是刻上去的,而是本身就是活著的,它們在石頭表面緩慢遊動,彼此碰撞、融合、分裂,像是在進行某種永恆的、不為凡人所理解的表達。
教堂的屋頂極為特別,不是尖頂,也不是穹頂,而是一個巨大的、倒扣的碗狀結構。那結構的表面光滑如鏡,倒映著天空中那輪血月的影像。天空的眼球狀血月只是睜開了一絲縫隙,可倒影中的血月卻是已經完全張開,巨大的眼球瞳孔正直直地注視著下方的教堂,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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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扣碗狀屋頂的最頂端,還懸浮著一個巴里特無法描述的東西。那東西在遠處、近處都無法看到其存在,只有走上教堂,來到面前,才能真切觀察到它。那東西像是一團不斷旋轉的星雲,又像是一個永不癒合的傷口,還像是一扇通往未知地點的旋渦之門。
最頂端那東西的存在,讓巴里特突然想起了牧師之前說過的一句話——「祂們是概率本身的具象化」。蠻子其實並不理解這句話具體是什麼意思,但話語本身卻從他的腦海中突然冒出。
教堂四周環繞著一圈圈矮小石柱,每根石柱的頂端都燃燒著一簇猩紅色的火焰。那些火焰沒有溫度,也不搖曳,就這麼靜靜地燃燒著,將整座教堂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之中。光暈的邊緣,空氣在扭曲、摺疊,仿佛空間本身正在被某種力量彎曲。
越靠近教堂,那股難以形容的不安就越強烈。巴里特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沸騰,體內每個細胞都在發出某種最為原始的戰慄,仿佛凡物在面對神明時的本能敬畏。
他跟隨衛牧師來在巨型裂隙大門前,下意識的朝內望去。裡面只有黑暗,最為純粹、絕對的黑暗,就像牧師那隱藏在罩帽下難以看清的臉龐。
牧師站在裂隙之門旁,朝巴里特微微欠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走吧。」他對蠻子輕聲說道,隨後率先邁入其中。
巴里特看著牧師消失的無邊黑暗,內心多少有些猶豫。
「別害怕,」牧師的聲音從門內黑暗中傳出,帶著一種奇特的、如同金屬共振般的質感,「放心,這裡沒有戰鬥,只有真相。」
唉,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那也沒什麼好猶豫的。巴里特習慣性的摸索著腰間的『復仇女神』,轉身看了一眼聚在周圍的異變鎮民們,隨後抬起腳,邁入進入門內的世界。
……
? ?大家五一快樂,安心休息,好好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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