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真傳

2026-03-14 00:48:17 作者: 戰國御用文人
  趙長空在後山練了整夜。

  寅時末,他收功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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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上霜華被體溫融出一道人形印子,濕漉漉的。

  他把外衣擰乾。

  披上。

  下山。

  道場院中已有弟子在練早功。

  陳厚站在最前排,二師兄正在糾正他推山掌第七式的發力姿勢。

  「腰,腰要沉!你這是在推門還是在撓癢?」

  陳厚漲紅了臉,咬牙再推一掌。

  還是沒到位。

  二師兄搖搖頭。

  踱到下一人面前。

  趙長空從迴廊邊走過。

  他走得很輕。

  但陳厚還是看見他了。

  「長空,」陳厚壓低嗓子,「師父今日在院中……」

  他沒說完。

  因為趙長空沒停步。

  他走到院角那株枯死的石榴樹前。

  站定。

  起勢。

  入門十六式。

  第一式。

  他推得很慢。

  慢到陳厚以為他在鍛鍊身體。

  可那掌風——三丈外的陳厚忽然感到臉上一涼。

  像有看不見的水波從趙長空掌心蕩開。

  他下意識摸了摸臉頰。

  沒有水。

  只是風。

  趙長空繼續推。

  第二式。

  第三式。

  第四式。

  他沉肘時,袖口鼓盪如帆。

  他推掌時,空氣發出極低的嗡鳴。


  不是破空尖嘯。

  是沉。

  像巨石碾過青石板。

  陳厚愣住了。

  二師兄也愣住了。

  院中十幾個記名弟子都停下手裡的招式。

  他們看著那個從不起眼的趙長空。

  看著他那套人人都會的入門十六式。

  看著他掌風過處,三丈外那株枯石榴的枝丫輕輕顫動。

  不是風吹。

  是掌勁。

  趙長空推完第十六式,收掌。

  垂目。

  院裡靜得落針可聞。

  然後響起腳步聲。

  石龍從正堂階下走來。

  他今日沒穿道袍,著一身灰布短褐,袖口挽到小臂。

  他站在趙長空身後三步。

  沒有問。

  只是看著那株枯石榴。

  枯枝上。

  今晨新凝的霜花。

  齊刷刷斷成兩截。

  斷口平滑如切。

  石龍看了很久。

  「你叫什麼?」

  趙長空轉身。

  垂首。

  「弟子趙長空。」

  石龍點頭。

  「入門幾年?」

  「三年。」

  「這掌法,練了三年?」

  「是。」

  石龍沉默。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趙長空的腕子。

  三根手指搭在脈門上。

  趙長空沒有躲。

  他任由師父探查那道羅摩真氣。

  不是不藏。


  而是羅摩真氣不主動運氣時,猶如冬眠玄龜,非宗師不可查。

  石龍的眉頭動了動,隨後鬆開手。

  「明日卯時。」他說,「來靜室。」

  他轉身。

  走了。

  院中弟子面面相覷。

  陳厚張著嘴。

  二師兄手裡的劍忘了歸鞘。

  王順從灶房探出頭,嘴裡還叼著半個饅頭。

  趙長空站在原地。

  他把掌心翻過來。

  看著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舊傷。

  三年。

  他等這一刻等了三年。

  不是等石龍收他為徒。

  是等這雙眼睛。

  正眼看他。

  次日卯時。

  靜室。

  石龍坐在蒲團上。

  案頭一爐檀香,青煙筆直如線。

  趙長空跪坐在他對面。

  「推山掌,」石龍開口,「本門共有二十五式。」

  他頓了頓。

  「你練的是前十六式。」

  趙長空沒說話。

  石龍看著他。

  「入門弟子只傳前十六式。後九式,非真傳不授。」

  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

  「你且看。」

  他起掌。

  第一式。

  起勢與入門版無異。

  但真氣運行的路線,截然不同。

  趙長空凝神。

  他看見石龍沉肘時,丹田真氣不是直接湧入手臂,而是先下沉至會陰,經尾閭,過命門,走夾脊,上大椎——這是打通任督二脈後的小周天路線。

  入門十六式只走手三陰手三陽。

  完整版推山掌,走的是全身。

  石龍推完九式。

  收掌。

  額角微汗。

  「記住了?」

  趙長空點頭。

  他閉眼。

  在魂海里過了一遍。

  第一式。

  第二式。

  第三式。

  石龍看著他的手指。

  那手指在膝上輕輕划動。

  不是掌法。

  是指法。

  像在虛空中織一張網。

  老人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他沒有打斷。

  一炷香後。

  趙長空睜開眼。

  「弟子記住了。」

  石龍點頭。

  「練。」

  趙長空起身。

  走到靜室中央。

  起勢。

  沉肘。

  真氣下沉。

  丹田裡那道羅摩真氣緩緩轉動。

  他引氣下行。

  至會陰。

  過尾閭。

  走命門。

  夾脊。

  大椎。

  肩井。

  曲澤。

  勞宮。

  推掌——嗡。

  案頭那爐檀香的青煙,齊腰折斷。

  不是被風吹斷。

  是掌勁壓斷的。

  石龍看著那截斷煙。

  看著它飄落,散在香灰里。

  他沉默。

  然後他開口。

  「這套掌法,」他說,「為師練了四十年。」

  他看著趙長空。

  「你用了多久?」

  趙長空想了想。

  「一炷香。」

  石龍沒有驚訝。

  他只是點了點頭。

  「夠了。」

  他沒有再教第二遍。

  趙長空也沒有再問。

  靜室里只剩下檀香燃盡時的細碎噼啪聲。

  此後數日,趙長空每日卯時至靜室。

  石龍傳他推山掌的運勁訣竅。

  不是招式。

  是心法。

  「推山者,非以力推山。」

  老人說。

  「是以山推山。」

  趙長空聽著。

  他想起雷彬的滴水勁。

  想起連繩的神仙索。

  想起自己那道擰成麻花的真氣。

  原來天下武功,道理是通的。

  不是人推山。

  是山推山。

  他把這話揣進心裡。

  像揣一枚還沒射出的針。

  三月初九。

  揚州落了第一場春雨。

  趙長空撐著那把青布傘,從道場走到城東。

  傘是舊的。

  雨絲細密,打在傘面簌簌如蠶食桑葉。

  他走得很慢。

  經過包子鋪。

  貞嫂正急著收攤,把籠屜一摞摞往檐下搬。

  見是他,揚聲喊:「趙小哥,包子還有兩個,要不要?」

  他搖頭。

  「吃過面了。」

  貞嫂笑笑,沒再問。

  經過碼頭。

  雨幕里,幾個力夫擠在棚下躲雨。

  那兩個少年不在。

  他站了一會兒。

  江水渾黃,被雨砸出千萬個細密的坑。

  他轉身。

  回到石龍道場。

  門房老劉坐在檐下,抱著他那杆旱菸袋,眯著眼打盹。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一道縫。

  見是趙長空,點點頭。

  沒說話。

  趙長空回以頷首。

  收傘。

  傘骨收攏時,雨珠順著竹節滑落。

  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漣漪。

  他忽然想起云何寺。

  想起那個清晨。

  檐角風鈴在晨風裡輕響。

  當。

  當。

  當。

  他站在檐下。

  很久。



  趙長空獨坐後山青石。

  羅摩心法前三層在他體內運轉了整整四個時辰。

  從辰時到午時。

  從午時到酉時。

  從酉時到子時。

  真氣如脫韁野馬。

  不是一匹。

  是千百匹。

  它們在四肢百骸橫衝直撞。

  沖關。

  破脈。

  有些經脈通了。

  有些經脈撐裂。

  疼。

  比從前任何一次都疼。

  像有人把燒紅的鐵水灌進血管。

  他沒有停。

  他坐在那裡。

  渾身汗透,中衣貼在脊背上,又被體溫蒸乾。

  幹了又濕。

  濕了又干。

  他閉著眼。

  把那道道暴走的真氣一絲一絲,引回丹田。

  像用一根頭髮絲牽住狂奔的牛群。

  子時三刻。

  他睜開眼。

  耳聰目明。

  五感通泰。

  窗外松濤聲。

  檐角滴水聲。

  三里外更夫敲梆聲。

  甚至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聲音。

  都清清楚楚。

  小周天。

  通了。

  他低頭。

  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舊傷,痂已褪盡。

  新生的皮肉,紋路細密。

  他握拳。

  真氣從丹田湧出。

  他起身。

  起掌。

  推山掌第一式。

  掌風過處,三丈外那株老槐樹的枝丫,齊齊向後仰倒。

  像被巨浪拍過。

  他收掌。

  垂目。

  老槐的枝丫緩緩彈回。

  沒有斷。

  他站在月色下。

  很久。

  次日。

  石龍將他喚入靜室。

  案上擱著一柄劍。

  劍鞘斑駁。

  漆皮剝落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胎。

  劍柄纏著的麻繩已磨得發白,有幾處斷了,又用細麻繩重新接過。

  石龍握著劍鞘。

  他看著這柄劍。

  「這是為師年輕時用過的。」

  他頓了頓。

  「三十年前入蜀,遇一用劍高手。」

  他的聲音很平。

  「三百招不勝。」

  他低頭。

  「後來我棄劍練掌。」

  他把劍擱在案上。

  「將劍埋於後院。」

  他看著趙長空。

  「前日挖出,鏽跡已除。」

  他頓了頓。

  「想來是它還不願長眠。」

  趙長空雙手接過。

  劍很沉。

  比他料想的沉。

  他拇指抵住劍格。

  輕輕推出三寸。

  寒光如故。

  劍身有一道極細的裂紋。

  從劍鍔蜿蜒至劍脊。

  是三十年前那一戰留下的。

  他沒有問那一戰的結果。

  石龍也沒有說。

  師徒相對。

  靜室里的檀香又燃盡了。

  趙長空把劍收入鞘中。

  「弟子記下了。」

  石龍點點頭。

  他起身。

  走出靜室。

  沒有回頭。

  春夜。

  揚州又落雨。

  趙長空獨坐窗前。

  檐角的雨聲不急不躁。

  像飛針破空前的凝神。

  像神仙索攀升時的平穩。

  像煮麵時水面初沸、將要下面那一刻的等待。

  他端起手邊的茶。

  茶是涼的。

  他一口氣喝完。

  系統面板靜靜懸浮在視野邊緣。

  【下個世界:笑傲江湖】

  【身份:華山派·陸大有】

  【逆襲任務:擊殺左冷禪,重振華山】

  【倒計時:三十日】

  他把茶盞擱下。

  窗外雨聲如舊。

  他聽著那雨聲。

  想起南京城那個破廟裡的老人。

  想起他問的那句話。

  「神仙索那頭,到底有沒有神仙。」

  他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

  他還有很長的繩子要攀。

  不急。

  三十日後。

  另一場江湖的雷音。

  已在遠處隱隱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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