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七,華山。
趙長空睜開眼時,正走在一條石階上。
兩側古柏森森,山風卷著殘霧撲面而來。
涼意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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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腳步。
低頭。
一雙粗糙的手。
指節粗大,虎口有長年握劍磨出的厚繭。
他握了握拳。
真氣流轉。
羅摩心法仍在。
丹田裡那道春水般的暖意還在緩緩轉動。
還有另一道真氣。
弱的。
若有若無——華山心法。
他閉眼。
魂海里湧入陌生的記憶。
陸大有。
華山派弟子排行第六。
令狐沖的小師弟。
同門喚他「六猴兒」。
嘴笨,手笨,練劍也笨。
一套養吾劍學了三年,還是被小師妹笑「像猴兒耍棍」。
他睜開眼。
抬頭。
望向雲霧深處隱約可見的屋脊。
思過崖。
令狐沖在那裡。
風清揚也在那裡。
【系統任務已更新】
【世界:笑傲江湖】
【身份:華山派·陸大有】
【逆襲任務:擊殺左冷禪,重振華山】
【任務獎勵:紫霞神功·完整版、獨孤九劍·全篇】
【時限:三年】
他把那幾行字看完。
繼續往山上走。
石階很陡。
他走得不快。
沒有擦。
華山派的日子比石龍道場熱鬧。
雖然人少,但是熱鬧。
大師兄令狐沖是個沒架子的酒鬼,成天拎著酒葫蘆晃來晃去。
二師兄勞德諾沉默寡言,見人總是客客氣氣地笑。
小師妹岳靈珊最小,掌門獨女,成天纏著大師兄試劍。
還有三師兄梁發、四師兄施戴子、五師兄高根明……
陸大有是眾師兄弟里最不起眼的一個。
嘴笨,手笨,練劍也笨。
一套養吾劍學了三年,使出來還是歪歪扭扭。
岳靈珊每次看他練劍都要笑。
「六猴兒,你這劍法怎麼跟耍棍似的?」
他不惱。
撓撓頭,嘿嘿笑兩聲。
接著練。
趙長空沒有急於改變。
他依然早起灑掃。
午後去練劍場,站在隊尾,一招一式跟著比劃。
旁人練得快,他練得慢。
旁人練得猛,他練得柔。
岳不群偶爾考校弟子劍法。
到他時,目光掃過,略看一眼。
沒有點評。
他收劍。
歸隊。
站在隊尾。
像一滴水融進溪流。
沒有人知道,他午後練劍時,用的是最慢的劍。
也沒有人知道,他在無人的地方,偷偷練著另一套劍法。
辟水劍。
四十九式。
快如細雨。
密如羅網。
後山有片僻靜的林子。
他每日傍晚去那裡。
沒有劍。
他以掌代劍。
肩沉三分。
腕翻一寸。
腰擰四十五度。
掌緣划過空氣,無聲無息。
但三丈外的枯枝,會輕輕一顫。
然後斷落。
斷口平滑如切。
他把斷枝撿起來。
收進袖中。
帶回伙房,當柴燒。
這一夜,趙長空在伙房值更。
灶膛里餘燼未熄。
他把冷飯從鍋里剷出來。
開水泡了。
就著鹹菜慢慢吃。
鹹菜是罈子里撈的,蘿蔔皮曬的,嚼起來嘎嘣脆。
咬一口鹹菜。
扒一口泡飯。
灶火映在臉上,忽明忽暗。
門帘一挑。
冷風灌進來。
令狐沖拎著酒葫蘆晃進來。
他臉上帶著酒意,眼睛卻亮得很。
「六猴兒,一個人躲這兒吃獨食?」
他笑嘻嘻地湊過來。
一屁股坐在柴堆上。
伸手奪過趙長空的碗,仰頭灌了一大口熱湯。
趙長空沒攔。
他看著令狐沖。
那張落拓不羈的臉,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
「大師兄,」他說,「你該去歇息了。」
「睡不著。」
令狐沖靠在柴堆上。
望著屋頂。
屋頂有根梁,被煙燻得烏黑。
「小師妹今日同我使沖靈劍法。」
他說。
「第八式我怎麼也接不好。」
他頓了頓。
「從前接得好的。」
趙長空沒有接話。
他把灶膛里的柴火撥了撥。
火苗竄起來,噼啪響。
他知道令狐沖在煩什麼。
不是劍法。
是人心。
岳靈珊的目光,不知何時開始往林平之身上落。
那個新入門的師弟。
生得俊俏。
嘴也甜。
叫「小師妹」叫得比誰都自然。
令狐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願意信。
趙長空把柴火撥勻。
火光照著令狐沖的側臉。
那張總是笑著的臉,此刻沒有笑紋。
他拿起酒葫蘆。
灌了一口,又一口。
趙長空沒有說話。
只是把灶膛里的火,撥得更旺了些。
三日後,令狐沖被罰思過崖面壁一年。
原因是行事浪蕩,酗酒誤事。
岳不群站在正氣堂前,當眾宣布這個決定。
令狐沖跪在地上。
叩首,「弟子領罰。」
他起身。
轉身往山上走。
走過岳靈珊身側時,腳步頓了頓。
岳靈珊低著頭。
沒有看他。
他收回目光。
繼續走。
趙長空站在隊尾。
看著那道落拓的背影漸漸被山道吞沒。
入夜。
令狐沖的行李還沒收拾。
趙長空推門進去時,屋裡黑漆漆的。
他摸到桌邊。
點亮油燈。
床上攤著一個舊包袱,裡頭胡亂塞著幾件換洗衣裳。
他把衣裳取出來。
疊好。
重新放回去。
又從懷裡摸出一包新炒的茶葉。
茶葉是之前讓小猴子採摘的。
對了,他的猴子穿越那天就放掉了。
大師兄和小師妹問,他只是笑笑,生活小猴子喜歡自由。
他把茶葉塞進行囊角落。
壓在衣裳底下。
然後坐在床沿。
等著。
一炷香後,門被推開。
令狐沖渾身酒氣地進來。
他看見趙長空,怔了怔。
「六猴兒?」
趙長空起身。
拎起行囊,遞過去。
「大師兄,山上風大。」
他說。
「記得添衣。」
令狐沖接過行囊。
他低頭。
看著那個鼓囊囊的包袱。
忽然伸手進去摸了摸。
摸出那包茶葉。
他怔住。
抬頭。
看著趙長空。
趙長空沒有說話。
只是把油燈的燈芯撥亮了些。
令狐沖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漫開,扯動眼角的細紋。
他伸出手。
拍了拍趙長空的肩。
「六猴兒。」
他說。
沒有下文。
他轉身。
走入夜色。
趙長空站在檐下。
看著那道背影。
落拓的。
孤零零的。
消失在石階盡頭。
山風灌進領口。
他沒有攏緊衣襟。
只是站著。
很久。
此後每日清晨,趙長空往思過崖送飯。
卯時出發。
辰時到達。
食盒裡裝著熱粥、饅頭、兩碟鹹菜。
令狐沖每次都要拉他喝兩杯。
酒是下山買的,裝在葫蘆里,藏在崖邊石縫中。
趙長空酒量平平。
三杯即倒。
令狐沖便笑他是「猴子酒量」。
趙長空不惱。
靠著崖壁,眯著眼。
像真的醉了。
但令狐沖不知道——他醉臥崖邊時。
耳中仍聽著風。
風裡有劍鳴。
風清揚的劍嘯之音,在子夜響起。
趙長空沒有上山偷窺。
他只是在送飯時,刻意放慢腳步。
在崖下那片松林里多坐一刻。
松林很密。
樹幹合抱粗,樹冠遮天蔽日。
他盤膝坐在一根橫出的老松根上。
閉目。
五感全開。
羅摩心法在體內緩緩流轉。
耳力比常人敏銳三倍。
他聽見風掠過松針的嘯聲。
聽見遠處山澗的流水聲。
聽見令狐沖偶爾驚喜的低呼。
「原來如此!」
也聽見劍鋒破空。
不是令狐沖的劍。
太快。太老辣。
那是風清揚在餵招。
他閉著眼。
在魂海里描摹那道劍光。
一劍。
兩劍。
三劍。
一坐便是一個時辰。
第七日。
趙長空終於在松林里「看」到了那一劍。
那只是獨孤九劍的第一式——破劍式。
但風清揚使來,如風過水麵無痕。
如月照深潭無波。
劍未出,意已至。
劍已收,勢未盡。
趙長空盤膝松根下。
閉目。
將這一劍拆成四十九個細微動作。
在魂海里一遍遍重放。
起手時肩沉幾寸。
劍鋒走勢是曲是直。
收劍時真氣如何歸位。
他沒有劍。
他只有推山掌的沉勁。
羅摩心法的綿長。
神仙索的絲線牽引。
他伸出手掌。
以掌緣模擬劍鋒。
緩緩劃出第一式。
很慢。
慢得像在推磨。
但掌緣過處。
松針簌簌而落。
落在他肩上。
落在他膝上。
落在他攤開的掌心裡。
他睜開眼。
低頭。
看著掌心那枚松針。
針葉細長。
完整無缺。
他拈起來。
對著從松隙漏下的天光。
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松針收進懷裡。
起身。
繼續往山上走。
食盒裡裝著熱粥。
令狐沖還在等他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